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再度苏醒 尘封十五年 ...
-
普列德的腹部痉挛起来,心脏不能承受巨大的情绪形成的压力,像有一只大手挤压着无辜的心脏。
四肢濒死,软绵无力。可心脏却鼓动个不停,要把身体的生机夺回来。
普列德浑身肌肉跳了一下,被拘束器一般围绕在身上的各种管子又拉回病床。
普列德此时眼前还有几分猩红,耳边好像萦绕着殷参生压抑着不许自己哭泣的嗓音。
他张大嘴,不自觉地摄取氧气。
死亡的感受太过于真实,让普列德有些迷茫了。
他几乎是全身心投入到了这场梦中,比任何时候都长,都连续。
普列德慢慢地把情绪平复下来了,只身一人,全身被束缚在偌大的病房里让这位大病正愈的强人突然酸了鼻子。
他挣脱手臂上的探测器和针管,摸了一下湿润的脸颊。
有水从他眼底溢出来。普列德碾了碾手上的水渍,是咸的,滚烫如心脏跳动。
他当时也是这般想法么?
普列德出神地想,这滴泪让他的心情有了宣泄口,也让普列德恍恍惚惚地想起来——自己已经是人类了。
这滴泪就是铁证。
普列德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动起来浑身骨头作响。
此时房间没有别人,普列德自作主张扯掉身上的所有仪器。
他光脚踩实在地上,地板冰凉,触感却莹润。他以前很少感受到来自外界的细微小事,此时不免有些新奇,在地上踩了好几下。
等到玩尽兴了之后,普列德抬头准备站起来,却发现落地窗前一直站着一个人。
“玩够了?”木兰枝的声音幽幽的。
普列德站起来,像个孩子一样低下头。
木兰枝转身看他,看见普列德这番姿态,脸上不禁带了几分慈爱的笑容。
普列德也在看她。
木兰枝变了不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了十年,木兰枝看起来从三十岁左右衰老到了四十多岁。
其实木兰枝本来也有四十岁了,只是之前一直看起来像三十岁的人,和同岁人的状态完全不同。
普列德一时发愣,话不过大脑直言道:“你怎么长白头发了?”
木兰枝鲜少地愣住了,普列德指指自己的眼尾,“还有了皱纹。”木兰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或许,我本就该如此吧。”木兰枝摇摇头,豁达地笑笑,似乎不甚在意。而眼睛却低垂着,手指在眼纹处来回徘徊。
普列德抿抿唇,没再说话。
木兰枝转移话题:“你的芯片被取出来,从此以后你就恢复了人类的身份。
你的脑海中再也没有别人干涉你的选择,同时你优于别人的视力和听觉都会削弱到正常人类水平。
当然,你被压制住的过去也解开了。”
普列德骤然看向木兰枝。“你说,那是我的过去?我真实的……”木兰枝定定地看着他。
“我该带你去见见你的母亲。不过你对她没什么记忆,因为她生你的时候难产,这是现在大部分女人都会面对的。”木兰枝绕过普列德,走在前面。
普列德看着木兰枝的背影,缓缓地跟了上去。
走在路上,一路不少目光注视过他们二人,大家的表情却有些一眼难尽,不复以前那样对首领狂热的爱戴。
普列德皱皱眉,“我到底睡了多久?”
木兰枝风轻云淡道:“没多久,从你生命濒危到体征正常之后又经历了一段濒危的时刻,后来就像植物人一样过了一段时间,总共一个多月。”
木兰枝转身看他,那一双眼睛极其锐利,像看透了普列德心里的所有迷情。
“你怕这样死去,你会醒过来的。”
普列德没说什么。他突然很想问木兰枝发生了什么,这里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看着木兰枝的背影,还是没有开口。
木兰枝带着普列德到了研究中心去,那里有几间研究室是从普列德有认知以来就被锁住的。
木兰枝刷了钥匙卡,打开门,回忆就像房间迫不及待涌出的灰尘一般袭面而来。
她一时站在原地,不敢走进。
还是普列德先她一步进入,这的灯是感应灯,有人来立刻亮了起来。
冷白的灯光把木兰枝的脸照亮。
房间不小,左边的书架上放着各种夹着花草树叶书签的书,地上散落着充满凌乱字迹的笔迹。
中间有一个办公桌,一个架子上放着各种研究的试剂和标本,桌子上则是整整齐齐地用标签把文件夹分了类,摆放整齐。
办公桌配了一把椅子,一床小被子团成坨放在腰部的位置。右手边的小床铺上摆着泛白的枕头,床榻下面还有一把躺椅。
整个房间充斥着活人的生活气息,甚至能从这些痕迹判断出来住在这里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木兰枝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在普列德身后站着。
“这是你母亲,蔺月如经常在的地方。”木兰枝越过普列德,在这里转了起来,语气轻轻地:“她干什么都喜欢在自己的地盘上,说这样有安全感。”
