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味觉【主攻】》马洛伊

21、这是答案吗 原来仅仅想

　　3月20日，春分，《明冬有雾》剧组正式宣布杀青。

　　片子边拍边剪，预计今年九月份就能定档。

　　而杀青宴那天，童辛尧没有到场。

　　简淡看着酒杯中琥珀色的液面出神，直到导演轻碰肩膀打断他的思绪，他才极缓地眨了下眼睛，抿起微笑对众人隔空碰杯。

　　“杀青快乐！”

　　简淡很少饮酒，只是今天专门赶来参加宴席，剧组人员兴致浓厚，他实在不好推辞。一口接一口的香槟灌进嘴里，竟有了几分醉意。

　　秦封和郑伊眉跟在逢人就划拳的导演身边，适时为这个酒量不佳的中年人挡酒，林梦则依旧在人群中如鱼得水，拉着制片人倾诉了半天，这才走到简淡面前。

　　他故意将简淡的酒杯盛满，简淡没说话，只是拇指在杯沿处轻刮了一下酒渍。林梦弯着眼睛看他，勾唇笑道：

　　“童辛尧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制片跟我说他刚好有事，可他对这部剧如此上心，开机那天远在北京都飞回剧组作威作福了。”

　　笑着笑着，林梦缓缓压低了声音：

　　“看你这个表情，该不会是你最近惹童少爷生气，他去别处另觅新欢了？”

　　简淡沉默。

　　旋即仰头将杯中香槟饮尽，酒精和气泡刺激着脆弱的咽喉，他左拳轻握抵到唇边咳了几声。

　　“或许吧。”

　　对上林梦有些错愕的表情，简淡平和地说。

　　“我就开个玩笑，至于喝闷酒么？不和你聊了，”林梦抿了口酒，又找补般解释道：“反正我最近没见着他拈花惹草，来不来也就那样吧。”

　　望着林梦离去的背影，简淡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其实并不像他。

　　如果他从二十岁开始，就能一直像林梦这样坦率，或许童辛尧也不会在那天之后躲着自己了。

　　对，躲着自己。

　　最后以“佟医生”的身份出现的那个夜晚，在那辆红色跑车上，简淡终于被逼得说出了许多年前的真心话。

　　他很早就想为童辛尧亲手包一束花了。

　　一句不轻不重的坦白，却已经耗费简淡几乎全部的勇气。

　　童辛尧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哼，油嘴滑舌。”

　　童辛尧别过脸，看向远处的街灯说道。

　　于是，那阵疯狂的心跳就这样消失在车窗外的风声中。

　　一开始，简淡只是有些失落地认为，对方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哄人的例行操作。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可能不止于此。

　　毕竟自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原本只隔着一片薄雾的关系，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地尴尬起来。

　　最明显的，是那天之后，童辛尧哪怕回到公寓，也很少和自己亲密。

　　虽然频率变化这种东西，他也不会较真地扳着手指头数。

　　可两个人相处了五年，这还是第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睡在枕边的那个人，距离自己更遥远了。

　　【在公司忙吗？要不要我晚上来接你。】

　　【不用，今天回别墅。】

　　几乎每天都是类似的对话。

　　放平时，这不要太正常，可如今，简淡只觉得这几个字像刻在了掌心上。

　　他的话很难让人回应吗？简淡昏昏沉沉地想着。

　　原来仅仅想得到一个回应，就能被推开这么远。

　　小助理盛了杯温水递给简淡，他捧在手心喝着，直到宴会结束，简淡才稍微清醒了一些，告别众人上车后，将头倚在靠背上小憩。

　　回到公寓洗漱上床，简淡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

　　像是心中积攒着一股无处倾诉的苦涩，翻来覆去数次后，他支起上半身，取走了床头柜上的平板。

　　点开某乎平台，简淡开了个梯子，直至IP显示在英国，他才谨慎地敲下一行字，通读几遍后将问题发了出去。

　　【求助帖深夜情感咨询：

　　对喜欢了蛮久的人说：“很早就想为你包一束花”，对方能听出来是表白吗？会很有压力吗？】

　　吃瓜007：【凌晨发的，确实有够压抑，不过英国那边似乎还是白天？扯远了，怎么说楼主，你和她目前啥关系啊？这个很重要，以及，你这话看起来像是已经搞砸了，而不是提前征求意见。】

