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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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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噬魂
柳如烟盯着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噬魂阵。她认得这种阵法,三千年前她亲手处置过一个用噬魂阵害人的邪修,对这种阵纹再熟悉不过。阵法的核心原理是以灵力为引,构建一个针对魂体频率的共振场域。任何魂火进入阵法的感知范围,都会被共振撕扯,轻则剥离部分魂力,重则魂飞魄散。而看这面石壁上符文的密度和覆盖范围,顾天枢布下的这道噬魂阵足以绞杀一个元婴期修士的完整元神。
她只是一个凡女,魂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是踏入阵法范围,恐怕连一息都撑不过去。
“怎么了?”罗希在她身后低声问。他看不见那些符文,只能感觉到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手中的令牌举高了些,借着夜明珠的冷光仔细辨认石壁上的阵纹。符文的排列方式她越看越熟悉,刻痕的走向、节点之间的距离、灵力流转的路径——这是她自己设计的噬魂阵。
三千年前,她处置那个邪修之后,将噬魂阵的阵图收入了太玄宗的秘典库,标注为“禁阵,不得擅用”。她当时留了一份详细的阵图在刑罚堂的卷宗中,作为研习案例。那份卷宗只有刑罚长老和掌门可以调阅。她坠落之后,卷宗自然落到了顾天枢手中。
顾天枢不仅拿了她的卷宗,还用她设计的阵法来对付她。
柳如烟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怒还是笑。她仔细回忆着当年自己写下的那份阵图解析。噬魂阵虽然凶险,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的感知依赖于灵力流转的连续性。阵纹之间的灵力传递是串联的,只要在某个节点制造一个断裂,整条阵纹链就会暂时失效。就像一串珠子,剪断其中一根线,其余的就散了。
但问题在于,她现在没有灵力可以切断阵纹。她的魂火太弱,而且噬魂阵专门克制魂火,用魂火去碰阵纹等于自投罗网。
“柳姑娘?”罗希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柳如烟转过身看着他。甬道里光线昏暗,夜明珠的绿光将罗希的脸照得发青。他手里还攥着那枚青铜令牌,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
“前面的路被阵法封住了。”柳如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阵法专门针对我,我过不去。但你过去没事。”
罗希愣了一下:“我?”
“你是凡人,体内灵气微弱,魂火未生。噬魂阵对没有魂火的人没有感知,只要你不用灵力去触碰阵纹,它就不会被激活。”柳如烟将令牌从他手中拿过来,翻到背面,指着那圈宗门烙印,“你拿着令牌往里走,走到甬道尽头。尽头会有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个凹槽,正好嵌得下这枚令牌。你把令牌按进去,等三息,然后拔出来。剩下的两道禁制会暂时打开。”
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罗希听完后沉默了几息,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又抬头看着她。
“你在这里等我?”
“对。”
“如果阵法中途被触发了呢?”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罗希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嘴唇抿紧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令牌攥在手里,转过身,面对着甬道深处。
“我去了。”他说。
柳如烟退后一步,背贴着石壁。她看着罗希的背影沿着甬道往前走,脚步很轻,很稳。他的身影在夜明珠的冷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了甬道深处的黑暗中。
甬道中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她闭上眼,将魂火压回识海最深处,用全身的意念包裹住它,不让一丝气息外泄。噬魂阵的感知范围大概覆盖了甬道中段到尽头的那一段距离,只要她不进入,阵法就不会被触发。
但罗希在里面。他每一步都走在噬魂阵的范围中,石壁上的符文就在他身侧,只要他体内的灵气稍有外泄,或者他无意间触碰了壁上的阵纹,整条甬道的噬魂阵就会瞬间激活。他体内那点微弱的灵气在噬魂阵面前如同纸糊,一触即溃。
柳如烟靠着石壁,双手攥紧了裙摆。
时间一点点过去。甬道中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碰响,大概是罗希的脚步声。她努力分辨着那些声响,从中判断他的进度。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了一下,大概是到了甬道中段噬魂阵最密集的地方。她的心提了起来,攥着裙摆的手指关节发白。又过了几息,脚步声继续响起,比之前慢了些,但确实在往前走。
然后是更长的寂静。
