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第十二章诛妖大会
天还没亮,伏龙镇就被脚步声惊醒了。
柳如烟推开窗的时候,石阶路上已经挤满了人。各门各派的修士从镇子里涌出来,沿着山路往上走,青的白的灰的蓝的道袍混在一起,像一条五颜六色的河,蜿蜒着朝山顶淌去。有人扛着门派的旗子,有人背着法器匣子,有人骑着仙鹤从头顶掠过,翅膀扇起的风卷得路旁的树叶簌簌落下。嘈杂的人声和法器嗡鸣混在一起,把清晨的雾气搅得稀碎。
柳如烟关上窗,转身从桌上拿起幽鳞匕,插进腰间的暗鞘里。匕身上的银蓝色纹路透过鞘口露出来一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用衣摆遮住了。
阿玑站在墙角,将那只空灯笼提在手里。他今天换了一身黑衣,和柳如烟一样的颜色,只是质料寻常些,看上去像个跟着姐姐出门办事的普通散修。白狐蹲在桌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尖上那撮赤红的毛微微耷拉着。青蛇盘在窗框上,蛇头垂着,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柳如烟走到桌前,摸了摸白狐的脑袋。
“看好家。”她说。
白狐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指,低低地呜了一声。
两人出了客栈。伏龙镇的主街上全是人,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摊贩们趁机把摊子摆到了路中间,卖符箓的、卖丹药的、卖阵盘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柳如烟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屋顶和巷口,留意着每一个灰袍身影。阿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提着灯笼,面容平静。
走到石阶路入口时,人更多了。各派弟子排着长队往山上走,守门的离阳派弟子忙得满头大汗,查令牌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看一眼就放行。柳如烟混在人群中,没有令牌,守门弟子也顾不上细查,挥了挥手就让她过去了。阿玑跟在她身后,同样没被拦下。
石板路两旁的古木在头顶交错,将晨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明明暗暗地跳着。柳如烟走在人群中,步子不急不缓,竖瞳微微眯着,感知着四周的气息。山道上到处是修士的灵力波动,各色各样,有的温润,有的凌厉,有的阴冷。这些气息混在一起,像一锅熬糊了的药汤,分辨不出彼此。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演武场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平台,方圆数十丈,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崖边有石栏围着,栏外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涌。演武场北面是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三把太师椅和一张长香案。高台两侧各立着一排石柱,柱上挂着各派的旗幡,在晨风中猎猎翻飞。台下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各派弟子按门派列队,整整齐齐的方阵铺满了大半个演武场。
柳如烟站在演武场边缘,目光扫过全场。离阳派弟子站在最前方,灰袍云纹,人数最多,大概有两三百人。后面是其他门派的方阵,有穿青色道袍的清虚派,有穿白色法衣的灵宝阁,有穿赭色短打的真武门,林林总总十来个门派,加起来怕不有六七百人。这些人大多年轻,面容肃穆,手中握着法器,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高台。
高台上还空着。香案上的铜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散开。高台后面的石壁上,那把巨大的剑形图案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剑身上的“斩妄”二字格外刺眼。
柳如烟在人群中找到了石长老。他和陈石站在最边缘的角落里,周围空出一圈,没人靠近。石长老拄着铁杖,枯瘦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陈石站在他身后,背着那只竹篓,竹篓上用布盖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石长老也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对了一瞬,石长老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视线。
