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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冤家3   “既是 ...

  •   “既是掌门的仇人,又为何挖弟子的坟?”洛寻困惑不解,“莫非在胡前辈眼里,掌门之过,该由弟子承担?有意思。”

      胡溪珀毫不客气地反问:“你以为我想吗?他们掌门早就没影没踪了,我上哪找他?眼下就一座弟子坟够我痛快,啧。”

      洛寻:“那前辈这是……”

      “大爷我这是要去报仇!”胡溪珀说着,猛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酒坛叮铃咣当响,“我无缘无故被关押五年,谁出来不泄愤?”

      “是向论剑山的那位掌门报仇?”洛寻迟疑道,“可论剑山早已被灭门了,难道……那位掌门还活着?”

      “他当然还活着,还活着好好的。”胡溪珀哼道,拍完桌面转而抓起酒坛和酒碗,自顾自斟酒,“哪怕论剑山被灭了,他还逍遥自在,连一面都不肯在江湖里出现。不过呢,我此番出来,不只是为了掌门,更是为了报复司不量!”

      洛寻:“……啊?”

      胡溪珀说起这个就愤怒,连酒都不喝了,刚触及嘴唇的碗又重重放下:“都是司不量那厮,陷害我入狱的狗东西就是他!”

      洛寻瞠目结舌,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茫然若失:“难道……胡前辈与司不量是旧相识?”

      谁知,闻言胡溪珀更怒了,放完碗就攥紧拳头,愤恨道:“谁跟他认识?我与他素未谋面,谁知他在五年前跑出来构陷我。哈,论剑山连一句话都不肯听我辩驳,直接把我送给青玉阁,害得我在狱中待了足足五年有余。我在狱中吃尽了苦头。此仇不报,我胡溪珀毫无脸面!”

      他一连捶了几下桌面,桌上的酒碗响了又响。

      你这手这么忙啊,又是拍桌又是喝酒,不累吗?洛寻汗颜,心想:“老师父,司阁主,多年未见,你这些年可真是忙忙又碌碌。”

      在心底默默感慨完,她忍不住问:“那胡前辈的裂石剑是从何而来?”

      胡溪珀不屑道:“大爷我捡来的。”

      原来,九年前,舒篁阁师徒反目决裂的消息传到江湖中时,江湖万分震惊。不少人都去打听决裂所为何事,可最终也毫无反响。

      有不少传言从决裂之事中冒出来,其中就包括司不量的佩剑——裂石剑的下落。

      胡溪珀原本只是个中原方士,整日不学无术,常跟着师父招摇撞骗,待师父去世后,以散修身份混吃等死。

      而某次下山喝酒,他在酒肆里打听到了邻桌关于裂石剑的消息。

      洛寻道:“他们怎么说?”

      胡溪珀仰起头,终于如愿以偿,一口闷下整碗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酒液:“那些人说,江南一带有裂石剑的出没,是当年司不量与徒弟决裂后弃剑的地方。”

      这也太巧了。

      洛寻扯了扯嘴角:“司不量居然也弃剑了吗?但,我记得他们师徒决裂之地在中原一带吧?司不量的徒弟就是将自己的佩剑扔到黄河里。司阁主即便想弃剑,也该弃在中原才对。”

      “你一个闺中女子知道得挺多,我们这些江湖人对他们二人决裂之事都知之甚少。”胡溪珀对此颇为奇怪,忍不住嘀咕几句,随后瞥见余光里江昼的微笑,不知怎么的,全身忽然抖了一下,遂回归正题道:“不错,我们也猜测那徒弟是在黄河附近弃剑。既然徒弟的剑在黄河,那司不量的剑应该也在中原一带才是。可当时的我正好在金陵寻美酒,想着随便去看看,若是能捞着司不量的佩剑,岂不美哉?”

      于是,胡溪珀一路随着消息去了洪州。

      那时的论剑山只是个新门派,新到只成立了不到五年,门中弟子不过二三十人。

      论剑山的掌门谢逸,只是个落榜书生,但为人生性豁达,一生最爱操办自祭之事。

      按照这人的话来说,那就是:“人生何难,死如之何,你们难道不好奇自己死后的葬礼吗?”

