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回南疆
回南疆的路走了整整八天。
前三天柳如烟几乎是拖着步子走的。诛妖大会那一战,她经脉里的暗伤全被牵动了,掌心的灼伤重新裂开,左臂的旧伤也在缚妖骨的压制下崩了口子,黑血渗出来把袖子染透了一层又一层。阿玑的灵觉使用过度,太阳穴的青筋一直没消下去,前额痛得厉害,每天都要在路边歇好几次,扶着树干干呕。白狐和青蛇急得团团转,白狐叼着草药往柳如烟手心里塞,青蛇缠在阿玑手腕上给他冰着额头。
两人走得很慢。官道上往来的修士比来时少了,诛妖大会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那些原本要北上凑热闹的散修在半路上就听到了风声,有的折返,有的绕道,官道两旁的路边茶棚冷清了许多。柳如烟走在空荡荡的官道上,偶尔遇到几个赶路的修士,那些人看见她裙下若隐若现的蛇尾,大多是远远避开,低头快步走过。
第四天,柳如烟在一间路边茶棚歇脚时,忽然发现掌心的灼伤结了痂。那是真正的痂,硬硬的,边缘整齐,下面是新生的粉色皮肉。她盯着掌心看了许久,又拉开袖子看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也收了口,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新疤。
“姐姐好得快了。”阿玑坐在对面,捧着一碗热茶暖手。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鼻血早就不流了,只是额角的青筋还隐隐凸着。
柳如烟将袖子放下来。
“玉佩的禁制快碎了。”她说,“妖力压不住了,身体的自愈力在恢复。”
阿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喝完茶,继续上路。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深秋的寒意被南疆的山脉挡在北边,南疆腹地还是绿意盎然,路两旁的野花开得热闹,蝴蝶在草丛间翻飞。柳如烟走在路上,呼吸着南疆潮湿温热的空气,体内妖力的流转比在北方顺畅了许多。掌心的痂一天比一天厚,左臂的新疤一天比一天淡。
第七天傍晚,上泽派的山门出现在了视野里。
和两个月前相比,山门没什么变化。牌坊还是那座牌坊,石柱上的青苔还是那么厚,只是牌坊下多了个人。石长老拄着铁杖站在牌坊下,身旁站着风长老和几个生面孔的散修。陈石站在稍远的地方,背着那只竹篓,竹篓上的布已经揭了,里面空空的。
石长老看见柳如烟回来,浑浊的老眼里亮了一瞬。他拄着铁杖迎上来,步子比从前快了些,枯瘦的脸上难得有了点活人的气色。
“回来了。”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沙哑里带着一丝松快。
柳如烟点了点头。
“掌门呢?”
“还在密室里。”石长老往山上指了指,“你走后我试过几次,禁制松动了些,但还是打不开。陈石把赤铜精砂带回来之后,我加固了外面的阵基,现在稳住了,掌门的气息也比从前强了些。”
柳如烟往山上走。阿玑跟在她身后,白狐趴在他肩头,青蛇缠在他手腕上。石长老和风长老跟在后面,那几个散修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走到半山腰的平台上时,柳如烟停住了。
那扇石门还是老样子。门上的禁制符文泛着幽蓝的冷光,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门面。石阶上的灰比两个月前薄了些,看来石长老确实常来。石门前的空气凝滞而沉闷,隐约能感觉到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搏动着,像一颗跳了百年快要停下的心脏。
柳如烟在石门前站了很久。
“打开。”她说。
石长老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赤铜精砂磨成的粉末。他将粉末沿着禁制符文的纹路撒了一圈,然后退后三步,铁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石雕小蛇亮了起来。风长老站在他身旁,双掌贴在石门上,灵力灌入。两个长老的灵力同时涌向禁制符文,幽蓝色的光芒猛地涨大,然后开始剧烈闪烁。
石门在震颤。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石阶上的碎石跳动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然后石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透出光来。柳如烟迈步走进去,阿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甬道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间密室,不大,四壁光滑如镜,顶上一道天窗透下日光。密室的角落里,一个人盘膝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们,面对着墙壁。
那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灰白的头发散披在肩上,长及腰际。身上的道袍已经看不出颜色,破旧得像是被虫子蛀了百年。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像一尊枯木雕成的像。
柳如烟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掌门。”她开口。
那人没有动。
柳如烟等了很久。密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天窗漏下的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阿玑站在甬道口,安静地看着。白狐和青蛇都缩在他怀里,不敢出声。
终于,那人动了。他的头慢慢抬起来,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关。他面朝墙壁,没有回头,声音从枯槁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回来了。”
柳如烟没有回答。
“石长老告诉我的。”掌门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他说你去了离阳派。他说你杀了玄虚。”
柳如烟沉默了几息。
“你的信我看了。”她说。
掌门没有转身。他的脊背微微塌着,瘦得能看见一节一节的脊梁骨。他的左手撑在膝盖上,手指蜷曲着,指甲又长又黄,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剪过。
“我欠你的。”他说,“认罪书是我写的,可写得太晚了。你已经在炼狱里待了一百年,我写什么都晚了。”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瘦削的,佝偻的,像一截快要断掉的枯枝。她记得百年前这个人站在修炼地的潭边,意气风发地指着那些妖奴说“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刀”。那时候的他身材高大,面容英挺,说话中气十足,和眼前这个枯瘦的老人判若两人。
“花斑蟒死了。”柳如烟说,“青鳞蛇一族只剩一条,白熊精没了,赤羽雀没了。修炼地成了废墟,潭边全是血。你闭关的这一百年,外面什么都没好。”
掌门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每天都能梦见。”
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
“你梦见什么?”