柳如烟收回目光,带着阿玑在人群后方站定。她靠着演武场边缘的石栏,面朝高台,竖瞳幽绿,面容沉静。阿玑站在她身侧,提着那只空灯笼,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四周。
辰时三刻,高台上有人上去了。
先上来的是一个中年修士,灰袍云纹,面容清癯,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令牌,上面刻着“离阳”二字。他走到高台中央,扫视了一圈台下,声音洪亮地开口:“诸位同道,今日离阳派奉掌门之命,召开诛妖大会,广邀天下正道,共商清剿南疆妖族之事。承蒙各位赏光,离阳派上下不胜荣幸。”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年修士顿了顿,继续道:“本次大会,由本派长老玄虚真人主持。玄虚真人闭关多年,近日方出,特为此次大会破例。下面,有请玄虚真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更响亮的掌声。柳如烟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高台侧面的阴影。灰袍老者从阴影中走出来,枯瘦的身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目。他双目紧闭,面容枯槁,嘴角挂着那种悲悯的笑,缓步走到高台中央。他的左手笼在袖中,袖口微微鼓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
柳如烟的竖瞳缩了缩。
玄虚在高台上站定,面朝台下,闭着那双空洞的眼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诸位同道,老道今日主持这场大会,只为了一件事——清剿南疆上泽派余孽,荡平妖族巢穴,还天下一个太平。”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玄虚抬了抬手,掌声渐歇。他继续道:“百年前青云山一战,上泽派蛇妖柳如烟残害无辜,引动瘟疫,害死数千凡人。我离阳派率正道之士,将其打入炼狱,为天下除害。然而百年过去,上泽派不但不思悔改,反而收拢妖孽,盘踞南疆,屡屡犯我正道弟子。近日,上泽派妖奴更是在南疆大肆屠戮我离阳派外门弟子,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台下响起一阵愤怒的低语。
柳如烟站在人群后方,听着这些话,面容没什么变化。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着幽鳞匕的柄身,指节微微发白。阿玑站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高台上的灰袍老者。
玄虚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和愤慨:“今日,老道请诸位同道做个见证。离阳派将正式向上泽派宣战,十日之内,踏平南疆,斩尽妖孽——”
“且慢。”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演武场。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石长老拄着铁杖,从角落里走出来,步履蹒跚却坚定。他走到演武场中央,面朝高台,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决然。
“玄虚真人,”石长老的声音沙哑,“你说柳如烟残害无辜,引动瘟疫。老朽这里有一样东西,是上泽派掌门闭关之前留下的手谕。手谕里写的,是百年前那场瘟疫的真相。”
台下哗然。
玄虚的面容没什么变化,嘴角的笑意甚至更浓了些。
“石长老,”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上泽派掌门闭关百年,神智早已不清。他的手谕,做不得数。”
石长老没有理会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高高举起。
“这只匣子,是掌门亲手封的。封禁是上泽派的制式禁制,在场诸位若有不信的,可以上前查验。”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各派弟子交头接耳,目光在石长老和玄虚之间来回转。玄虚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高台两侧的离阳派弟子中,有两个人快步走下台阶,朝石长老走去。
“石长老,”其中一个灰袍弟子伸手去接木匣,“大会之上,不得扰乱秩序。这匣子,还是交由离阳派保管为好。”
石长老退后一步,将木匣收回怀中。他手中的铁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盘着的那条石雕小蛇忽然亮了一下,一圈无形的波纹从杖头扩散开来,将那两个灰袍弟子震退了半步。
“怎么,”石长老的声音冷下来,“离阳派连一封手谕都不敢当众宣读?”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各派弟子开始窃窃私语,有人面带犹疑,有人若有所思。清虚派的方阵中,一个白发老者皱了皱眉,上前一步。
“玄虚真人,”他的声音沉稳,“既然上泽派掌门留有手谕,何不当众宣读,以正视听?”