      人们都说一个江湖门派,就该耍耍刀玩玩剑,要是门中能出个百剑影前十甲的弟子,壮大论剑山该多好。

      可偏偏这谢逸是个书生,是文人,不爱耍枪舞剑,平生酷爱写文章,朝堂上写,人家不认,便跑到江湖上写。

      偏偏江南之地,爱舞墨又爱舞剑的人也不少,还真让他招到了几十个弟子。

      谢逸平时最爱说的就是“凭什么江湖中只有刀光剑影,难道就不许弄笔舞墨了?哎,你们江湖人的规矩,我不懂”这一句了。

      “我那时哪里知道这个小门派啊?那首府,我还以为谁家院子呢,寒酸。”胡溪珀摆了摆手,语气里尽是嘲讽,“大爷我找不到裂石剑,就找了坛烈酒喝。论剑山的府邸在半山腰上,我往墙头上一躺,看着底下热闹的街巷,心底美滋滋的,优哉游哉。”

      或许是打扰到了门中弟子早间的习武,不少人都往墙头眺望。

      终于,本就算不得多的子弟全被惊扰,纷纷把看着大家练剑结果不小心睡着的谢掌门从躺椅里拽起来。

      谢逸拖着困倦的身体来到墙头下,仰起头,就看见正在墙头喝酒的他。

      胡溪珀卖了个关子:“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洛寻顺他的话,猜测道:“让你赶紧下去?不让你打扰到他们习武?”

      “不是!他府里的确寒酸,但人可不迂腐。”胡溪珀斥道,“他跟我说‘喂,你的酒好劣质,臭死我了’。”

      谁也没料到这走向,听故事的顾子衣和洛寻蓦地笑出声来。

      倏然,胡溪珀再次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桌子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他的身子往前顷了顷:“可恶,当时的我恼了!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美酒,居然被说成是劣酒。可谢逸那小子却说他们论剑山里有更好的酒,喏,就是你小子带来的那坛清明酒。他说论剑山常酿此酒,味道丰厚,我的酒太劣质了,他看我喝劣酒可怜,要请我喝清明酒。”

      不用想也知道,嗜酒如命的胡溪珀翻下墙,跟着他进去,准备喝一喝他的美酒。

      洛寻诧异地挑出两个字:“‘准备’?”

      “是,我原先是这么打算的。”胡溪珀说,“可他把我带去了酒窖里,还没等进去,就给我踹到了一旁的屋子里锁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里是个密室,专门防小偷偷酒用的,而且他们书生由南到北赶路到京城参加考试,脚力自然厉害,我一时间没注意才……”他悠悠叹气,话到此处迟迟不肯说下去,抬手想抓酒坛,不料被江昼抢先一步。

      江昼一手提着酒坛,另一只手抬起酒坛底部边缘,酒液从斜口灌入胡溪珀的碗里。

      江昼温和道:“我请客,您继续。”

      胡溪珀见他这么识时务,心中不禁窃喜,拍着大腿,仰声继续:“给我气啊!给我关到了晚上,才有人放我出来。嘿,我刚出来,那开门的弟子就没影了,于是我去府邸里找人理论,尤其是谢逸!结果,府邸里人没了。”

      顾子衣也听入了神,听到这里,忙问:“什么叫‘人没了’?”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没了’。”胡溪珀一手端起江昼倒的酒喝下,另一只手举起食指,指了指东边,再指向西边,“论剑山的府邸经常变动,时不时今早在半山腰上,傍晚就到了集市里,半夜再来到郊外。等我出来时,那座府邸里的人早走光了。”

      洛寻在余光里瞥一眼正陪酒的江昼,心想:“难怪他不去找论剑山的遗址,而是来找活人,只怕是找也找不到吧。”

      这时,江昼的肩膀蓦地颤抖起来,压制不住嘴角的笑。

      洛寻还心说奇怪时,一道心声传过来,回荡在她脑海中:“小道长,我听得到声音。”

      洛寻:“……”

      忘了把背上的传音符撕下来了。

      她默默地撕下传音符,团进手心里。那边胡溪珀继续说:“我气啊,气死了,所以想进酒窖里把酒喝个精光,没想到,酒早就被他们搬走了。”

      他连声哀哉,眼神不停地飘向酒坛。

      江昼顺势倒酒进他的碗中。胡溪珀正要发泄不满时,他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江昼抬起碗,与他的碗碰了一下,一口喝了干净,再抬起干净见底的碗给他看。

      胡溪珀见了他的碗底,随之展颜,乐呵道:“我在酒窖深处,看见了一柄剑。”

      洛寻心念一动,道:“是裂石剑?”

      胡溪珀说:“是,而且我保证是。”

      如此这般,洛寻的问题便多了起来:“是谢逸想留给你?他为何会得到这柄剑?又为何要留给你?”