木兰枝蹲下,把一本充斥着蔺月如笔迹的书捡起来,拍拍上面的尘土。
“我经常来她这里,在刚来地下的时候,我们是难得能相处好的至交。”木兰枝翻看起来,“不,现在也是。”
“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她走之后我就把这里锁了。我也是这二十年来第一次进来。”木兰枝不加掩饰地表露心情。
普列德凝视着木兰枝,被人类情感充斥着的大脑需要一些缓解,他短暂地和木兰枝共情,猜想那是一种思念。
“那她在哪?”普列德问道,木兰枝把手上的书放回去,和其他书严丝合缝。
“她死去的时候,人类还处于风雨飘摇的阶段。”木兰枝声音消沉。
“因为她喝下的促产剂和之前的用自己做实验的时候的药剂冲突,她有了异变现象。”
木兰枝定定地看向普列德,后者的心开始下坠起来。
“我们不能小看任何一份实验材料,所以她的一部分被用于了实验。剩下的一部分,按照她的遗嘱,火化之后洒到地上,算是和你父亲双宿双飞了。”
普列德没说话,他刚刚感受到这么多情感,一时之间蜂拥而上,让他的心像喝多了酒,昏昏沉沉地下坠。
如果是以前的他,以人类为首的他,不会对这番话有任何感受,也能理所当然地讲为了人类我不在意。
可是现在,普列德做不到。
他刚苏醒时不能原谅自己对普列德的所作所为,现在也不能轻易地谴责木兰枝,也不能轻易说原谅她。
普列德看着木兰枝充满歉意的眼睛,只得说:“走吧。”
木兰枝拉着普列德,两人来到了中央公园。
木兰枝坐在公园长椅上,长椅面对着草坪,那里有不少家庭正在玩乐。
她习惯坐在这里,看着别人幸福。
她看了一会,只觉得身上落满的灰尘带来的冷意被驱逐了不少。才反应过来普列德还站着,看着长椅发呆。
她拍拍椅子,“在想什么?”普列德没说想起来自己在那棵大树下梦到以前,那时候殷参生就坐在这里。
那样单薄的人影,像普列德的一场幻觉。
木兰枝看着前方,普列德也学着她。
“你的父母,也像他们这么幸福过。”木兰枝看着孩子被父亲高高举起,弯了弯眼睛。
“我的父亲是做什么的?”普列德看着那个大笑的父亲,出神问。
“挪勒·杨。他和你一样,但是不幸的是,他死在了地上,成了一片白土。”木兰枝回应他。
普列德又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草尖,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扫着他脚踝。痒意从脚踝传到心脏。
木兰枝也没再说话,身边坐着的人换成了普列德,他沉默得多,让她有些不习惯。
“你守护人类是为了什么?”良久,木兰枝才询问。
普列德抬起头,歪着头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他脑海中先浮现出在一丛翠绿边突然闯入他眼帘的殷参生,和绿萝在一起的他那么的鲜活,这是普列德从未见到过的。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正确表意,认真一字一句道:“绿萝。”
木兰枝看着天边的太阳,嘴唇张合几次,最后只是笑着摇摇头。
“您呢?”普列德看着木兰枝反问。
木兰枝眼中划过一丝迷茫,不过很快就散去。
“为了人类。只是为了人类的存续这样一个渺茫的理由。”
普列德点点头。木兰枝不再说话了,普列德也不再打扰她,悄悄离开了。
而木兰枝没有发现。
落日照耀下的草坪上,陆陆续续有人离开公园,只有一个一家三口,父母牵着孩子朝木兰枝走来。
木兰枝看着那孩子笑着朝自己跑来,也笑着蹲下,“小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最近有没有好好听父母的话?”
父亲惊讶道:“您还记得这孩子的名字?”这孩子的母亲捅了他一下。小鱼乖乖道:“我可乖了,从出了隔离室我就一直很健康了!”
木兰枝笑着摸他的鬓角,揉揉他的小脸。
因为到了晚饭时间,这一家很快也就走了。
整个公园剩木兰枝一人,大风刮来,心里骤然一空。
她坐回长椅上,想起来上次和霍疑来到这里的时候,那孩子还不愿意接受自己交给她的权柄。
冷风灌进衣服里,木兰枝抱住胳膊,有些冷了。
长椅上有另外一个人,木兰枝还以为普列德还没走,也难为他陪自己这么久。
她低头苦笑了一下,“你不用陪我。”
接着一双细长的胳膊像剪刀一样钳制住了木兰枝,把她的脖子搂在怀里,额头相贴。木兰枝立刻暖了起来。
木兰枝立刻发觉了,这并不是普列德,是霍疑。
“你就这样故意激我走,是不是?”她笃定的语气里带着些孩子的赌气。
木兰枝有些开心,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些埋怨:“又耍孩子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