玄虚沉默了一息。
“许掌门,”他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上泽派与妖族为伍,其掌门手谕,真假难辨。老道以为,不必理会。”
“真假辨一辨便知。”许掌门没有退让,“若手谕为真,百年前的旧案,或许另有隐情。若为假,再治上泽派诬告之罪也不迟。当着天下同道的面,总该有个说法。”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玄虚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闭着那双空洞的眼窝,面朝许掌门的方向,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笼在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条蛇骨。
通体漆黑,约有两尺来长,骨节之间用金丝缠着,骨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蛇头被做成了杖首的形状,嘴里含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整条蛇骨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息,像从深不见底的冰窖里取出来的,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柳如烟的竖瞳猛地缩成一条黑线。
那是花斑蟒的骨头。
她认得出来。蛇骨的形状、大小、骨节的比例,和花斑蟒一模一样。花斑蟒的鳞片是花斑纹,但骨架的形状不会骗人。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的旧伤被掐裂了,血沿着指缝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阿玑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别急。”
柳如烟咬紧牙关,将翻涌的杀意一寸一寸压回去。她的视线死死锁着高台上那条蛇骨,锁着玄虚枯瘦的手指握着蛇骨的样子,锁着蛇头嘴里那颗暗红色的珠子。那颗珠子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玄虚将蛇骨举起来,面朝台下。
“此物乃我离阳派镇派之宝,名为‘缚妖骨’。”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而笃定,“是用南疆最凶戾的蛇妖之骨炼成,专克妖族。百年前青云山一战,正是此物助我离阳派大破上泽妖阵。”
台下响起一阵惊叹。
玄虚将缚妖骨收回袖中,继续道:“上泽派妖孽横行,其言不可信。今日大会,不必再议手谕之事。诸位同道若无疑义,便请与离阳派一同立誓,十日后兵发南疆——”
“我有疑义。”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高,却像一把刀切开了满场的嘈杂。
所有人循声望去。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柳如烟从演武场边缘走出来,黑衣黑发,面容苍白,竖瞳幽绿,蛇尾从裙下拖出,覆满墨色鳞片的尾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一步步走向演武场中央,走向高台,脚步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
阿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提着那只空灯笼,面容安静,目光扫过两侧的离阳派弟子,无形的灵觉铺展开来,将那些蠢蠢欲动的气息一一压住。
柳如烟走到演武场中央,在石长老身边停下。她抬头看向高台上的玄虚,竖瞳里翻涌着冰冷的光。
“玄虚真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遍全场,“你说上泽派妖孽横行,其言不可信。那我问你——花斑蟒的骨头,你从哪里得来的?”
台下寂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各派弟子交头接耳,目光在柳如烟和玄虚之间来回转。有人认出了她裙下的蛇尾,惊呼出声:“蛇妖!她是蛇妖!”
玄虚看着柳如烟,嘴角的悲悯笑意重新浮了上来。
“柳如烟,”他的声音温和得很,“百年不见,你竟从炼狱里爬出来了。可惜,爬出来也是白爬。今日这演武场上,容不得妖孽放肆。”
他抬起左手,袖中的缚妖骨滑出来,蛇头嘴里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对准了柳如烟。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珠子里涌出来,像无形的潮水,朝柳如烟压了过去。那是专门克制妖力的法器,蛇骨里封着花斑蟒的残魂,对蛇妖的压制尤其强烈。
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瞬。体内的妖力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经脉里的灵力流转骤然滞涩。她的蛇尾微微颤抖着,鳞片下的肌肉紧绷着,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缠住了。
玄虚笑了。
“看见了吗?”他面朝台下,“这便是妖孽。在缚妖骨面前,连站都站不稳。”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在观望。
柳如烟咬着牙,将幽鳞匕从腰间抽出。匕身上的银蓝色纹路在缚妖骨的压制下骤然亮起来,狐火的纹路沿着匕身游走,发出滋滋的声响。她将匕身横在身前,银蓝色的光与暗红色的压制之力撞在一起,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柳如烟的身体松了下来。缚妖骨的压制被狐火挡住了。
玄虚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狐火?”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去了青丘山?”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将幽鳞匕举起来,匕尖对准高台上的灰袍老者。匕身上的银蓝色纹路越来越亮,狐火的纹路和匕身里嵌着的那枚玉片连成一片,玉片里那一丝狐族先祖的残魂被激活了,在匕尖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狐头虚影,狐嘴张开,冲着缚妖骨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
缚妖骨里的花斑蟒残魂颤抖了一下。暗红色的珠子闪了闪,光芒暗了几分。
玄虚的面容终于变了。他闭着那双空洞的眼窝,面朝柳如烟手中的幽鳞匕,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九尾狐骨,”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竟拿到了九尾狐骨的碎片。”
柳如烟向前走了一步。
“花斑蟒的骨头,”她说,“你从南疆的修炼地里挖出来的。她的尸体埋在潭边,你把她挖出来,剔了骨,炼成了法器。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台下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演武场中央那个黑衣蛇妖,看着她手中的匕,看着她竖瞳里翻涌的绿光。
玄虚沉默了几息。
“她是妖。”他说,声音恢复了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妖就是妖。炼成法器,是她的造化。”
柳如烟又向前走了一步。
“那九尾狐骨呢?”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从青丘山偷走的。你杀了守山的狐族,偷了狐骨,炼了那件专门克制妖族的法器。那件法器在哪里?”