“梦见花斑蟒。”掌门说,“她站在潭边,看着我。她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我闭上眼睛,她就站在我面前。我睁开眼睛,她还是站在我面前。一百年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柳如烟看着他的后脑勺。灰白的头发盖住了脖颈,发丝间露出干枯的头皮。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但最终没有落下去。
“我不原谅你。”她说。
掌门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知道。”
“你把我当刀,用完就扔。花斑蟒教你规矩,教你辨认草药,教你怎么活。你把她也当刀。整个上泽派的妖奴,在你眼里都是刀。”柳如烟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密室里,“你的认罪书写得再诚恳,也换不回那一百年的业火。我每天在炼狱里被烧,每天被怨鬼撕咬,我靠着恨你活下来。现在你告诉我你认罪了,你让我怎么办?把恨收回来?收不回来了。”
掌门没有说话。他的脊背微微起伏着,呼吸粗重,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柳如烟收回手。
“我杀不了你。”她说,“你是上泽派的掌门,你死了,山门就散了。那些投奔南疆的散修,那些躲在后山溶洞里的妖奴,他们没有地方去。所以我留着你的命。但我不原谅你。”
她转身往甬道外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住了。
“花斑蟒的骨头,我拿回来了。”她说,“在玄虚的缚妖骨里。我把它烧了,骨灰撒在修炼地的潭水里。她回家了。”
掌门终于转过身来。
柳如烟没有回头。她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了百年的呜咽。那声音像是一头受伤的老兽,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了太久的伤口,终于被人看到了。但她没有回头,她走出了甬道,走出了石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石长老和风长老站在平台边缘,看见她出来,都没敢开口。柳如烟从他们身边走过,沿着石阶往下走。阿玑跟在她身后,白狐和青蛇安静地窝在他怀里。
走出很远之后,柳如烟忽然开口。
“他哭了。”
阿玑走在她身侧,没有接话。
“我听见了。”柳如烟说,“但我没回头。”
阿玑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将整座上泽派的山峰笼在一片暗沉的灰蓝里。走到山脚下的修炼地时,柳如烟停住了脚步。她站在潭边,看着那汪漆黑的深潭。潭水安静如镜,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潭边那些暗褐色的血痕还在,被雨水冲刷了百年,渗在石缝里,洗不掉。
柳如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潭水。冰凉的,指尖触到的水波一圈圈荡开,将潭面上那点微光揉碎了。白狐从阿玑怀里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潭边,低头舔了两口水,然后趴在柳如烟脚边,尾巴尖上那撮赤红的毛垂在水面上,轻轻扫着水波。青蛇也游了下来,钻进水里,在潭面下游了一圈,又钻出来,缠上柳如烟的手腕。
柳如烟蹲在潭边,看着水面。她的脸映在漆黑的水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竖瞳泛着幽绿的光。
“花斑蟒的骨灰,”她说,“我撒在这里了。”
阿玑站在她身后,安静地听着。
“她教我怎么辨认草药,怎么用蛇毒配药,怎么在冬天来临之前挖够根茎储存。她什么都教,从不藏私。她说妖奴要互相照应,因为除了彼此,没人会照应我们。”柳如烟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她死的时候,我不在。我在炼狱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站起身来。
“走吧。”
两人离开了修炼地,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经过后山溶洞时,柳如烟停了一瞬。溶洞洞口亮着几盏灯,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陈石站在洞口,看见她,朝她点了点头。溶洞里那几个躲藏的妖奴也探出头来,远远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畏惧,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亲近。
柳如烟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石屋时,天已经黑透了。石屋里还是老样子,干草堆在角落里,泉水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壁。柳如烟在干草堆上坐下来,白狐跳上她的膝头,青蛇盘在桌角。阿玑在石屋门口生了堆火,把路上买的干粮热了热,两人分着吃了。
吃完之后,阿玑靠着墙壁坐下来,白狐跑过去窝在他臂弯里,青蛇也游过去缠上他的手腕。柳如烟靠着另一面墙,闭着眼调息。经脉里的妖力流转顺畅了许多,玉佩上的裂痕在继续扩大,但还没有完全碎。她还能控制。
“姐姐。”阿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
“掌门的事,就这么算了?”
