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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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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粥凉
粥确实快好了。
柳如烟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罗希在灶台前忙碌。他将切碎的青菜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将那张清瘦的面孔照得暖融融的。他的动作比三个月前熟练了许多,烧火、调味、盛碗一气呵成,像是这段日子一个人也学会了好好做饭。
他盛了两碗粥端过来,一碗递给她,一碗自己端着,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粥熬得稠,米粒完全煮化了,上面卧着几片青菜叶,还滴了几滴香油。柳如烟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腾起的热气。她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给她煮粥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连火都引了三次才点着,粥熬得稀薄,米粒数得清。现在这碗粥浓稠绵密,是她在他手里吃过的第三十七顿饭。她数过。
罗希喝了两口粥,抬头看她没动筷子,没有催。他把碗放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天枢峰的事,怎么样了?”
“顾天枢的修为废了。”柳如烟说,“龙脉重新封了。宗门乱一阵子,但不会塌。”
罗希慢慢嚼着嘴里的粥。他咽下去之后,低头看着碗里漂着的青菜叶,声音不大:“李长风呢?”
“我答应顾天枢不动他。”柳如烟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他是顾天枢的刀,但刀不知道自己在砍什么。只要他不来惹我,我不管他。”
罗希点了点头。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又盛了一碗。他端着碗走回来时,脚步比之前轻了些,肩线也松了一点。柳如烟注意到他的手指不再攥着筷子发白了。
“你的修为呢?”她问。
“练气五层。”罗希坐回矮凳上,“封山那段时间没怎么练,都在阵法堂搬石头了。解封之后才重新捡起来。不过这几天没练,光顾着做饭了。”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他说“光顾着做饭”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在笑自己。她低头继续喝粥,粥从喉咙暖到胃里,一路熨帖。冬天的风从灶房的破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晃了晃。罗希起身去把窗户关严实了,回来时顺手从灶台旁边拿了件旧棉袄给她披在肩上。
柳如烟没有推辞。棉袄是罗希的旧衣,袖口磨了毛边,领口有一小块补丁。她闻到上面有皂角和灶灰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她裹着棉袄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照在光秃的枝丫上,将树皮的裂纹照得分明。
“太玄宗那边,你打算怎么办?”罗希问。
柳如烟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放在脚边的地上。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想了一会儿。
“顾天枢修为废了,掌门之位空着。宗门里没有元婴期的长老,最高的也就是筑基巅峰。李长风是筑基八层,接手掌门勉强够用。但他压不住场面,宗门里那几个老资格的执事和长老不会服他。”
她偏过头看着罗希。他坐在矮凳上,双肘撑在膝头,目光落在灶膛里将熄的余烬上,面容安静,像是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你想让我回宗门?”她问。
罗希抬起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灶膛里最后一块柴爆了一声,细碎的火星从灶口溅出来,落在灰坑里熄灭了。
“看你。”他说。
柳如烟看着他。他的回答很简单,简单到像是随口说的。但她看见他说话时右手在膝头微微攥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让她发现。她看了一会儿,将目光移回灶膛。
“我不回去。”她说。
罗希没有说话。他等着她说下去。
“太玄宗的根子太深,三千年攒下来的东西,不是换一个掌门就能改的。”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顾天枢走了,还会有下一个顾天枢。宗门需要重造,但不是我来做。我做了三百年的刑罚长老,够了。”
她停了一下,从袖中摸出那几块镇龙令残片。残片在她掌心泛着暗淡的铜光,裂纹密布,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她将它们倒在掌心里拨了拨,挑出一块较大的碎片放在罗希面前的矮桌上。
“这块给你。”她说。
罗希低头看着那块残片。它比拇指略小,表面有一条盘龙纹的局部,龙爪和半截龙身清晰可见。残片的边缘是玉质碎裂后留下的利茬,在光线下泛着暗青色的冷光。
“镇龙令?”他问。
“嗯。”柳如烟将其他残片收回袖中,“镇龙令虽然碎了,但残片中还封存着一丝龙脉灵智的余韵。你修炼的时候把它带在身上,金系灵气与龙脉余韵会产生感应,修炼速度比用灵晶快。够你练到筑基。”
罗希伸手拿起那块残片。残片入手微凉,表面光滑,龙纹的刻痕细腻得像是天然形成的。他攥在掌心里,感觉到残片中有一丝极淡的暖意在流动,顺着他的经脉向上走了一小段便停住了。那暖意不刺激,只是安静地贴着他的经脉,像是某种等待被唤醒的东西。
他将残片收进衣缝最深处,和那枚青铜令牌放在一起。令牌和残片贴着胸口,一冷一暖,一旧一新,在他心脏的位置上并排躺着。
“你呢?”他问,“你以后怎么办?”