玄虚将缚妖骨收回袖中,左手重新笼进袍袖里。他的右手抬起来,枯瘦的手指掐了一个诀。高台两侧的离阳派弟子中,有十几个人同时拔出了剑。
“柳如烟,”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你今日来,是送死的。”
柳如烟将幽鳞匕横在身前,蛇尾从裙下完全伸展开来,墨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的竖瞳扫过那十几个拔剑的离阳派弟子,又扫过台下那些各派修士,最后落在高台后面那面石壁上。石壁上的斩妄剑图案,在日光下安静地矗立着,剑身上的两个字冷硬如铁。
“我不是来送死的。”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我是来讨债的。”
她动了。
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演武场中央暴射而出,直扑高台。幽鳞匕上的狐火暴涨,银蓝色的火焰裹着匕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那十几个离阳派弟子同时出手,剑光如网,朝她罩下来。
阿玑动了。
他提着那只空灯笼,往前踏了一步。无形的灵觉如同一面墙,无声地推了出去。那十几个离阳派弟子的剑势同时一滞,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手腕僵了半息。半息,够柳如烟穿过剑网了。
她的身形从剑光缝隙中穿过,蛇尾甩动,将两个挡路的弟子抽飞,幽鳞匕直指高台上的玄虚。玄虚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符,一道金色的光盾挡在身前。幽鳞匕刺在光盾上,狐火与金光相撞,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光盾裂了。
玄虚退了一步。
柳如烟落地,幽鳞匕横在身前,匕身上的狐火暗了几分,但还在燃烧。她站在高台边缘,面朝玄虚,竖瞳里映着金色的碎光和银蓝色的狐火。
“你的光盾,”她说,“破了。”
玄虚的面容沉下来。他将左手从袖中抽出,缚妖骨握在掌心,蛇头对准柳如烟。暗红色的珠子猛地亮起来,一股比方才强了数倍的压制之力从珠子里涌出,如同一座无形的山,朝柳如烟压下来。
柳如烟的蛇尾猛地绷直,身体被压得弯了下去。她的膝盖弯曲,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一道缝。幽鳞匕上的狐火在压制之下剧烈摇曳,玉片里的狐族残魂发出无声的嘶鸣,死死撑住。
“姐姐!”
阿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如烟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背后涌入,像一只手托住了她快要被压垮的脊背。那是阿玑的灵觉,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抵住了缚妖骨的压制。
柳如烟直起身来。
她将幽鳞匕举过头顶,匕尖朝天,狐火沿着匕身一路烧上去,在匕尖凝成一只完整的九尾狐虚影。狐影银白,九条尾巴在日光下舒展如扇,狐嘴张开,发出一声清越的狐鸣。
缚妖骨里的花斑蟒残魂剧烈颤抖起来。暗红色的珠子表面裂开了一道缝,压制之力从裂缝里泄漏出去,越来越弱,越来越淡。玄虚的面容终于彻底变了,他猛地将缚妖骨收回袖中,转身往高台后面退去。
柳如烟没有给他机会。
她的蛇尾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玄虚的背影。幽鳞匕上的九尾狐虚影张开嘴,咬住了玄虚的右臂。玄虚闷哼一声,枯瘦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焦黑的灼痕。他猛地转身,左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贴在胸口。金光暴涨,将柳如烟震退了数步。
“石长老!”柳如烟落地后喊了一声。
石长老早就在等了。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将封禁符纸撕开,掀开匣盖。匣子里是一卷泛黄的帛书,他将帛书展开,面朝台下,声音洪亮地念了出来。
帛书上写的,是上泽派掌门的手谕。手谕里详细记载了百年前那场瘟疫的真相——玄虚为夺南疆矿脉,派人沿途投毒,嫁祸上泽派,以此为借口发动青云山之战。手谕末尾,是上泽派掌门的认罪书,承认自己懦弱退缩,以柳如烟为弃子,保一时太平。
台下炸了。
各派弟子面面相觑,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来。清虚派许掌门脸色铁青,灵宝阁阁主眉头紧锁,真武门门主攥紧了拳头。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正道弟子,此刻一个个沉默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高台上那个灰袍老者。
玄虚站在高台边缘,面朝台下,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右臂上那道焦黑的灼痕还在冒着青烟,缚妖骨在袖中微微颤动着,暗红色的珠子裂痕越来越大。
“假的。”他开口,声音沙哑,“都是假的。上泽派妖孽伪造的手谕,不足为信。”
“那这个呢?”
