《惊梦》鱼子仙

90、第 90 章 林正天

　　林正天服下的那颗黑色药丸，是雾底一位长老给他的，名为“噬魂丹”。服下之后能在短时间内将内力提升数倍，代价是药效过后经脉尽断，轻则武功全废，重则当场暴毙。他当然知道后果，但已经没有退路了。与其被擒受辱，不如拼死一搏。

　　此刻药效已经完全发作。他的内力暴涨到了平时的三倍以上，但那股力量并不完全受他控制，如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经脉被撑得快要裂开，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不到十个呼吸，四个人全部倒地。祈新起后背撞在墙上，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落明天胸口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西行客被踢飞撞翻了角落的架子，卷轴散落一地。陈天霸的膝盖受了伤，单膝跪地，铁枪脱手。

　　林笑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祈新起身前，张开双臂挡住他。她看着父亲，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肿，但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是哀求还是决绝的东西。

　　“父亲，你杀了他们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杀了他们，然后呢？你一个人活着，身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信任的人。你当了盟主又怎样？你赢了天下又怎样？你连自己的女儿都留不住。”

　　林正天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女儿，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张开双臂护着别人的样子。他想起了妻子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正天，答应我，做个好人。”

　　他答应了。他以为自己能做到。可是他没有。他不但没有做个好人，反而成了天下最大的恶人。

　　他的手又开始发抖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十年了，他为了这个盟主的位置，为了所谓的“一统江湖”，杀了多少人，骗了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他都能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站在他面前，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没有。他从来没有习惯过，只是把那些画面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不去想，不去看，假装它们不存在。

　　“笑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得对，我不是你娘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放下了剑。剑尖抵在地上，身体略向前倾，似随时会倒下。脸色从青灰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灰黑——那是噬魂丹药效即将耗尽的征兆。

　　祈新起从地上爬起来，紫薇剑撑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左臂还在流血，肋骨断了一根，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倒下。

　　“林正天，”他说，“你的药效快过了。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林正天抬起头，看着祈新起。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奇怪的光芒，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解脱的东西。

　　“来得及？”他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祈新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这个盟主吗？”

　　祈新起没有说话。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像你们一样的人。”林正天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相信正义，相信公平，相信只要自己够强，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个江湖不是那样的。所以我变了，我以为只要我坐上最高的位置，就没有人能打倒我，我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可是我错了。我坐上了最高的位置，却丢掉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看了看林笑，眼中掠过一抹温柔，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

　　“笑儿，替我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没有做到对你娘的承诺。”

　　他捡起了剑。

　　祈新起以为他要继续攻击，握紧了紫薇剑准备迎战。但林正天没有朝他冲过来，而是将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父亲！”林笑尖叫着冲上去。

　　西行客从地上弹起来，一枚金针从指尖飞出，直射林正天的手腕。但金针射中的一刹那，林正天的手已经动了。剑锋划过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在密室的长明灯下如一朵红色的花。

　　林笑扑到父亲身上，用手捂住他的脖子，试图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血。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袖，染红了她的脸。她哭着喊父亲，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微弱，似在喊一个再也不会应声的人。

　　祈新起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紫薇剑慢慢放了下来。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悲哀，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他等了十年，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十年，可当林正天真的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落明天捂着胸口的伤，缓步走到祈新起身边。兄弟俩并肩站着，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林正天和抱着父亲哭泣的林笑，谁也没有说话。

　　密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沈长老和赵志敬带着影卫赶到了。冲进密室时，看到的是满地血迹、受伤的五人和倒在血泊中的林正天。

　　沈长老的脸色在一刹那变得惨白。他扑到林正天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整个人似被抽空了，瘫坐在地上。

　　“盟主……”他的声音在发抖，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赵志敬站在门口，手握着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他的视线从林正天的尸体移到祈新起身上，又移到林笑身上。手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拔刀。

　　影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的盟主死了，死在自己的剑下，死在密室里，死在女儿面前。

　　祈新起将紫薇剑插回鞘中，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他看了看林笑，她还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身体剧烈地颤抖，如风里打旋的落叶。

　　祈新起走过去，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林笑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

　　“你父亲……”祈新起顿了一下，“他最后选择了自己的路。”

　　林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父亲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