      “那时的我也不知道,所以三天两头地打听论剑山,天天教我好找。”胡溪珀说,“直到一次,我进酒肆喝酒,想着这次再找不到,大爷我就不找了,回金陵,或者回中原,反正洪州的酒我也喝了,剑我也取了,是时候回去了。”

      可在那时,当他喝完酒后,一人翩然坐在酒桌对面。胡溪珀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谢逸吗?

      顾子衣问:“你跟他打起来了?”

      胡溪珀骂了一句脏话,说:“他压根打不过我,还偏向外人求助,说是我欺负他。这你说说看,一个掌门被散修按揍,掌门还向外求助,像话吗?传出去也不怕门中弟子被笑话?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一个文人为何要来闯江湖啊?我气啊,又揍了他几拳,叫他给我喝酒。”

      他再次不嫌累地重重捶了几下桌面,仿佛人就在他眼前,大感快意:“几拳下去,嘿!果然见效快,谢逸鼻青脸肿,马上就说‘好说好说,别打了,给,马上给,只求大侠饶命’了。”

      顿了顿,他嗤笑一声:“从那以后,我天天去论剑山,会有专门的弟子引我上山喝酒。

      “至于那剑,谢逸说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出名的剑,只当是普通的剑,从河里打捞上来就放在他卧室里没动过,说见我一个散修连剑都没有,留给我防身,顺便做赔罪。

      “哼,其实他就是想赔罪,生怕我追杀他。他最怕死了!他怕得不得了,连被灭门前都要去云游四海,如今都不知道下落,这个狗东西!

      “不过,那时的我想也是,他一个穷酸书生哪里知道裂石剑?”

      胡溪珀还没说完,洛寻再次汗颜,道:“这谢掌门的性情当真……豁达。”

      还真豁达,她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她正啧啧称奇时,胡溪珀毫不领情地呸了一声:“信他豁达,还真当我是傻子。”

      到了这时,江昼面色沉稳如初,仿佛煞有介事。洛寻见了他这模样,心想:“后续的事,江昼大概早就听过了。”

      “五年前,一个乞丐来到了论剑山。”说到痛苦之处,纵使是胡溪珀,动作和声音也沉稳下来,“那时论剑山被搬到了集市里,开门招揽病人,门中几位医师弟子施药。谢逸手里拿着书卷,往这边瞧。大爷我在屋瓦上喝酒,那乞丐来的时候……没看见。

      “谁知,谢逸看见那乞丐的时候,脸色都变了。平日里整日游手好闲,笑嘻嘻的,没个掌门样,那会突然认真起来,叫了声‘恩师’。”

      顾子衣问:“乞丐是掌门的恩师?什么意思?”

      “其实说是恩师也不对。”胡溪珀斟酌着字词,缓和语气,“那乞丐曾在谢逸赶考的途中授了几本书给他,自那以后谢逸就叫恩师了。喂,颜倪山你知道吗?”

      洛寻愣了愣,点头:“知道。”

      颜倪山,是朝中前宰相唯一的贴身侍卫。

      顺带一提,那位前宰相的故交,是一位老将军,而老将军的女儿就是叶文书。

      要说起这位前宰相,那可聊的事迹也多了。

      简单来说,前宰相曾经是当今宣德帝的伴读,年少故交,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分道扬镳。

      而宣德帝当年不过二皇子,非嫡子非长子更非太子。在先帝暴死时,他趁着大家手忙脚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禁军,占领东宫,夺得先机,最终一举登上金銮殿,夺得玉玺之位。

      可这位前宰相性情刚烈,只认死理,坚定地认为宣德帝的上位不合规矩,屡屡表达过不满,甚至曾在大殿上发誓要死谏。

      后来,某一天,前宰相不知为何突然去世。

      此人生前为人正直,又是个肯担责的,会顾全大局,因此在朝廷里颇受欢迎。前宰相死后,朝中人人痛哭之时,宣德帝找了个由头,抄了宰相的家。

      颜倪山,曾是江湖中少见的散修高手。

      在江湖这个人人都看不起散修,认为“杂修散修,不如野狗有用”的世间里,颜倪山以散修身份一举夺得百剑影榜二的位置,俗称武榜眼,震惊世人。

      可后来,在江湖里叱咤风云之际,颜倪山投靠了那时的宰相。

      世人闻此皆唏嘘,认为散修果不其然是丧家之犬,就算修炼得再厉害,也不过是找靠山罢了。

      洛寻问:“这颜倪山还活着?”

