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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旧年戴柳姓冠2 宫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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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在她面前,如同棺材盖般合上。
雪落红衣,不见宫墙不归人。
就这样,柳霁然成了她的第一个名字。
柳霁然仰头看着高高的宫墙,里面没有脚步声,那锦衣女孩可能还没离开,也许是也像她这样站在宫门前凝望,也许早就踏着轻飘飘的步子走了。
柳霁然倔强地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等到灯光在宫墙里忽明忽暗地亮起时,才倏然听见里面有了几道声音。
宫墙内,宫女道:“您怎么在这里?还光着脚?快回去吧,太子爷刚刚一直在宴席上找您。”
地面响起沙沙声,很短,应该是锦衣女孩走了两步。只听见锦衣女孩说:“宴席闷,我出来走走,但……宫里待厌了,想去外面看看。”
“不行的。”宫女无奈道,“快走吧,太子爷还在找您,陛下也问了您。您不在,大家都闷了。哎?您的鞋子呢?”
锦衣女孩没回答,半晌,才像是闷闷地发脾气似的,道:“丢了。好热,还是踩在地上更凉快。”
宫女又无奈又着急道:“这怎么能行?陛下知道了要生气的……穿得好少,您没带斗篷出来?”
柳霁然估摸锦衣女孩应该是被宫女抱起来了,不然无法解释为何门里只剩下宫女一人逐渐走远的脚步声。
柳霁然听完了全程,才慢吞吞地踩到下一阶台阶。
她踩着漂亮的绣花鞋,披着红斗篷,白毛被风吹过她冻红的脸,茫然地走在夜深宁静的小巷子里。
夜深,雪下得多,地上都是白茫茫的,巷子里空空如也,只有她披着红衣漫步在雪中。
她听见了某些屋子里的声音,其中有几个“除夕”、“宵禁”的词在被人重复提,大概意思是有人会在皇宫附近来回走动,要是看见了人就抓回去。
柳霁然刚理清这个概念,就听见一群人在拐角处走过来。
她常年待在黑屋子里,门外的脚步声是外界唯一的声音。在她的认知里,脚步声的到来意味着一顿毒打,所以她对脚步声极其敏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柳霁然吓得浑身颤抖,连忙躲进身侧幽深的巷子里。她跑了两步,砰的一声,额头就撞上一物。
她揉了揉额头,伸手摸了一下身前物,是个木箱子,心中大喜过望,急忙把身躯挤进箱子后。
好在她身材瘦小,身上脏脏的,只有一只眼睛睁得又大又亮,躲在小小的木箱子后面也不麻烦。
柳霁然把斗篷从身上取下来,团进怀里抱着,闭上睁得明亮的眼眸。
木箱子里有陈年的灰尘,她死死捂住口鼻,硬生生拦住了喷嚏,眼泪汪汪。
听见整齐的脚步声,柳霁然忍不住睁开了半只眼,透过泪水,街上走过了一排行人。
那群人身上皆穿漆黑发亮的盔甲,手上提着亮堂的灯笼,腰间别了亮闪闪的刀光。他们走路时,整齐划一,威严肃穆,仿佛下一刻就能扫过她所在之处,把她抓回去审问。
她刚这么想,那些盔甲中,就有一人的眼尾扫过她所在的木箱子。
“那箱子是什么?”那人问。
他身后有人也看了过来,摇头道:“不知。”
“陛下年前特地下令,皇宫附近的街巷必须干净。否则若有宵小隐匿,你我担不起这个责。”那人说着,提起腰间的刀,握进手中,往这边走。
柳霁然的呼吸瞬间凝滞。
“少来,整日里想着陛下、陛下。我们巡逻了那么久,哪来的宵小刺客?若真有,怕是真不要命了,谁会那么蠢?”有人不耐烦道,“你别耽误时间,巡完这条街我们就该交班了,你这么一整,我们的休息时间都没了。”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对啊,我还要回去泡脚。”
“哎,我也要泡,我也要泡!我的脚掌上冻了好几个冻疮,疼得不得了。赶紧的,就剩最后一条街了。”
“你要是想探查得那么仔细,你自己就去好了,我们就不陪了。”
准备来探查的那人听了这些话,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柳霁然几乎把冻红的脸埋进红斗篷里,身子蜷了再蜷,心中默默祈祷着对方快离开。
不一会,一道如来时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人走开,喷嚏没能打出来,柳霁然的眼睛都憋到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嘴唇颤抖不止。
她连滚带爬地滚出来,背靠在木箱子上,一连用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啊切……”
鼻涕都冒出来了。柳霁然下意识用手上的红斗篷擦,手到了半路倏然止住,想了想,捏起破烂的衣袖把脸擦干净。
鼻涕在衣袖上黏黏糊糊的,她担心弄脏红斗篷,于是将袖子卷上去几道。卷上衣袖又冷到发抖,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她连忙裹紧红斗篷,这才暖和一些。