　　一颗鸡蛋（作者）：【嗯......是已经说出口了，我和他】

　　简淡犹豫了一下，干脆把“他”给替换掉。

　　一颗鸡蛋（作者）：【我和她算是同居吧，好几年了。前两天刚说完这句话，她还以为我是在哄她开心，说我“油嘴滑舌”，然后就有点疏远我了。】

　　不久，回复的消息提示音再度响起：

　　吃瓜007：【兄弟，炮友不可怕，谁乌龟谁尴尬。正常男女关系，哪有同居了还没确认感情状态的，我敢保证，你被短择了。】

　　谁偷我苞米：【咱就是说，告白能不能实在一点，一束花就想让人家公开你啊？作为男生会不会有点太慷慨了？】

　　简淡捏了捏被子，尝试为自己辩解。

　　一颗鸡蛋（作者）回复谁偷我苞米：【对，一束花值不了几个钱，她很有钱，我也送过她别的礼物，可她当时收到花还挺开心的......我想真诚最重要吧，只是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一颗鸡蛋（作者）回复吃瓜007：【我知道短择是什么意思，可短择的前提是被选择，目前我好像还没走到这一步呢......】

　　敲下最后一行字，简淡先把自己给看笑了。

　　他发现自己简直像是个青春期的网瘾少年，转眼间就在互联网上把底裤都掀给陌生人瞧。

　　而那些粘稠的私密和真实的疑惑，却无法和最亲近的人分享。

　　直到最新一条消息显示在屏幕上。

　　小么么：【抱抱楼主~楼主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和暗恋对象没有明确过关系，那你这句话会不会是真的太含蓄了，对方才会犹豫啊？】

　　吃瓜007：【？！富富！？傍上富婆就偷着乐吧，感情无解，唯独金钱可解，楼主半夜emo不如每天祈祷能为她诞下一子。】

　　谁偷我苞米：【可以了，下一位，资本主义的腐朽气息别影响我种苞米。】

　　......

　　简淡盯着那句“太含蓄了”，默默地发起了呆。

　　含蓄，他的话太含蓄了吗？

　　仔细想想，“为一个人包一束花”，的确可以被解读出多种含义。

　　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怀念；

　　可以是......爱情，也可以是感恩。

　　简淡闭眼，不再去看那条帖子下的其它回复，点进权益中心想开启赞赏功能，却发现自己是新号，还没到Lv5。

　　他只好作罢，对名为“小么么”的网友恳切道：

　　【我明白了，谢谢你，你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嗯，没有说其他人不善良的意思。】

　　简淡摊开右手，垂眸凝视掌心上那道疤痕，似乎也看见了白色大褂在眼前飘动的样子。

　　他心想，自己实在是被佟医生这个角色影响太深，以至于当现实模糊的棱角与扮演的角色相重合，才会碰撞得那么难分难舍。

　　不管童辛尧懂也好不懂也罢，也不管自己是否太含蓄，他想，是时候该休息一会儿了。

　　*

　　得知童辛尧即将前往新加坡出差后，简淡给自己请了两个月的假。

　　这次，是真正的假期。

　　四月初，春风吹面不寒，他拎着两箱轻便的行李，带上将花店暂时转交给前台的母亲，踏上了前往海南的航班。

　　他们在三亚租了栋临海小别墅，母子二人在阳光沙滩的环抱下感受炙热，也在碧波荡漾间洗涤心中的阴霾。

　　一个多月后，母亲看了广告想去西沙群岛，简淡提前订邮轮票，上船前戴好墨镜和口罩。

　　西沙群岛商业痕迹相比其他著名海岛更轻，这里有最富饶的海洋资源，也有最原始的玻璃海，天地一色间，简淡几乎要忘却了世间的烦恼。

　　旅程结束，下了南海之梦邮轮，简淡拖着行李箱走到树荫下准备导航，却在打开手机热点后，被一连串弹出的微信消息吸引了注意力。

　　他定睛一看。

　　十五条消息，全是童辛尧。

　　还有几通视频电话。

　　简淡拉下墨镜，抬眼确认母亲在不远处和船上交到的好姐妹合照后，将墨镜别到头顶发间，点开通讯录对着“童童”拨了出去。

　　没想到下一秒就被挂断。

　　简淡皱了皱眉，继续拨通。

　　直到通话显示计时，简淡刚想说什么，却被对方劈头盖脸的问候震得耳朵发疼：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上次你钓到的那几条鱼，我不过是评价了一句太小，你就好几天不理人了？”

　　“十几条消息一条不回，简淡儿，你跟我耍大牌？”

　　简淡听着的同时，瞥见对话框里童辛尧后来还委婉地夸赞鱼模样好看，不由得心头一软，想到才数十天未见，对方此刻的样子却有些陌生了。

　　“没有耍大牌。”

　　“前几天报了个西沙群岛旅游团，邮轮上一直没信号，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海风拂过简淡被阳光晒得泛起小麦色的手臂，酥酥麻麻的。他眯了眯眼睛，脑海中闪过“含蓄”这个词，单手撑在椰树上，听童辛尧抱怨了很久。

　　“你知道新加坡的客户有多难搞吗？”

　　“这里酒店房间小得要命，狗住进来都费劲！”

　　“下周我还要去趟马来西亚，这段时间人去楼空，你的小助理也是跟着清闲了。”

　　......

