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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冤家10   话音刚 ...

  •   话音刚落,扑通一声,胡溪珀的双膝磕在地面,他垂着脑袋,脊梁弯曲,仿佛失去了生命。

      在狱中时,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谢逸状态有异,但仇恨大过一切,种种怪异之处被压在心下。五年过去了,他恨了五年的谢逸,尸身却以他的样貌下葬。

      谢逸生前那么怕死,不知谢逸在临死前会是什么样?

      这般凄凉之景,任谁看了都叹气。赵溪正心底隐隐漫上几分不忍之心,往后倒退几步,最终转身离去,漫步在林间。

      颜倪山终于告知了一切,本应快活,却陡然像失去了生机,茫然跌落于地,叹了几口气:“我查完了真相,我查完了……我隐姓埋名,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借此机会说出去了,可我还剩下什么?功名没了,恩义没了,当年以散修出身,求江湖地位,后来以江湖人之身,求一官职,可再后来呢?这世间真是半点不由人。”

      他倚在土坡上,神情悠悠地看天看地,蓦然像是被阳光刺到发疼,所以刹那间闭上双眸。

      良久,颜倪山问:“救人爽吗?”

      他没指名道姓,不知是在问谁,可胡溪珀却回道:“爽。”

      颜倪山又问:“若有下辈子,还救人吗?”

      胡溪珀道:“不救了。”

      胡溪珀一下一下地重重磕头,又抓起泥巴往头上砸,仿佛想把自己砸死在这里,无言见天地。

      洛寻说:“胡前辈。”

      胡溪珀说:“我想死……”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居然说了这样的话,可又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于是一声一声道:“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恨不得当年死的人是我,为什么偏偏不是我,为什么是师傅,是论剑山弟子,是谢逸,为什么不是我?他们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要替我去死……你干什么?!”

      洛寻一拳砸向他,胡溪珀连忙半起身接住,抵住她的拳头。

      洛寻再抬腿,一腿鞭扫过去。

      他扎了马步,硬生生抗住那一腿,却没想到洛寻的拳头只在一息之间就捣向他的腹部,他登时干呕了出来。

      还没完,她另外一只手掰过他的手,将他转过去,一腿踹开,在他的手即将脱落时猛地拽回来。

      胡溪珀顿感头晕目眩。

      正在这时,他感到自己脖颈上一阵凉意,一道清明之意闪过,忙道:“别杀我,我不死了。我不死了,别杀……”

      洛寻收回铜板,问:“方才临死那一下,你想到了什么?”

      胡溪珀瞬间脱口而出:“我要报仇。”

      洛寻缓缓点头:“是的,你一个无门无派之人,又在此之前与江湖毫无纠葛,自然是复仇的好人选。而且,你一片赤子丹心,为了短短几年的师恩便可赴汤蹈火,说出手就人就出手。我猜,谢逸正是看中了你这一点,才愿意替你赴死。”

      胡溪珀慢慢从她手中脱落,再次跪回地上,仿佛只有这个姿势才让他心安似的,直愣愣地目视前方,重复喃喃道:“是了,他是要我复仇,师傅也是,论剑山弟子也是,他们都在等着我把徐庸安的命带下去。我还有用,还有要做的事,我还不能死,我要复仇。”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扑到谢逸的棺材边,在里面翻找了片刻,终于翻出一个瓶子,往后扔去。

      江昼抬手接住,摇晃几下。听见里面的声音,洛寻心想,原来是个装了水的瓷瓶。

      胡溪珀盯着看着棺中人与自己相似的脸,狠狠砸了几下棺木,道:“我这辈子不想再欠人了。易声水,给你,今后我们两不相欠。”

      江昼道:“多谢。”

      胡溪珀瞬间怒吼:“不要谢我!我说过了,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从此你们走你们的路,我走我自己的路,别再来打扰我,别再来了,别一声不吭替我死……我只想为你们复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磕在棺材边缘,抓了抓头发,肩膀颤抖起来。

      他的身旁,颜倪山如尸体般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半晌不见两人动,洛寻叹道:“走吧。”

      三人沿着街头走了片刻,明明昨日还觉得温馨,今日再看,阳光再明媚也略显苍凉。洛寻有些无力。

      “别太伤心。”江昼把易声水放进葫芦里,竟然还有余心安抚她,道:“行走江湖,难免遇到许多恩恩怨怨,是世间寻常事。”

      洛寻垂着眼皮,百无聊赖地踩着自己的影子,拖长尾音:“得到你想要的了?”

      江昼道:“嗯。”

      “把事情搅成这样,你满意了?”洛寻阴阳怪气道。

      江昼与她并肩而行,温声说:“道长,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以颜倪山的执念和胡溪珀的复仇心来看,就算没有我,这事迟早发生。我只不过添了柴。”

      “你说得轻描淡写。”洛寻疲惫道。

      顾子衣老老实实跟在两人身后,不敢说话。

      三人沿着河道旁的青石板路上走了半天。正午光阳毒辣,洛寻路过河边,目光随意扫过叫卖的摊位,心底盘算着该吃什么时,倏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柳依依,小舟游荡,路人匆匆,叫卖不停。

      杨树下,绿条迢迢,赵溪正的目光落在河面。水上波光粼粼,他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在发呆。

      倏然察觉到几人的靠近,他被惊得抖了抖,见到是洛寻,便冲她颔首,礼貌道:“洛道长。”

      洛寻斟酌片刻,说:“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赵溪正却不想让她为难,抢先道:“是因为前太子秦墨?”

