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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探   一个小 ...

  •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影忽然从屋子里闪到院中:“该死的,愣着做甚?快把水打进来,小姐要用水,可别耽误了。”

      他直勾勾盯着洛寻,仿佛没有看见她身旁的几人。江昼提醒道:“这小厮把你认成了别人。”

      看来是洛寻先入井,所以把她当成了本该在这里存在的人。但施展幻境的人兴许没料到还会有其他人一并入井,索性屏蔽掉,看不见也听不着。

      洛寻垂下眼皮,看向小厮的步履。此人的走路轻飘飘,看起来飘在空中似的,但偏偏每走一步都沾了地面。

      她点头:“我知道。”不知是对江昼说,还是对小厮说。

      洛寻来到井边,将木桶挂在绳索上,开始打捞井中的水,随后提着满载的木桶,跟在小厮身后。

      小厮回头见她还算老实,哼道:“脚步稳健,气息平稳,近来倒是有长进。”

      洛寻:“……”

      小厮不等她说话,或者没想过她会主动回话,径直走在前面,领着她入屋内。临走前,洛寻对着三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别跟上来。

      三人皆明白了她的意思。瞻阳松口气,拍了拍胸脯:“既然她自己能解决,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无人回答,江昼低头思索。江无间皱着眉,在洛寻离开的瞬间目视她的背影凝神屏息,神色俨然,想也不多想就抬起脚,快步随着她进去了。

      瞻阳上前几步,朝他伸手,烦躁道:“哎,你干什么去?别乱跑啊,你不过一个散修,行事就不能小心点!唉……他不理我。”

      一时间,这座庭院里只剩下两人。默了默,江昼鄙夷道:“此刻,我突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跟那位道长一块进去了。至少不用待在你身边受折磨。”

      瞻阳怒道:“你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江昼说,“我可以很直白地告诉你,她是个聪明人,你不是。”

      瞻阳一声怒骂瞬间脱口而出。

      恰在这时,几道窃语骤然从院墙外响起,吸引了江昼的注意力。他一边侧目探耳,一边抬起巴掌,猛地拍在瞻阳嘴上,道:“安静。”

      .

      屋内雍容辉煌,抬头雕梁画栋,望眼珠围翠绕,轻嗅幽香袭人。

      小厮趾高气昂,站在墙角的雕画了金穗纹样的瓷缸旁,伸手隔空点了点她:“水倒入水缸里,还有,把地也扫了。”

      洛寻默默翻了个白眼,弯腰一手提桶,一手抬起桶底的边缘,慢慢地将水倒入瓷缸中。水落声哗啦巨响中,屏风后忽然响起一道轻飘飘的女声:“小棠,进来。”

      小厮方才还眉毛与眼睛并飞,听到这声音,嘴角都笑裂了:“小姐,小棠手脚笨,干不好事,您若有事尽管吩咐,我替您跑腿。”

      “怎么是你?叫小棠进来。”那女声怪道。

      “哎,好嘞,好嘞。”小厮点头哈腰,后退几步,故意发出几道脚步声,假装自己已经出去了。

      洛寻左手提着桶,右手的手肘撑在水缸边缘,旁观了他的举措,不禁啧啧几声。退至她身旁,小厮狠狠瞪她一眼的时候,她才轻轻把桶放在脚边,迈步而入。

      屏风后,一名女子坐在梳妆台前。

      越是走近女子,洛寻越能闻见一道药香,像是熏炉中散发而出。她心想:“可能……是驱蚊用的?”

      从洛寻的角度只能看见镜子,镜中那女子当真是个美人,脸若银盘圆润,左眼眼尾有颗红痣,明眸皓齿,眉眼带笑,仿佛刚刚跟谁聊过天,心情愉悦。此女目测十四、五岁,年纪看起来不大,举手投足彰显家教良好。

      镜子里,女子瞥了眼身后的洛寻,抚了抚额头,手上的玉镯子叮当响了一阵,说:“明天乞巧节,我正愁该梳什么发型。正巧,你来帮我梳发,我来抉择。”

      洛寻一愣,脚步也顿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她哪里会梳什么发型啊?

      “愣着干什么?快点。”女子怪嗔道。

      洛寻在一旁的梨花木桌上的头面盘中拿起玉梳,磨蹭了几步,最终硬着头皮上了。她刚用玉梳触碰到女子的头发,耳边就来了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梳发要轻,她更喜欢牡丹头。”

      洛寻随着声音侧过脸,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玉梳差点从手中惊落。

      虽然震惊,但嘴上不敢说话,她只好在心中郁闷地想:“你怎么跟来了?”

      江无间倚着一旁的梁柱,正望向她的背影。

      不知为何,他似乎整日都站不住,总是要倚靠着东西才能站稳,上次是货摊,这次是梁柱。洛寻不经意地想,下次又会是什么。

      江无间抬起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女子:“认真点,别让她察觉你的异样。”

      这女子应当同小厮一样,看不见更听不见江无间。

      洛寻依他所言,用玉梳轻梳几下,不过方才停顿了片刻,这下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女子疑惑地抬眉,在镜子里多看了几眼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似在疑惑。

      江无间说:“慢点,别急躁。”

      洛寻依言慢了下来,梳子在女子的头发上轻轻地来回移动。

      女子见状,这才把目光收回去。

      半炷香后,面对她手底的惨状,江无间温声道:“小道长没学过梳发?”