柳如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长。她的魂火在识海深处不安地跳动着,她不得不一次次将它压下去。手心全是汗,裙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想起那天晚上罗希在灶房里握着菜刀的样子,想起他破障时疼到蜷缩也不喊一声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院子里说“我想学”时的样子。
如果他在里面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甬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
像是机关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集,从甬道深处向出口方向蔓延。石壁上的噬魂阵符文忽然亮了一瞬,幽绿色的光芒沿着阵纹流转,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柳如烟浑身一僵,魂火几乎要从识海中跳出来。
但那些光芒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阵纹恢复了暗沉,甬道重新归于寂静。
又过了几息,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这次是往回走的,比去时快了些,带着一丝急促。柳如烟松开攥紧的裙摆,站直了身子。罗希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他走得很快,额上全是汗,青灰色的衣袍上沾着石壁上的灰尘。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喘了一口气,将令牌递还给她。
“打开了。”他说,声音有些哑,“石壁上的凹槽里还有一个圆环,我按你说的把令牌嵌进去,圆环转了一圈,然后甬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打开了。我听见石头移动的声音。”
柳如烟接过令牌。令牌表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触手微烫。她翻到背面看了看,烙印还在,没有被损耗。她抬起头,越过罗希的肩头看向甬道深处。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禁制已经暂时撤去了,伏魔阵和断念阵的灵力波动消失了,只剩下深处那股从灵潭涌出的、清冽而浓郁的灵气。
“走。”她说。
两人沿着甬道往深处走。经过罗希方才走过的路段时,柳如烟贴着石壁走得很小心,尽量不靠近那些噬魂阵的符文。罗希走在她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半开着,缝隙中透出淡青色的光芒。罗希侧身先进去,柳如烟紧随其后。石门后是一个宽阔的石室,穹顶很高,四壁光滑如镜。石室正中是一个天然的凹坑,坑中蓄满了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灵气。
灵潭。
柳如烟站在灵潭边,低头看着那汪乳白色的灵液。灵潭不大,直径不过三尺,深度看不出来,但灵液的表面泛着细密的光晕,像是将满天的星子都收在了这一汪水中。这是玉衡峰地底灵脉的精华所在,三千年宗门传承的根基。当年她做刑罚长老时,每年只有掌门和首席长老有资格取用一小盏。而现在,一整潭都在她面前。
她蹲下身,将手伸向灵潭。
指尖触到灵液的瞬间,一股温润至极的暖意沿着指尖窜入经脉,像是久旱的河道忽然迎来了洪流。她的经脉贪婪地汲取着灵液中的精华,断裂的仙骨残骸在灵气冲刷下微微震颤。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几乎要跪下去。
但她收回了手。
不能在这里吸收。噬魂阵还在甬道中,虽然暂时被令牌关闭了,但阵法本身还在运转。如果她在灵潭中吸收灵气时魂火外溢,触及甬道中的噬魂阵,整条阵法会被激活,她和罗希都会被堵死在里面。
罗希站在她身后,看着灵潭中乳白色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她的侧脸被灵光照得近乎透明,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他看了几息,移开了目光。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他问。
柳如烟站起来,将沾了灵液的手指在裙摆上擦了擦。她转过身看着罗希。他站在石室门口的位置,离她几步远,青灰色的外门弟子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蛛网,额上的汗还没干透。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柳如烟注意到他握着令牌的那只手一直攥得很紧。
“是。”她说。
罗希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灵潭是什么,也没有问她打算用灵潭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下一步的指示。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这个人明明知道她在利用他,却什么也不问。他替她打开了噬魂阵的禁制,替她找到了灵潭,然后站在一旁等着她开口。他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几乎要忘记,他叔父留给他的遗愿是要向太玄宗讨回公道。
“罗希,”她开口,“你叔父当年被暗算的事,你知道多少?”