柳如烟靠在灶房门框上,裹着他那件旧棉袄,头发散在肩头。灶膛里的火已经完全熄了,灶房里只剩下锅底余温散出的暖意和粥米的香气。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冬天的枝丫光秃秃的,但树根处的泥土里已经冒出了一点极细的绿芽,是春日最早的一批野草。
“龙脉的灵智碎片还在我的魂火里,需要时间慢慢炼化。”她说,“炼化完之后,我的修为应该能到金丹中期。到那时候,我打算去北境一趟。”
罗希看着她。
“北境荒原深处是龙脉的源头。灵脉改道虽然被顾天枢强行压住了,但根源没解决。北境荒原的灵脉走向迟早还会变,龙脉还会再醒。我需要去找到源头,把灵脉的走向彻底稳定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在暮光中莹润如脂,看不出任何修士的痕迹。但她自己能感觉到魂火中龙脉碎片的分量,像是一团温热的火,沉甸甸地伏在识海深处。
“你去北境之后呢?”罗希问。
柳如烟偏过头看他。暮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眼下的青黑和唇角的弧线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矮凳上,双肘撑着膝盖,姿态松散,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整个冬天都压在了眼底。
“不知道。”她说,“北境很大,荒原深处没有人烟。去了再说。”
罗希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将碗收进灶台上,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又把灶膛里的灰清了一遍。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柳如烟坐在门口没动,裹着棉袄看他收拾。
“罗希。”她开口。
他停下手里的抹布,偏过头看她。
“你跟我去吗?”
罗希攥着抹布的手停了一瞬。他站在灶台前,暮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去。”他说。
柳如烟看着他。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但他说完之后耳尖红了一点点,大概是暮光和灶火余温熏的。他将抹布挂回灶台边的钩子上,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矮桌的距离。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
“什么时候走?”他问。
“等你的修为到练气九层。”柳如烟说,“北境荒原灵气紊乱,练气五层扛不住那里的环境。我给你半年时间修炼,把镇龙令残片用熟。半年后出发。”
罗希点头。他伸出手。柳如烟看着他的手,掌心朝上,指节修长,指腹有握笔和握锄头磨出的薄茧。她不知道他要什么,抬头看他。他的耳尖还红着,但眼睛很亮。
“碗给我。”他说。
柳如烟低头一看,她脚边那只空碗还搁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递给他。指尖擦过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是刚从灶台边退下来的温度。他接过碗转身去灶台边洗,水声哗哗地响着,将灶房里最后一点暮光也搅碎了。
柳如烟站起来,裹着他的旧棉袄走到院子里。冬天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远处玉衡峰方向松柏的冷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光余韵。她站在歪脖子枣树下,抬头看着天。暮色将天空染成灰蓝与暗红交织的颜色,几颗星子已经在天边亮起来了。
身后传来罗希收工关门的声音。他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灯火在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明天我去镇上买些米面。”罗希在石墩旁边坐下来,“顺便去成衣铺子看看有没有厚实的冬衣。北境冷,得提前准备。”
柳如烟在枣树另一边坐下来。两人隔着石墩和那盏油灯,各自靠着一边树干。油灯的光在风中明灭不定,将罗希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坐在那里,双肘撑膝,目光落在灯火上,面容安静。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也去看那盏灯。
夜风从北边吹来,将枣树光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摇晃。树根处的绿芽在风中颤了颤,没有被吹折。柳如烟裹着旧棉袄靠在树干上,魂火中龙脉碎片安静地跳动着,丹田中金丹稳稳地旋转。远处山门方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谁在灰蓝的天幕上钉了一排暖黄色的钉子。
她闭上眼,在风中安静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