柳如烟从怀中取出那张旧信纸,掌门亲笔写的认罪书。她将信纸展开,举过头顶,面朝台下。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凌乱,墨迹褪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内容。她将信上的话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念完之后,她将信纸翻过来,露出背面。背面的角落里,印着一枚小小的印章,上泽派掌门的私印。
“上泽派掌门的私印,”柳如烟说,“在场若有识货的,可以上来验一验。”
台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清虚派许掌门走了出来。他走到柳如烟面前,接过那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对着日光仔细验了印章。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终抬起头,面朝高台上的玄虚。
“玄虚真人,”许掌门的声音冷得像铁,“这私印是真的。上泽派掌门的亲笔手谕,老朽认得出。”
台下彻底安静了。
玄虚站在高台上,枯瘦的身形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闭着那双空洞的眼窝,面朝台下几百双盯着他的眼睛,嘴角的悲悯笑意终于消失了。他慢慢直起佝偻的脊背,将缚妖骨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
“是。”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是我做的。”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南疆的矿脉,我要。上泽派的妖奴,我嫌碍事。”玄虚握着缚妖骨,枯瘦的手指在蛇骨上摩挲着,“瘟疫是我让人投的,嫁祸给那条蛇妖。青云山一战是我挑起的。九尾狐骨是我偷的,青丘狐族的守山人是我杀的。我做了,我认。”
他面朝柳如烟,闭着那双空洞的眼窝,嘴角竟又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比方才更浓,更坦然,像是一个藏了百年的秘密终于说出口之后的松弛。
“可你以为你赢了?”他说,“你杀了我,离阳派还在。离阳派的根基还在。十年后,百年后,还是会有人做我今天做过的事。妖就是妖,人就是人。正道和邪道,永远不会站在同一边。”
柳如烟将幽鳞匕横在身前,匕身上的狐火安静地燃烧着,银蓝色的光照着她的脸,映出那双幽绿的竖瞳。
“那是以后的事。”她说,“今天,我只讨今天该讨的债。”
她动了。
玄虚也动了。
缚妖骨从玄虚掌心飞出来,化作一条巨大的蛇骨虚影,张开毒牙,朝柳如烟扑去。柳如烟将幽鳞匕举过头顶,九尾狐虚影从匕尖跃出,银白色的狐身撞上漆黑的蛇骨,两股力量在空中绞缠、撕咬、碰撞。
演武场上飞沙走石,各派弟子纷纷后退,有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有人举剑格挡飞溅的碎石。高台上的香案被掀翻了,铜炉滚落在地,檀香撒了一地。
柳如烟的妖力在飞速消耗。缚妖骨的压制虽然被狐火挡住了大半,但花斑蟒的残魂对蛇妖的克制是天生的,她的经脉在隐隐作痛,掌心的灼伤、左臂的旧伤、炼狱百年的暗伤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阿玑站在高台边缘,提着那只空灯笼,灵觉全力施展。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鼻子里流下温热的血线。他将灵觉集中到缚妖骨的珠子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姐姐!”他喊了一声,“珠子!”