柳如烟睁开眼。火光映着她的脸,竖瞳幽绿,面容平静。
“算了。”她说,“杀了他也换不回那一百年。让他活着,让他每天梦见花斑蟒,让他每天记着自己做过什么。比杀了他更难受。”
阿玑沉默了一会儿。
“那姐姐以后呢?”
柳如烟看着火堆。火苗跳着,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她想起诛妖大会上那些各派掌门递来的令牌和玉牌,想起清虚派许掌门说的“离阳派欠你一个公道”,想起那些站在台下看着她的各派弟子。那些人里有真心实意的,也有随大流的,但至少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百年的冤屈洗清了。
“玉佩碎了之后,”她说,“我的妖力会完全解放。到时候我控制不住,可能会出事。”
阿玑看着她。
“姐姐怕吗?”
“怕什么?”
“怕伤到人。”阿玑说,“姐姐嘴上说不在乎,可姐姐在诛妖大会上只杀了玄虚,没动那些离阳派弟子。姐姐在采石场也只杀了带头的,放走了其他人。姐姐每次都留手。”
柳如烟没有接话。
阿玑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火光映着他的脸,眉眼安安静静的。白狐趴在他肩头,青蛇缠在他手腕上,两条小妖都睁着眼睛看着她。
“姐姐,”阿玑说,“玉佩碎了之后,我帮姐姐控住妖力。”
柳如烟看着他。
“你怎么控。”
“灵觉。”阿玑说,“我的灵觉能感知妖气,也能引导妖气。姐姐的妖力暴走的时候,我用灵觉引着它走,不让它乱冲。会有点疼,但不会出事。”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灵觉引我的妖力,”她慢慢开口,“等于把你的神识和我的妖力绑在一起。如果我的妖力暴走太厉害,会把你的神识冲垮。”
阿玑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会变成傻子。”
阿玑弯起嘴角。
“姐姐从前不也把我当傻子吗。”
柳如烟伸手推了他一把。阿玑被她推得往后一仰,坐在地上,却还在笑。白狐从他肩头跳下来,跑到柳如烟脚边,冲他叫了一声,像是在骂他。青蛇也从他手腕上松开,游回柳如烟身边,缠上她的手臂。
柳如烟别过脸去,看着火堆。
“明天再说。”她说。
阿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回到墙角躺下。白狐和青蛇又跑回他身边,一左一右地窝好。石屋外的夜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吹得火堆歪了歪,很快又稳住了。
柳如烟靠着墙壁,闭着眼。玉佩贴在心口,裂痕硌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道裂缝在微微颤动。它快碎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等她再运转几次妖力,它就撑不住了。
她攥着玉佩,感受着掌心那道厚痂。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石壁上,映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个“王”字还在,笔画粗犷,几乎要穿透石壁。柳如烟看着那个字,想起百年前她刚学会写字时,花斑蟒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石壁上教她刻。花斑蟒的手很稳,掌心温热,鳞片细密,和她冰凉的蛇尾贴在一起。
她闭上眼。
第二日清晨,柳如烟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石屋外有人在喊,声音很急,混着脚步声和铁杖顿地的闷响。柳如烟睁开眼,阿玑已经醒了,正站在石屋门口往外看。白狐和青蛇竖着耳朵,警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门口。石长老正从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铁杖在石阶上磕得叮当响。他身后跟着风长老和几个散修,个个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
“怎么了。”柳如烟问。
石长老跑到石屋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枯瘦的脸上全是汗。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骇。
“离阳派,”他的声音在发抖,“离阳派来人了。来了好多。山门外全是人。他们说要血债血偿,为玄虚报仇。”
柳如烟的竖瞳缩了缩。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三五百。领头的说是离阳派新任掌门,带了镇派之宝。已经到山门牌坊外面了。”