      她一直以为这位江湖高手早在前宰相被抄家时就死了。

      胡溪珀大手一挥,喝道:“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颜倪山投靠前宰相的时候,谢逸正好落榜,准备拾掇拾掇来闯江湖。

      在得知恩师要投靠宰相时,谢逸与他产生理念分歧。谢逸扬言朝堂之事纷杂,非你我能闯;可颜倪山却觉得,是谢逸刚落榜,眼红自己被前宰相看上,才这般劝说。

      据说两人之间闹得很僵,最后话不投机,遂割袍断义。

      犹记得二人的初见,一个在江湖当高手,一个往朝堂考功名。

      各自来日方长。

      后来分别时,一个往朝堂,一个往江湖。

      胡溪珀说到这里,抓起酒坛刚想倒酒,却发现清明酒已经喝完了,于是挥手扔回桌面,满脸扫兴。

      该说不说不愧是鹤浮阁的小公子,江昼极其会看气氛,酒桌礼仪样样精通。在胡溪珀扫兴的那一刻,他便从纳金葫芦抓出几锭银子,交给顾子衣,道:“原先那家酒铺,烦请顾大侠再买两坛回来。”

      顾子衣断然拒绝:“不要,我要听故事。”

      即便被拒绝了,江昼依旧面色坦然,嘴角噙笑:“乖儿,去买两坛酒回来,爹爹要跟这位叔叔继续商讨事宜。”

      顾子衣:“……”

      至少在胡溪珀面前身份不能暴露,他怎么忘了这层辈分?

      胡溪珀瞥他几眼,似乎很热切。顾子衣在洛寻的憋笑中,掂量着银子离去。

      想到还有酒喝,胡溪珀就高兴地继续说下去:“谢逸见到颜倪山的时候,还摔了个大跟头。”

      谢逸见到曾经的恩师时,自然是心里五味杂陈。

      说到底,这位恩师对他有恩,最后二人也只是不欢而散,没有大打出手。可兜兜转转,他成了一派掌门,当颜倪山一副乞丐模样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自然唏嘘。

      谢逸给颜倪山准备了吃食,还温了一壶清明酒,留他下来。本想与他叙叙旧,可颜倪山刚吃完谢逸给的饭,就因为疼痛而昏过去。

      谢逸给他温的酒也没能喝上。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颜倪山不是一个人来洪州。

      在宣德帝眼里,颜倪山身为江湖高手,前宰相还对他有提携之恩,抄家自然不能留他这个祸患。朝廷除了追捕他外,还向江湖颁发了悬赏令,颜倪山拖着一条不知何时断的腿,在天下四处躲藏追兵。

      当时他走投无路,只是碰巧见论剑山开门施药,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医治这条断腿。

      谁曾想,天地之大,他竟然遇见了曾经的落榜书生。

      一般的门派弟子对于朝廷斗争向来警惕,不敢参惹,所以追颜倪山而来的江湖人大多是些散修。

      颜倪山浑身疲惫和伤痛,匆匆思考一二,觉得堂堂江湖正统门派不至于连几个散修都打不过,于是在论剑山歇下了。

      可惜事不偿愿,次日散修四处打听,一路直奔论剑山。

      怎么说论剑山也是江湖门派,无论再小,也是要和气打交道的。这些散修之间互相协商过后,最终派了一人来打听颜倪山。

      恰在那时,胡溪珀从酒窖中拿了酒,准备向往日那般上屋瓦喝酒,擦肩而过时,与来打听的散修打了个照面。

      那散修本来想招呼一下,却不知看见他身上的东西,愣了愣,随即满脸惊恐地跑了。

      胡溪珀至今想起也痛恨万分:“那厮就是司不量!”

      洛寻心中有个疑惑,愈听愈大。

      “你说来追杀颜倪山的人都是些散修。”她忍不住提醒道,“可司不量不是散修,是舒篁阁的阁主,参与朝廷之事会有麻烦。”

      胡溪珀不耐烦地说:“舒篁阁向来低调,不是说代代单传吗?那与散修何异?反正神秘至极,就算他真来追杀颜倪山了,朝廷也不会追究他。”

      江昼:“呵。”

      洛寻刻意忽视掉身侧那位江公子意味深长的笑意,心知胡溪珀说的有道理,气势有些不足:“舒篁阁是三大派之一,祖上曾与鹤浮阁、青玉阁同属苍梧门,至今未宣扬离开苍梧门。其阁主不是散修。”

      胡溪珀不以为意:“管他是散修还是三大派,总之那人就是司不量。”