柳如烟听到了。
她将幽鳞匕收回掌心,蛇尾在地上一蹬,身形拔地而起。玄虚的缚妖骨蛇影紧随其后,毒牙大张,朝她咬来。柳如烟在空中转身,幽鳞匕脱手而出,匕身化作一道银蓝色的流光,直刺蛇骨嘴里那颗暗红色的珠子。
珠子碎了。
缚妖骨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蛇骨虚影在空中崩解,化作漫天黑色的碎骨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玄虚浑身一震,口中喷出一口黑血,枯瘦的身形踉跄着后退,撞在高台后面的石壁上。
柳如烟落在地上,接住弹回来的幽鳞匕。匕身上的狐火已经暗了,银蓝色的纹路黯淡了许多,玉片里的狐族残魂安静下来,缩回了玉片深处。她握着匕,一步步走向高台后面的石壁。
玄虚靠在石壁上,灰袍上沾满了血,枯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疲惫和苍老。他闭着那双空洞的眼窝,面朝柳如烟走来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柳如烟,”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你杀了我,离阳派不会放过你。天下正道不会放过你。”
柳如烟在他面前停下,幽鳞匕横在身前。她的蛇尾拖在身后,墨色的鳞片间渗着细密的血珠,浑身是伤,却站得笔直。
“我不在乎。”她说。
她举起幽鳞匕。
“等一下。”
阿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如烟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去。阿玑站在高台上,提着那只空灯笼,满脸是血,但目光安静。他走到柳如烟身边,看着靠在石壁上的灰袍老者。
“师父。”他开口。
玄虚闭着眼,面朝他的方向。
“璇玑。”他的声音很轻,“你也要杀我?”
阿玑沉默了几息。
“我不杀你。”他说,“但姐姐要杀你,我不拦。”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空灯笼,蹲下来,放在玄虚面前。灯笼是纸糊的,竹骨扎得整整齐齐,底座上还留着青槐镇夜市那个卖灯笼的老头用朱砂画的平安符。
“师父,”阿玑的声音很平,“你养我二十年,教我本事,教我认妖气,教我练剑。这些我都记得。但你杀花斑蟒,偷狐骨,投瘟疫,嫁祸姐姐,这些我也记得。你把我当刀使,我不怪你。可你把姐姐当弃子,把那些无辜的凡人当弃子,把青丘狐族的守山人当弃子——你欠的债,太多了。”
他站起身来,退后一步。
“这灯笼,算我还你的养育之恩。”他说,“下辈子,别再做刀了。”
玄虚靠在石壁上,枯瘦的手指颤了颤,碰了碰那只灯笼的竹骨。他闭着眼,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最终变成了一条平静的线。
柳如烟举起幽鳞匕,匕尖对准玄虚的胸口。
“花斑蟒的骨头,”她说,“你欠她的。”
匕落下了。
玄虚的身体软软地滑落下去,灰袍铺在地上,枯瘦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搭在灯笼的底座上。他的脸上没什么痛苦,甚至带着一丝平静。那双空洞的眼窝朝着天空,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演武场上安静了很久。
各派弟子站在原处,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风吹过崖边的石栏,呜呜作响。远处有鹰隼掠过天空,发出尖锐的啸声,很快又消失在云层里。
柳如烟将幽鳞匕收回来,匕身上的血沿着匕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她转过身,面朝台下几百双盯着她的眼睛。她的蛇尾拖在身后,浑身是伤,脸色苍白,竖瞳幽绿,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厉鬼。
“百年前的瘟疫,是玄虚做的。”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上泽派是清白的。我,柳如烟,是清白的。”
台下沉默着。
清虚派许掌门走上前来,在柳如烟面前停下。他看了看地上玄虚的尸身,又看了看柳如烟手中的幽鳞匕,最后抬头看向她的脸。
“柳姑娘,”他说,“百年前的事,是老朽失察。离阳派欠你一个公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递过来。令牌上刻着“清虚”二字,是清虚派最高规格的客卿令。
“清虚派欠你的,日后必还。”
灵宝阁阁主也走上前来,递上一枚玉牌。真武门门主跟着上前,拱了拱手。其他门派的弟子面面相觑,有人跟着上前行礼,有人低头退后,有人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柳如烟站在演武场中央,手里攥着各派递来的令牌和玉牌,面容平静。她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安安静静地收下了。
阿玑走到她身边,提着那只空灯笼。灯笼上沾了血,竹骨歪了一根,底座上的平安符被血浸透了。他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看着她。
“姐姐,”他说,“走吧。”