　　“所以，你还有多久回来工作？”

　　童辛尧的声音顿了顿。

　　“我记得你只请了两个月的假，怎么眼瞅着下个月就是你生日了？”

　　简淡呼吸一窒，远处的风景也随之定格在视野里。

　　这个人絮絮叨叨说这么多，原来是要暗示他快过生日了。

　　对啊，六月底，简淡就二十六岁了。

　　他抿了抿唇，想到两个月前那个问题的答案，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听到对方的声音。

　　“童辛尧。”

　　他温声地、不再那么含蓄地说：

　　“我想你了。”

　　没等童辛尧是否决定要回应，简淡先回答了他的问题：

　　“所以，我后天就能回家。”

　　*

　　山城的六月正式迎来夏天，彼时的童辛尧正在电话的另一头给简淡“直播”马来西亚华人的龙舟赛事。

　　实况里，简淡龙舟倒没太看清，只感叹端午节怎么到处都是人。

　　他点了点人头数量，又拍了张自己刚蒸好的肉粽照片发过去。

　　不一会儿，简淡收到一张小助理帮他搬戏服时翻白眼的表情包。

　　然后童辛尧说，你忘了我是甜粽派的？

　　转眼间到了6月26日，简淡生日那天。

　　当天正好有Vogue杂志拍摄工作，他上完妆，顺便po了一张和杂志方赠送的蛋糕合照发到了微博上：

　　简淡Jude：626，今年刚好26~感谢来自Vogue的官方惊喜，期待接下来即将收获满满的一年！

　　随后在粉丝群里发了六个6260的红包。

　　没想到的是，他收到了来自林梦的微博私信。

　　“简淡，生日快乐，你发的红包太小了，还不够我买杯咖啡啊！”

　　林梦是什么时候混进粉丝群的，简淡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发红包的热搜在一个小时内登上了文娱榜第六名。

　　童辛尧下完班会来工作室接自己，简淡看着官方特意为自己在掌心处包上的蕾丝蝴蝶结装饰，心跳不可抑制地密集起来。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童辛尧一起过生日，童辛尧给他买了辆跑车，简淡却几乎没开过。

　　童辛尧对这车喜欢得紧，每次来公寓车库时都东摸摸，西瞧瞧的。

　　想来也真是有点可爱，自己没舍得在价高时买，反倒给他这个不喜欢跑车的人买了一辆。

　　简淡于是不久后很直接地说：“好马配好鞍，童童，你自己拿去开吧。你的礼物太......狂野，我驾驭不了。”

　　后来，童辛尧给他补了一套工作室附近的房产。

　　他转头就低价出租给上一任小助理，被童辛尧骂没出息。

　　每每回忆起这些，简淡总能会心一笑。

　　拍摄结束收拾好东西，简淡和小助理告别工作人员，驱车往工作室大楼走去。

　　约好见面的会议室里，落地窗被关得严实，室内漆黑一片，不知道又是谁出主意搞的把戏。

　　小助理默默退至身后，简淡只好装作不知道似的，一边走进会议室，一边小声问道：

　　“有人在里面吗？”

　　话音刚落，灯光亮起，一群人从房间的各个角落蹦出，大声喊着：

　　“生日快乐！”

　　简淡被彩带声惊得闭上了眼睛，他笑着睁开眼，环视一圈，却不见童辛尧的身影。

　　“谢谢大家啦。”

　　分蛋糕时，简淡特意问了问运营小姑娘童总在哪里，小姑娘擦了擦脸颊边的奶油渍，说刚刚好像看见他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在走廊尽头聊天。

　　简淡端着两份切好的蛋糕，刚到走廊附近，便看见童辛尧正在说话时的侧脸，和一道十分熟悉的背影。

　　“导演？”

　　简淡有些不确定地问。

　　《明冬有雾》不是还没定档吗？他怎么来了。

　　导演回头见是简淡，顿时喜笑颜开，回头看了眼童辛尧，朗声道：

　　“生日快乐啊，简淡。正巧，童总和我在聊关于你的事儿呢。”

　　简淡分别将蛋糕递给二人，“什么事这么高兴？”

　　导演接过其中一块，神色狡黠：

　　“我们刚刚啊，正在商量让你和郑伊眉也炒CP,加上秦封这个男主一起搞‘三角恋’剧本呢！”

　　“啪——”

　　只见另一块蛋糕童辛尧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它就这么附着一片薄薄的餐盘，从简淡手中悄然滑落，直直砸进地板。

　　奶油飞溅，有一滴似乎沾到了童辛尧捏着烟盒的手指上。

　　简淡脸色惨白，目光投向单手夹烟立在原地不说话的童辛尧，耳边依旧是导演欣慰的笑：

　　“简淡，童总他，真是器重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