柳如烟站在石屋门口,晨光照着她的脸,竖瞳幽绿,面容冷峻。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厚痂,又看了看袖中露出的幽鳞匕柄。匕身上的银蓝色纹路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玉片里的狐族残魂安静地搏动着。
“阿玑。”她说。
阿玑走到她身边。
“姐姐。”
“跟我去山门。”
阿玑弯了弯嘴角。
“好。”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石长老和风长老跟在后面,几个散修远远地坠着,不敢靠近。走到山门牌坊时,柳如烟停住了。
牌坊外面,黑压压一片灰袍修士。三五百人列成方阵,从牌坊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官道上,旗幡招展,剑光如林。方阵前方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中年修士,面容冷厉,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令牌。他的手中托着一只铜匣,铜匣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匣盖微开,里面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和缚妖骨一模一样的气息。但比缚妖骨强了数倍。
柳如烟站在牌坊下,面朝那片灰袍的海洋。阿玑站在她身侧,提着那只歪了竹骨的空灯笼。白狐趴在他肩头,青蛇缠在柳如烟手腕上。两人一狐一蛇,站在山门前,面对着三五百个杀气腾腾的离阳派弟子。
风从山间灌下来,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柳如烟将幽鳞匕从袖中抽出,匕身横在身前,银蓝色的狐火纹路在日光下亮起来。她抬起头,面朝那个骑在马上的中年修士,竖瞳幽绿,声音清冷。
“来者何人。”
中年修士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离阳派新任掌门,沈玄清。”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山风,“柳如烟,你杀我派长老,毁我镇派之宝,今日我来讨个公道。”
柳如烟将幽鳞匕举起来,匕尖对准马上的中年修士。
“公道。”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离阳派也配谈公道。”
沈玄清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铜匣打开。匣子里是一块巴掌大的骨片,通体漆黑,骨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间泛着暗金色的光。骨片一出匣,空气中的压迫感骤然加重了数倍,连山间的风都停了。白狐浑身银毛炸起,缩进阿玑怀里瑟瑟发抖。青蛇也绷紧了身体,缠在柳如烟手腕上,缠得死紧。
柳如烟感觉到了那股压制之力。比缚妖骨强了太多,那骨片里封着的残魂至少是千年道行的妖物,被炼化得极为彻底,专克妖族。她的经脉在骨片的气息下开始隐隐作痛,妖力的流转变得滞涩。
但她没有退。
“阿玑。”她低声说。
阿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侧。他的灵觉铺展开来,无形的力量抵住了骨片的压制。柳如烟感觉到经脉里的滞涩感轻了些,虽然还是被压着,但至少能动。
“姐姐,”阿玑的声音很轻,“那个骨片,和缚妖骨一样,珠子在中间。但它的珠子嵌在骨片背面,我看不到。姐姐要绕到沈玄清身后才行。”
柳如烟点了点头。
她将幽鳞匕横在身前,身形忽然化作一道黑影,从牌坊下暴射而出,直扑马上的沈玄清。沈玄清冷笑一声,将骨片往空中一抛,骨片悬浮在他头顶,暗金色的光暴涨,如同一轮黑色的太阳。压制之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比方才强了十倍。
柳如烟的膝盖猛地弯了一下。她的蛇尾从裙下暴射而出,撑在地上,硬生生将身体撑住了。幽鳞匕上的狐火在压制之下剧烈摇曳,玉片里的狐族残魂发出无声的嘶鸣,拼命抵抗着骨片的压制。
阿玑的灵觉全力施展,太阳穴的青筋暴起,鼻子里又流下血线。他咬着牙,将灵觉集中到骨片的背面,在那片暗金色的光芒中寻找那颗珠子的位置。
“姐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骨片背面,正中偏下。我数三下,姐姐绕过去。”
柳如烟攥紧幽鳞匕。
“一。”
沈玄清挥手,离阳派方阵中射出数十道剑光,朝柳如烟罩下来。
“二。”
柳如烟的蛇尾在地上一撑,身形拔地而起,从剑光缝隙中穿过。幽鳞匕横扫,将最近的两个灰袍弟子逼退。
“三!”