罗希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叔父说他在做外门弟子的时候,被一个内门弟子叫去做事。具体做什么事他没说。后来他受了伤,灵脉根基被毁,修为倒退。宗门把他除名了。他恨的是那个暗算他的人,还有替他疗伤时敷衍了事的长老。”
“他有没有说过那个内门弟子的名字?”
罗希摇头:“没有。他只说那个人后来在宗门里越爬越高,已经是掌门了。”
柳如烟垂下眼。张玄机口中的那个内门弟子,果然是顾天枢。他当年在外门弟子中挑选人手替他做私活,事情办完之后为了灭口或者掩盖,便暗算了张玄机。张玄机伤重被废,顾天枢却步步高升,最终坐上了掌门之位。
而她当年,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你叔父是被顾天枢暗算的。”柳如烟说,“我今天要取这灵潭中的灵液,也是为了对付顾天枢。你帮我打开了这条路,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目的。你可以选择。跟我站在一边,还是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当你的外门弟子。”
罗希看着她。石室中的灵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他站在门口,身后是黑暗的甬道,身前是满室的灵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叔父不甘心,”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也不甘心。我练了三年不得其门,被那层膜困在凡人的壳子里。如果不是你,我到现在还在破屋里啃冷馒头。”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我想知道顾天枢为什么要害叔父。如果真的是他做的,我想替叔父讨回这个公道。”
柳如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她想起幻境中他站在“替叔父讨回公道”那行字下面的样子,想起他在院子里说“我想学”时的迫切。这个人骨子里藏着一股劲,一旦认定了方向,就再也不会回头。
“好。”柳如烟说。
她蹲回灵潭边,将双手浸入乳白色的灵液中。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收手,而是引动魂火,开始主动吸收灵液中的精华。暖流沿着经脉涌入体内,冲刷着断裂的仙骨残骸。她能感觉到那些碎骨之间的蛛丝连接在迅速增粗、变韧,像是枯树枝上抽出了新芽。经脉中残存的三千年修行记忆被唤醒,丹田的碎片在灵气的滋养下微微颤动,像是沉睡的种子感知到了春雨。
这个过程很慢,但她能感觉到变化。每一次呼吸间,她的身体都在变强,离凡人的界限远一步,离修仙者的世界近一步。
罗希站在门口,背对着她,面朝甬道。他在替她守着来路。
柳如烟闭上眼,将全身心沉入灵潭之中。魂火在识海中安静地燃烧着,与灵液中的灵气相互呼应,像是两条溪流终于汇在了一起。北方的天枢峰上,掌门殿的灯火还亮着,顾天枢大概正在批阅新弟子的名册,翻到某一页时停住,看见了“罗希”这个名字,然后合上名册,不再多想。
他不知道,那枚他用来对付柳如烟的噬魂阵,已经被一枚外门弟子的青铜令牌从内部打开了。他也不知道,那个他以为死在凡间的玉衡仙子,此刻正蹲在玄光洞深处的灵潭边,用他留下的灵液,一勺一勺地舀回自己的修为。
灵潭中的灵液在缓慢下降。柳如烟的身体在灵气的滋养中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是骨头在生长,经脉在伸展。她的面容在灵光中渐渐褪去了苍白,恢复了血色。她的呼吸变得深长均匀,绵密如丝,和身边那汪灵潭的灵气波动渐渐融为了一体。
罗希站在门口,听着身后那些细微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躺在河滩上,浑身是血,仙裙破碎,像一只折翅的鸟。他蹲下来问她还好吗,她睁开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防备,还有一股掩不住的傲气。
而现在她在他的身后,吸收着灵液,恢复着修为。她会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玉衡仙子。到那时候,她还会记得这个破屋里的书生吗?
罗希将令牌攥紧了些,目光落在黑暗的甬道深处。噬魂阵的符文还在石壁上沉默地排列着,像一条蛰伏的蛇。他不知道顾天枢什么时候会发现灵潭被人动过,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时间。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站在这里,身后是柳如烟,身前是黑暗。
和两个月前在那个破屋里的位置,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