      洛寻点头。他继续道:“我救下他时,并不知道他是太子,是事后才得知,出手救人并非想招惹祸事,也不是为了邀功,我出手只是为了出手。有时候我在想,我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死于非命,但我也认了。”

      “赵公子,你的性格果真与当年不一样了。”洛寻扯了扯嘴角,不知该感慨些什么,“所以,秦墨殿下还在吗?”

      “我总该长大了。”赵溪正摇头,“洛道长,接下来的话,赵某绝无隐瞒。他已经死了,当年我刚被玉阳真人带走,他就死于歹人手中。”

      想来想去,“歹人”应该指的是宫里派来的刺客。洛寻有些好奇:“你可有过后悔救下秦墨殿下?”

      “他说他从小就不爱做太子,平生只爱做个闲散王爷远离纷争,只是身为嫡长子,身在庙堂,身心皆不由己,被迫卷入权争之事非他本意。正是这些话,所以我当年才如此天真。”赵溪正望着水色粼粼,沉默了一会,说:“如果我回到当年,再次遇见他,我还会救下;但如果可以,我不想再遇见他。”

      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繁多,但大多是些趁着午时找客栈的江湖人,兴许是这正午的确炎热,热到无人敢像他们这般顶着烈阳聊话吧。

      洛寻与他并肩而立,说:“当年胡溪珀前辈救你出来,你说要复仇?”

      “是。”太热了,赵溪正舔了舔带着死皮的嘴唇,干巴巴地说,“我既然救了秦墨,就定要帮他,哪怕是身后事。可惜……等我追查到最后,发现那些歹人早已自尽。”

      许多刺客在刺杀成功后,会以自尽了结后事。多年的追查,也只是无用功。

      四人围在河边看水色,时间久了,顾子衣都在打哈切。

      洛寻往右侧房偏了下头,道:“江少侠,记得你说过,颜倪山在论剑山被灭门后被朝廷的人带走了?”

      江昼正巧站在她侧后方听二人的谈话,见她竟然回头理会自己,便颔首接过她的话头:“嗯。”

      “可他没死,还行走江湖,用三年调查当年之事,又用两年做辞心道人。”洛寻有些庆幸,“看来,你的话也不全对。”

      她先前还道江昼的城府深,万万不可深交,免得把自己搭进去。如今再看,江昼确实是鹤浮阁的小公子,身份不浅,但的确没有她想得那么料事如神。

      “毕竟,当年百剑影的武榜眼也不是吃素的。”像是听出她的语气下的潜台词,江昼抬起两根手指抵住鼻底,失笑道,“当年朝廷没能缉拿到他,如今悬赏令上还有他的名字,否则他为何要伪装成辞心道人?嗯?”

      算了,江昼绝对城府深。洛寻在心底默默把他的名字和城府二字打了死结,回道:“我想也是。”

      嘴上这么说,可她总觉得仅凭当年断腿的颜倪山,绝无可能从朝廷的手底下逃走。
      定有什么人在帮他。

      可依当年之事来看,论剑山自顾不暇,颜倪山的靠山早已被抄家,还有谁能帮上他呢。

      眼下得来的线索就这点,左右思索也无用,洛寻对赵溪正抱拳道:“我们该告辞了。”

      “告辞。”赵溪正说。

      三人互相抱拳后,沿着河边小青石板路离去,只留下赵溪正目送三人。

      顾子衣跟在两人身后,走了约莫一炷香,才闷闷地出声:“洛道长,我在想一件事。”

      洛寻头也不回:“什么?”

      “好像……做大侠,也没话本子里那样逍遥自在啊,一点都不快活。”顾子衣挠了挠后脑勺,皱眉苦笑道,“我曾经以为,把酒言欢是侠,快意恩仇是侠,苦中作乐是侠,可到头来,光是那些恩恩怨怨和刀光剑影就已经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洛寻挑起半边眉,猛然停下步子,与他四目相对。江昼和顾子衣也停下来,纷纷你看我、我看你,皆不出声。

      盯得时间长了,顾子衣好不自在,再次挠了挠头发,指尖勾出几段发丝,乱如鸡窝。

      他侧身躲开这道诡异的目光,问:“干什么?”

      “没什么。”洛寻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继续沿着青石板慢悠悠地走,“只是觉得今天不像你,为何忽然学识渊博起来了?”

      “我也是读过话本子的,可不是彻头彻尾的文盲。”顾子衣有些不满,“而且,看了那么多,我总该有点想法,难道我说的这些话不对?”

      江昼笑了笑,替她回道:“没有,很对。但话本子里的侠是一面,世间的侠也是一面,没有哪个真哪个假。”

      顾子衣狐疑:“感觉你是在安慰我?安慰我继续相信话本子里的东西?哼,没用了,现在想说服我已经晚了。”

      他抱起双臂,望向远处,一副看透世间真相的模样:“唉呀。我已经见到这世间的侠了,那些话本子的东西对我一点用都没有,都是假的。”

      江昼还没来得及回答,洛寻突兀地停下,再次连带着其他二人也停下。

      顾子衣没及时注意到眼前人的变化,停下时晚了几步,脚尖擦着她的脚跟,差点撞上去,忙问:“干什么?道长,你能不能别每次都一声不响就停下来?”

      洛寻侧着脑袋,对路边仰了仰下巴。顾子衣边嚷嚷几句话,边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边是一间客栈,而且很眼熟,是昨夜住过的客栈。

      他的嘴巴瞬间停下来,眼巴巴看着二位。

      洛寻则对着江昼眨了眨眼睛。江昼叹气:“走吧,我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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