      洛寻心想:“当然没有。师父教我时都是胡乱一梳。”

      记得早些年,她是用灰色或者黑色发绳在脑后束起凌乱不堪的头发。

      不是不爱美,实在是旧师的手艺极其差劲。她对发绳这种束发的小玩意没太多兴趣和天赋,所以直到如今发型也只是堪堪入目,两鬓总有发丝横七竖八地歪斜。她早已习惯,也从未想过改变。

      江无间像是能听见她的心语似的,看了看她手中惨目忍睹的头发,低声笑了几下:“那我来教你。”

      洛寻心想:“你?你会什么?”

      江无间来到她身旁,指着她手下某簇发丝:“这里,试着分开一束。”

      洛寻按照他所说的做,却依旧不得章法,手法生疏。

      镜中女子的那张脸皱起眉,连左眼眼尾处的红痣都跟着皱起来,怪道:“你今天怎么了?平日里梳发不是得心应手吗?”

      洛寻有些汗颜,手忙脚乱地将一束发挽起来,然而,不慎扯到了女子的头皮,惹得女子“嗷呜”一声惨痛。

      洛寻越来越急,面色虽然依旧波澜不惊,但手已经跟着颤抖。

      完了完了完了……

      这时,江无间的手覆盖而上,手指根部和虎口处的茧子磨着她的手背,按住她的颤抖。他轻声道:“失礼了,江某并非有意唐突,只是再不如此做,那位小姐就要发现你的异样了。”

      身为江湖人,虽然洛寻曾习武练剑,但如今早已弃剑多年,手上的茧子已经退化不少,这些年只留下指尖用铜钱发力时的老茧。

      尽管如此,她手上用剑的茧子在用力时仍然能凸显而出,是以她很快就认出江无间的茧子,且惯用右手剑。

      这人果真是习武者,更是习剑之人。

      江无间侧着身子,跟洛寻保持了一步距离,右手引着她的手开始梳发。

      他手上的茧子硬且厚,看起来常年用剑,不像她弃剑多年。

      奇怪,在她的印象里,流浪江湖的散修不像门派那般规律习剑,有些散修甚至背负追杀令、悬赏令,哪有闲暇时刻习剑?只盼着身上剑术够用即可。

      可江无间手上的茧子绝对是每日习武遗留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洛寻甚至有些摸不准他的剑术是否在自己之上。

      老茧磨着她的手背,有些痒意。她下意识躲了一下,又生生忍住了。

      不知是察觉到她的躲闪,还是因为手上的茧子会暴露些什么,他停顿一会,手从手背上离开,转而用手指浅浅地交错,没入她的五指,勾着手指根部开始梳发。

      洛寻起初怔了少顷,随即才反应过来:他在摸自己的中指与无名指的根部。

      须知常年用剑的手指根部会留下茧子,可眼下她的茧子已经变得又软又轻,只有在某些时候发力才能触摸到它的微弱存在。

      而他此刻,正引导着她的手发力。

      是在探茧子?还是……在探她的剑术?若是真探出来她的剑艺生疏多年,是否会朝她发难?

      这人是敌是友?

      “……”

      沉默过后,江无间率先打破沉默:“小道长可知这位小姐是谁?”

      洛寻想了想,心说:“红秋。”

      左右也没别人,既然是那东西要他们来红秋县,那幻境的主角必定与“红秋”二字脱不开干系。

      江无间说:“答对了。”

      他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又引导着她,一心二用竟然也能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洛寻心想:“既然有红秋,那天霞又是谁?是男是女?年芳几何?身在何处?是何身份?家住何地?与红秋是何种关系?”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何”。江无间被问得头疼不已,抬起左手,中指弯曲,轻轻敲了敲她的后脑勺:“吵得耳疼……别胡思乱想,认真点。”

      洛寻:“……”

      她果真有种他在以父兄姿态训导自己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了。他无意识间流露出的这种姿态,洛寻只能想到一些身居高位的掌权者或常年发号施令的人身上才会有。

      如此来看,江无间的身份地位不低。

      她没说话,他也不说。少顷,江无间抬起空闲的那一只手,握住她的左手,一同抬起红秋的厚重发尾。

      他几乎从身后环住她,可是离得近了,身子还是隔了几分距离,像是修养刻进骨子里,不敢忘。

      前有红秋,后有江无间,洛寻叫苦不迭,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若是能,她必定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将他逼到十丈之外。

      江无间说:“专心。”

      专不了。

      一束、两束。

      他一引,她一随,一炷香后,堆云砌玉的牡丹头就在两人手下诞生。看镜中的模样,红秋似乎对这顶牡丹头很满意。

      洛寻面无表情地用小腿向后踹了一脚,正中他的小腿肚。

      只听见江无间的笑声低低地响起,接连退了几步,似乎是在躲开她的脚。江无间来到五步之外站定,声音有条不紊:“道长,请信我,我并非有意冒犯,也绝无僭越之意。”

      洛寻不想理他。

      正当她松口气的时候,红秋看着镜子里的云鬓嵯峨,红痣轻颤,忍不住咧着嘴笑了笑。可洛寻越看着她的侧影,心中越发古怪,心想:“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还没联想到什么,红秋转过头,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面色,神色转变之快仿佛判若两人。

      洛寻盯着终于转过来的红秋的脸,方才心中的怪异不安愈发强烈,仿佛一颗石头投入了湖水里,石头落水,但水面涨起几丈高。

      在她最终舒展眉头的那一刻,红秋皱起眉目,打断她的思考,道:“还不快走?”

      洛寻回过神:“……什么?”

      镜子里的红秋明显不悦。不知何时,或是说从来都在屏风后守着的小厮抬高声线:“小姐叫你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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