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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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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北行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柳如烟天没亮就醒了。她将靛蓝棉袄穿好,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脑后,脚上蹬着那双纳了厚底的棉鞋。包袱昨夜已经收拾好了,两个,一个装衣物,一个装干粮和水囊。她将包袱拎起来掂了掂,不重,但背在身上走半个月的路,分量会一天比一天沉。
罗希比她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米香,他煮了最后一锅粥,把灶台上剩下的半罐子腌萝卜全倒进碗里。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顿安静的早饭。窗外天色从灰蓝变成鱼肚白,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枝丫上还挂着昨夜的霜。
饭后罗希去院子里最后检查了一遍。柴门关严了,灶房的门窗拴好了,水缸里灌满了水,米缸里剩下的米他用油纸包好放在了灶台下面的石洞里。他蹲在灶台前把那个石洞塞严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柳如烟站在院门口等他。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斑驳的土墙,熏黑的房梁,那扇关不严的木门。他在这里住了五年,叔父留给他的唯一产业。他看了几息,转身迈出了柴门。
柳如烟已经在巷子里等他了。她背着两个包袱,靛蓝色的棉袄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罗希快步跟上去,从她肩上接过一个包袱背在自己肩上。两个人并肩往镇子外面走。
青石镇的早晨很安静。街面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边,堆成两条脏兮兮的雪线。几个早起的铺子在生火,油条铺子的香味从巷口飘出来,混着蒸笼里包子的热气。老板娘站在松风居门口打哈欠,看见柳如烟和罗希背着包袱走过去,愣了一下。柳如烟朝她点了点头,老板娘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出了镇子就是官道。官道上的雪被踩化了又冻上,路面又滑又硬,走起来咔咔响。路两旁的田野被薄雪覆盖着,远处有几只乌鸦在光秃秃的树上叫着。两个人走得不快,罗希走在柳如烟左侧,替她挡着官道上偶尔经过的马车扬起的灰尘。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玉衡峰在身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柳如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太玄宗的方向有细微的灵光在流转,护山大阵还在运转,虽然比巅峰时期弱了很多,但足以维持宗门的正常秩序。山门处的石阶像一条灰色的长蛇,从山脚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中。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后悔吗?”罗希在她旁边问。
柳如烟偏过头看他。他背着包袱走在她左侧,面容平静,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她说:“不后悔。”
罗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官道渐渐变窄,两旁的田野变成了荒地,荒地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在地又立起来。远处有几座低矮的丘陵,丘陵背后是更远处的山影。北方的天际线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中午他们在路边一个废弃的茶棚歇脚。茶棚的木架歪了一边,顶上的茅草被风掀了大半,只剩几根横梁还撑着。罗希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柳如烟。馒头是昨天在镇上买的,已经硬了,嚼起来费劲。柳如烟靠着茶棚的木柱慢慢啃着馒头,目光落在北方的天际线上。荒原的轮廓在午后变得清晰了些,极远的地方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大概是荒原深处的灵雾。
“到了荒原之后,灵气会比这里浓郁很多。”她开口,将馒头屑拍掉,“但灵气的属性会变得很杂。龙脉的源头附近灵气紊乱,各种属性的灵气混在一起,比外面浓烈数倍。你练气九层扛得住,但会不太舒服。经脉会有刺痛感,灵气运转会比平时慢。习惯就好。”
罗希嚼着馒头,将这些记在心里。他吃完后将水囊递给柳如烟,看着她喝了几口。她的面色比出发时好了些,金丹期的修为让她的身体远比凡人强韧,走了一个上午也不见疲态。但他注意到她喝水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魂火里的碎片还没炼完?”他问。
柳如烟将水囊递回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还剩最后一小片,再有个把月就能炼化干净。不碍事。”
罗希将水囊收好。他站起来将包袱重新背上肩,活动了一下腿脚。两个人在茶棚里又歇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官道彻底断了,只剩下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北方。土路两旁是大片的荒地,荒地里布满了碎石和干枯的灌木丛。偶尔有野兔从灌木丛中蹿出来,被脚步声惊得飞快地跑远了。罗希走在前面探路,柳如烟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天黑前他们找到了一处背风的石壁。石壁朝南,壁面平整,可以靠着过夜。罗希捡了些干柴在石壁前生了一堆火,将最后两个馒头放在火边烤热。柳如烟坐在石壁下面,将舆图展开借着火光看了一遍。从青石镇到龙骨坳,舆图上标了七处可以歇脚的地方,这是第一处。