柳如烟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演武场外走去。各派弟子自动让开了一条道,目送着那个黑衣蛇妖和提灯笼的年轻人穿过人群,走向石阶路的入口。石长老和陈石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们的背影。石长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拄着铁杖,深深地弯下腰去。
柳如烟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瞬。
“回南疆。”她说,“把掌门放出来。”
石长老直起身,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掌门他——”
“告诉他,”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他的信我看了。我不原谅他。但他欠我的,他自己来还。”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阿玑跟在她身侧,提着那只歪了竹骨的空灯笼,月白长衫上沾着血和灰,脸上还挂着半干的鼻血。两人穿过石坊,踏上石阶路,身影渐渐消失在古木交错的林荫深处。
演武场上的人群渐渐散了。各派弟子三三两两地离开,低声议论着方才那一幕。高台上的石壁还矗立在那里,斩妄剑的图案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石壁前的青石板上,玄虚的尸身安静地躺着,旁边是一只竹骨歪斜的空灯笼。
灯笼里的蜡烛早就没了,可底座上那个朱砂画的平安符,在血泊里还泛着淡淡的红光。
伏龙镇的暮色来得很快。夕阳沉入西山,将镇子和山门都染成一片暗红。柳如烟和阿玑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白狐从窗台上跳下来,扑进柳如烟怀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青蛇从桌上游过来,缠上她的手腕,缠得比任何一次都紧。
柳如烟抱着白狐,在床边坐下。阿玑关上门,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客房,也照亮了两人满身的伤和疲惫。
白狐舔着柳如烟掌心的伤口,低低地呜咽着。青蛇盘在她手腕上,蛇信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皮肤。柳如烟低头看着它们,伸手摸了摸白狐的脑袋。
“没事了。”她说。
阿玑在桌边坐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他的脸色很白,太阳穴的青筋还隐隐凸着,灵觉使用过度带来的反噬让他头疼欲裂。但他没吭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柳如烟。
“姐姐,”他说,“报仇了。”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窗外。离阳派山门的灯火还亮着,但和昨天不同,今天的灯火看着不那么刺眼了。远处有夜鸟归巢,翅膀扇动的声音从林间传来,混着晚风穿过街巷的呜咽。
“嗯。”她说。
两人沉默了很久。
白狐在柳如烟怀里睡着了,青蛇也盘在她手腕上闭上了眼。油灯的火苗安静地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阿玑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仰着脸看着柳如烟。
“姐姐,”他说,“以后呢?”
柳如烟低头看着他。油灯的光映着他的眉眼,额角那道淡红的疤在暗处若隐若现。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灯火,也映着她的脸。
“以后,”她说,“回南疆,把掌门放出来。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阿玑弯起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却真实得很。
“姐姐带我吗?”
柳如烟别过脸去。
“你爱跟不跟。”
阿玑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起那只歪了竹骨的空灯笼,放在床头。灯笼上的血已经干了,竹骨歪着,但底座上的平安符还看得清。
“姐姐,”他说,“明天我去买个新的。”
“买什么。”
“灯笼。”阿玑说,“这个歪了。”
柳如烟看了一眼那只歪灯笼,又看了看阿玑的脸。他站在床边,月白长衫上沾着血和灰,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还挂着半干的鼻血印子,狼狈得很。可他在笑,安安静静地笑,像在青槐镇街角逗狗时那个傻子。
“随你。”她说。
阿玑在墙角铺开外袍,躺下来。白狐从柳如烟怀里跳下来,跑到他身边,在他臂弯里蜷成一团。青蛇也从柳如烟手腕上游下来,盘在阿玑另一侧,蛇头搁在他的袖口上。两条小妖一左一右,把他围在中间。
柳如烟和衣躺下,侧过身,面朝墙壁。油灯渐渐暗了,窗外的灯火也渐渐稀了。伏龙镇沉入夜色,离阳派山门沉入夜色,整座伏龙山都沉入了夜色。
黑暗中,柳如烟的蛇尾从被角下悄悄探出来,越过床沿,垂到墙角的地铺上,尾尖搭在阿玑的手背上。阿玑的手指微微蜷起,搭在那截冰凉的鳞片上。白狐翻了个身,尾巴尖上那撮赤红的毛扫过青蛇的头顶。青蛇吐了吐信子,蹭了蹭白狐的尾巴。
窗外有风穿过街巷,呜呜地响着。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地敲着,一下,又一下。
明天,回南疆。
柳如烟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