一整个晚上,她都像只老鼠似的躲来躲去,头都一直发昏,时不时打喷嚏。
雪下得越来越大,踩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之中吵得让人难受,眼前都是白茫茫的,恍若梦境。
她的头愈来愈重,仿佛有人用石头往她的后脑勺砸了几回,抬不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脚底轻飘飘的、软绵绵的。
恍惚间,她喘了口粗气,身体没了力气,只凭着本能想把皇宫甩到身后,慢慢的,眼前的东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哪有雪夜,哪有侍卫。
这世上哪有人愿意帮她,昨晚的自己只是做了场梦罢了。
只是梦境里有个仙女来救她,只是给她斗篷,给她食物,给她鞋子,给她温暖,只是告诉她:她原来也有名字。
等到了梦醒时分,睁开眼,她又会回到那间黑屋子。
其实她从始至终都逃不出皇宫吧。
柳霁然的意识如色彩般渐渐褪去,一头栽倒在一户人家门前。后来她想起这件事,心想:“如果死在这里,大概会让旁人觉得晦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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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根烈火如何都烧不断的野草,又像乱雪如何都压不垮的寒梅。
大雪过后,醒来时,又是黑暗。柳霁然看着眼前一片漆黑,伸出手也不见五指,心都凉了半截。
真的回去了?昨晚的那一切都是梦?
她几乎是挣扎着起身,随后被人一手按下。
只这一下,柳霁然全身僵硬着屏息凝神。那人似乎一直就坐在她身旁,见她起身就抬手按下肩膀,默了默,转而摸上她的额头。
可惜,那人的手还没摸上来,她快对方一步闭上眼,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对方轻轻拉开她的手,她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那人哄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别怕……”
是一个清朗的男孩声。因为声音有些沉稳,她有些摸不准这人的年纪,只能猜到他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空气中被人点燃了一道熏香,那道馨香不似凡物,竟然让她心里紧绷的弦松开。那人摸了摸她的额头:“唔……还有点发热。脸还有身上的伤已经上过药了,头还疼不疼?”
她摇头。
男孩迟疑道:“你……看不清东西了,是吗?”
她点头。
“唉……没事的,师姐说过,高烧后确实有失明风险。而且,她还说你这眼睛像是用眼不当,不怎么见光。”男孩说,“但别怕,过段时间眼睛就会好的,我、我给你渡灵力,有用。”
闻言,她露出茫然的神色。
男孩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一阵暖流引过来,涌入她的体内。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可她有些想吐。
想到这里,一股恶心感瞬间涌上喉咙,她干呕了几下。男孩忙制止道:“别吐,第一次被旁人渡灵气,身体都会排斥的。这是好事,你体内有灵脉在护体,放心,稍后就能适应。”
男孩边说,边以用渡灵气,上下抚摸在她的背上,似在缓解她的恶心感。
“……”她闭上眼,慢慢地松开劲儿,瘫软在床上。
见她舒展开眉目,似是有些适应了,男孩有些欣喜:“先前还不曾问,姑娘你叫什么?”
她刚想张嘴,嘴巴里干涸到只能发出几道嘶哑的声音。
男孩一手渡灵力,一手端起瓷碗,将碗抵在她嘴边,略带尴尬道:“抱歉,我忘了还要喂水。”
她抿了几口水液,在尝到甘甜后,大口大口地喝下去,等碗里的水喝得一干二净,舔舐着嘴唇,才道:“柳霁然。”
男孩问:“什么?”
“是我的名字。”她说,“你呢?”
男孩把碗放回一旁的桌面,说了个名字。可她没听清。柳霁然撑起半边身子,想靠近他,声音哑哑的,说:“什么?”
等靠近了,听到后,她重复道:“江洲?”
男孩道:“嗯。”
柳霁然不太确定,又确认一遍:“江洲?”
江洲对她颇有耐心,说:“嗯?有事?”
柳霁然再次舔了舔嘴唇,上面还有水渍,比血更甜,摇头:“没事。你救了我?为什么救我?你想要什么?我的……斗篷呢?还有鞋子……”
“今朝辰时,我在院中练剑,听见门外有响声,刚开门就看见你倒在台阶上。救你就是救你,没有为什么,也什么都不想要。”江洲顿了顿,“找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破衣裳,没见到斗篷和鞋子。”
柳霁然心想:“没有斗篷,没有鞋子……难道,那晚真是梦?可我真的出来了,离开了那间黑屋子。他救了我,绝不可能是谎言,但……这是怎么回事?”
她理不清头绪,于是问:“练剑?灵力?”