罗希将烤热的馒头递给她,自己啃着硬的那半个。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将他的面容照得暖融融的。他啃完馒头后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袍子,铺在地上让她坐得舒服些。柳如烟没有推辞,将袍子垫在身下,靠着石壁闭上眼。
“我守上半夜。”罗希说,“你睡。”
柳如烟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跟他争。她将靛蓝棉袄裹紧,头靠在包袱上,闭上眼。火光在眼皮上跳动着,暖融融的。她听见罗希往火堆里添柴的声响,听见他翻动舆图的纸页声,听见远处荒原上夜风吹过枯草的呜咽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缓慢的、不成调的歌。
她在歌声中沉入了睡眠。
罗希坐在火堆边,将舆图折好放在膝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她裹在靛蓝棉袄里,呼吸平稳,面容在火光中安静得像一潭水。她睡着时眉心那道浅痕还在,是长时间消耗魂火留下的。他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北方。荒原的方向有极淡的灵光在地平线上浮动,灰蒙蒙的一层,像是天边挂了一道纱。那就是龙脉源头方向的气息。他攥了攥拳,感受到掌心经脉中灵气的流转。练气九层的修为在体内稳定运转,丹田中的气旋沉稳有力,距离筑基只差最后一步。他闭上眼,开始守夜。
后半夜柳如烟醒了。她睁开眼时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一摊暗红的炭。罗希坐在火堆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看什么。她坐起来,将滑落的棉袄重新裹好。
“到了?”她问。
罗希回过头。火光已经暗了,他的面容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前面远处有灵光。”他说,“大概还有两天的路到荒原边缘。”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蹲下。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北方天际线上有一层灰白色的光,很淡,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那是荒原深处龙脉源头的灵气外溢,越靠近荒原越明显。她看了一会儿,蹲回石壁下面,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递给他。
“你睡一会儿。”她说,“我守后半夜。”
罗希接过干饼啃了两口,靠着石壁闭上眼。他的呼吸很快变缓变深,沉入了梦乡。柳如烟坐在他旁边,将魂火从识海中引出来。龙脉碎片的残影在魂火中浮动着,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薄得像蝉翼。她将魂火缓缓收紧,灼烧那最后一片碎片。碎片在火焰中卷曲、融化,化为最后一缕金色光丝融入她的魂火之中。
魂火中的龙脉碎片彻底消失了。
柳如烟睁开眼。识海中魂火纯净如洗,青白色的火焰凝实如莲。金丹在丹田中稳稳转动,周围的灵液之基碎片环绕着它,像是一圈细碎的星环。她的修为在碎片彻底炼化后又涨了一截,金丹三层的壁障松动了,再有一段时间就能突破到第四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莹润,指尖有灵气流转的微光。她攥了攥拳,感受到金丹中承载的龙脉之力。那力量已经与她的魂火完全融合,分不出彼此。她不再是那个从九重天坠落的落难仙子,也不再是那个在破屋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女。她是金丹期的修士,魂火中承载着龙脉三千年的灵智碎片,血脉中流淌着三千年的修行记忆。
她站起来,面朝北方。荒原的灵光在地平线上浮动着,比之前亮了些。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蹲回石壁下,将罗希身上的旧袍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他翻了个身,没有醒。
天快亮时罗希醒了。他睁开眼就看见柳如烟坐在石壁旁边,面朝北方,靛蓝棉袄的领口竖起来挡着晨风。她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她说。
罗希站起来收拾包袱。他将火堆的余烬踩灭,用土盖好,又将地上的痕迹扫平。两个人重新上路,沿着土路继续往北走。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荒地上的枯草和碎石照得发白。北方的天际线上,荒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灰白色的灵光在地平线上浮动得像是一层流动的水雾。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脚下的土路彻底消失了。荒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前路吞没。柳如烟从袖中取出舆图看了一眼,折好收回去,偏过头看着罗希。
“从现在开始,没有路了。”她说,“往北走,一直走到龙骨坳。”
罗希点头。他将包袱带子紧了紧,迈步走进了荒草之中。柳如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在灰黄色的荒原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起伏的荒草和灵雾吞没了。北方的天际线上,灵光在无声地跳动着,像是大地深处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龙骨坳还在几百里之外。荒原深处,龙脉源头的灵雾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