      “你怎么确定那人是司不量?”洛寻问。

      三番五次被质问,胡溪珀顿时对她呲牙咧嘴:“那人自己说是他是司不量,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被关进去?青玉阁果然跟舒篁阁同为苍梧门,蝇鼠一窝。”

      洛寻:“……”

      想骂舒篁阁的时候,他又承认舒篁阁是苍梧门中的一派了。

      这时,顾子衣抱着两坛清明酒吭哧吭哧地从远处山林跑回来。

      他将两坛酒往桌上一放。胡溪珀眼睛一亮,忙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下去,爽得不行。

      顾子衣气喘吁吁地坐下,满头大汗。江昼递给他一张帕子,点头:“辛苦了。”

      顾子衣只想趴在桌上,摆摆手,不想说话。

      喝了酒,心情倍感愉悦,胡溪珀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爽快道:“那天午后,那厮带了浩浩荡荡的散修回来,甚至去附近的传音坊带来几名青玉阁弟子,污蔑我偷了他的裂石剑,要求青玉阁捉拿我。”

      百姓与朝廷之人由刑部处理,江湖人士则由青玉阁的监狱关押。

      他说:“我争论过,辩解过,还和几个散修打起来过,甚至找了附近的散修作证,可没人信我。”

      想来是附近的散修早就看他佩裂石剑不顺眼,只是早几年有论剑山在,不敢乱来,如今趁此机会,皆想夺得他手里的剑。

      几方僵持着,谁也不肯服谁,本是个死局。青玉阁门大势大,碍于声誉,更不可能轻易拿人。

      正在这时,偏偏谢逸只身一人从颜倪山的屋中出来,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面色沉稳,看起来当真有几分掌门的模样。

      可他没有为胡溪珀争辩,说了一句“胡溪珀正是偷拿裂石剑之人,论剑山愿意把人交给青玉阁,由青玉阁裁决”。

      胡溪珀身为散修,人微言轻。谢逸是一派掌门,话有分量,青玉阁自然肯听信他的。

      “然后,我就被青玉阁捉拿了。”胡溪珀恨道,“在狱中,他们要我签字画押,我不认罪,生生折腾了我五年之久。”

      他说到这里,站起来,在坟前来回踱步,恨意盎然,回头就看见论剑山弟子的坟。

      怒意之下,他一掌拍去,坟头瞬间炸开,尘土飞扬。

      坟头下,一具连棺材都没有的尸骸露出来。

      胡溪珀跳进坑中,抓起那具尸骸,道:“哈哈哈哈哈,我入狱后,论剑山就被人灭了门,真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他一连说了几次“罪有应得”,脸颊油光满面,神色神采奕奕,披头散发,几乎癫狂。

      顾子衣被吓得不轻,频频看向身旁的两位求助。洛寻面不改色,偷偷看了眼江昼。

      江昼压低声音,声音比起胡溪珀的更轻且缓,温吞有韵,雅趣至极,总算解救了她的双耳:“论剑山,之所以落得灭门的下场,正是朝廷悬赏令的缘故。”

      原来,胡溪珀低调被青玉阁的人捉拿后,江湖人要谢逸交出颜倪山。

      谢逸只说了两字。

      不交。

      僵持几天后,论剑山突然对外告知谢逸在一日前已离开洪州,云游四海。论剑山本来就不擅武术,掌门才离去不久,就被来自五湖四海的散修灭了门。

      据说,颜倪山被朝廷的人带走,没了下落。

      洛寻蹙起眉头:“此事有蹊跷。”

      明明正处于僵持之际,谢逸为何会在这时候突然宣布外出云游?

      “嗯。”江昼手肘抵住桌面,掌心托着脑袋,侧目端详她,饶有兴趣道,“小道长有何看法?说来听听。”

      他这副模样,洛寻莫名有种“我知道事情的经过,但我想听听你的推论”的感觉。赶巧了,洛寻也想试探他。思索来思索去,她断定故事里某个人有很大的嫌疑,问:“颜倪山还活着吗?”

      碰巧,胡溪珀拍打尸骸,将心中愤恨尽数发泄到尸骸上,说:“死了!一个被朝廷缉拿之人,没了论剑山庇佑,还能活着吗?”

      江昼忽然高声道:“他还活着。”

      胡溪珀一瞬间停下了癫狂,双手在刹那间松开,尸骸苦兮惨兮落回脚边。他怔怔地看着江昼,半晌,才问:“……你说什么?”

      江昼卸下托腮的手,端正了坐姿,放缓声音:“我说,颜倪山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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