阿玑的灵觉猛地集中到骨片背面那颗珠子上,如同一根针扎进去。骨片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瞬,压制之力出现了一道裂缝。
柳如烟抓住了那一瞬。
她的身形如同鬼魅般绕到沈玄清身后,幽鳞匕反握,匕尖直刺骨片背面。狐火在匕尖凝成九尾狐虚影,张开嘴,咬住了那颗嵌在骨片背面的暗红色珠子。
珠子碎了。
骨片发出一声凄厉的爆响,暗金色的光炸成漫天碎片,如同一场黑色的雨。压制之力瞬间消散,离阳派方阵中响起一片惊骇的呼声。沈玄清猛地回头,脸色铁青,拔出腰间长剑。
柳如烟落在地上,幽鳞匕横在身前。匕身上的狐火暗了大半,玉片里的狐族残魂缩了回去,银蓝色的纹路黯淡了许多。她的妖力消耗了大半,浑身是伤,蛇尾的鳞片间渗着血珠。但她站得笔直,竖瞳幽绿,面朝沈玄清。
“你的镇派之宝,”她说,“碎了。”
沈玄清举剑刺来。柳如烟侧身避开,蛇尾卷住他的剑身,猛地一扯。沈玄清手腕一震,长剑脱手飞出。柳如烟的幽鳞匕抵在他的喉咙上,匕尖刺入皮肉,一颗血珠渗出来。
“带着你的人,”柳如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滚。”
沈玄清瞪着她,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身后的离阳派弟子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方阵里的旗幡倒了,剑光散了,三百多人挤在山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滚。”柳如烟又说了一遍。
沈玄清咬着牙,慢慢后退了一步。柳如烟的匕尖跟着他,始终贴着他的喉咙。他又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身,朝方阵挥了挥手。
“走!”
离阳派弟子如潮水般退去。旗幡收了,剑光熄了,灰袍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山道拐角处。沈玄清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目光里有恨意,有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然后他也走了。
山门前安静下来。风重新吹起来,卷着地上的碎石和落叶,呜呜地响着。柳如烟站在牌坊下,幽鳞匕垂在身侧,匕尖上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
阿玑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柳如烟靠在他身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掌心的厚痂裂开了,黑血渗出来,左臂的旧伤也崩了口子。她的蛇尾软软地拖在地上,鳞片黯淡无光。
“姐姐。”阿玑的声音在发抖。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满脸是血,太阳穴的青筋凸得吓人,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她的脸。
“没事。”柳如烟说。
她靠着阿玑的胳膊站了一会儿,等妖力恢复了些,才慢慢直起身来。白狐从阿玑怀里探出脑袋,冲她呜了一声。青蛇从她手腕上游下来,缠上她的蛇尾,用自己冰凉的身躯贴住那些渗血的鳞片。
石长老和风长老从牌坊后面跑出来,看着空荡荡的山道,又看了看柳如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走了。”柳如烟说,“把山门关上。十天之内,谁都不许出去。”
石长老点头,拄着铁杖往山上跑。风长老跟在他后面,几个散修也匆匆忙忙地跟上去。
柳如烟站在牌坊下,面朝北方。远处的山道上,离阳派弟子的灰袍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被踩倒的野草和遗落的旗幡证明方才那场对峙确实发生过。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裂口。黑血沿着掌纹淌下来,滴在地上。玉佩贴在心口,裂痕又大了些,几乎要断成两半。
“姐姐,”阿玑站在她身侧,“玉佩快碎了。”
柳如烟将幽鳞匕收回袖中,又攥了攥掌心的裂口。
“嗯。”她说,“快了。”
两人转身往山上走。石阶路两旁的古木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柳如烟走在前面,蛇尾在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阿玑走在她身侧,提着那只歪了竹骨的空灯笼。白狐趴在肩头,青蛇缠在手腕上。
走到半山腰时,柳如烟忽然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裂口在慢慢收拢,新生的皮肉从边缘长出来,将伤口一点一点填满。比方才快了许多。玉佩的禁制在加速碎裂。
“阿玑。”
“嗯。”
“今晚。”
阿玑看着她。
“姐姐准备好了?”
柳如烟抬起头,面朝南方。南疆的天空蓝得透彻,没有一丝云。远处的群山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准备好了。”她说。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石屋在等着他们,潭水在等着他们,那块快要碎掉的玉佩在等着他们。还有那条从炼狱里爬出来的蛇妖,和她身后那个提着空灯笼的年轻人,以及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了百年的债和情。
都该有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