江洲道:“我同我师尊一并下凡间参加宫廷盛宴,暂居此地……嗯,你知道‘冕鎏盛宴’吗?”
柳霁然面露茫然,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江洲耐下性子,道:“每年除夕夜,鹤浮阁都要派人在皇宫里为陛下献上一曲舞剑。一般……都是亲传弟子,今年是我师兄,等以后就该轮到别人了。”
柳霁然问:“鹤浮阁?”
“对,是一个大门派。”江洲说,“门派的话,你可以理解为……江湖人所在之地。江湖人就是……修炼的人,比如……我习剑就是修炼。”
他磕磕绊绊地解释起来,惹得柳霁然笑了;她笑了,他就止住嘴。
刚露出笑意,柳霁然蓦然收回去,沉默片刻,说:“好羞辱。”
江洲道:“嗯?”
柳霁然说:“给皇帝献舞剑,好羞辱。”
“……”顷刻后,江洲的声音迟迟才响起:“献舞剑,是无奈之举。”
柳霁然轻轻地“啊”了一声,怔怔道:“难道……那位皇帝不喜欢鹤浮阁?”
她一口一个皇帝,听起来是完全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的意思。江洲浑然没有对她称呼皇帝的词有异议,继续说:“嗯,陛下不喜欢任何江湖门派,尤其是鹤浮阁和青玉阁。”
“呵,皇帝不喜欢,惹得别人也不喜欢;皇帝不在乎,惹得别人也不放在眼里。”柳霁然不屑道,“这天下都归他一人说了算。我倒想问问,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他到底是皇帝,还是婴稚?”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可江洲无甚反应,慢悠悠地说:“因为他掌管着天下人的生杀大权。”
“他能杀人,我也能杀。”柳霁然说到这里,朝他的方向摊手:“给我一柄剑,我也可以杀。人人都可以杀人,为何我不杀,偏他要杀?偏要以他的喜怒哀乐去杀人?为何其他人需为了保命而活在他的剑下?”
“不给。”江洲道,“因为他的‘剑’更厉害。”
“……”默了默,柳霁然眼中仿佛被人点了一把怒火,抬高几分声音:“那倘若我能活下去,将来取到的剑比他的‘剑’更厉害呢?”
江洲似是知道她的怒意,也知道她的话有多得罪人,但仍语气坦然道:“于百姓而言,在乱世里,你的剑比他的厉害,是功,是在救世,是天下的大英雄;但在盛世里,你的剑比他的厉害,那就是罪,是在祸世,是天下的破坏者。”
柳霁然噎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百姓要活命。”江洲的声音忽然沉了几个度,尾音带上几分颤抖,仿佛极其恐惧隔墙有耳,“无论是乱世亦或是盛世,百姓只想活命。”
柳霁然没能回答,或者说是回答不了。
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
她虽然不是习武之人,也因为多年来的经历对脚步声极度敏锐,所以在听见那一刻,顿时选择闭口不言。
江洲收回渡灵气的手,从椅子上站起身。椅腿在地上划拉一下,发出剧烈的声响。
他毕恭毕敬地对来人说:“师尊。”
来人身材高大,气场威压逼人,应该是个成年人,声音冰凉凉的,只感觉在冰层下藏着深厚的失望感:“起身便起身,怎么连椅子都要陪你闹腾?出门在外,仪态俱失,不成体统。”
“抱……抱歉,师尊,我下次注意。”江洲刚开口,声音忽然颤抖起来,语气间惊恐之绪不禁流露出来,直到好不容易说出两个字音的时候,才能稳稳压回去。
“失仪失礼,体态不稳。”那人说,“你回去,就找伏府长老说清楚,让他好好教。”
“弟、弟子领命。”
那人问:“她醒了?”
“是。”江洲礼道,“一刻前刚醒。”
声音停顿在半空中,那人的手在她脑袋上方挥了挥,问:“她看不见?”
“是,樊璐师姐说她醒来后可能会失明,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江洲有些紧张,“师尊,我们……回阁的时日可不可以……推延一些?”说到最后,他越说越小声,似在小心翼翼地瞥来人的神情。
那人冷哼一声,然后是一阵甩袖声:“失明便说失明,怎说‘有可能’?上次也是这般模棱两可,你师姐的医术真是越发退步。”
“师尊息怒。”
那人隐忍不出声,沉默良久,柳霁然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再听那人开口已经让她觉得度过了三餐四季:“将医治此人失目之事交给江樊璐。在此期间,你给江樊璐打下手,过一段时日再回阁。”
“遵命,师尊。”江洲顿时欣喜道,“弟子保证完成任务。”
那人在屋里打转踱步了须臾,随后漫步出了门。听到那缓慢的脚步声愈来愈远后,柳霁然骤然出声:“那是鹤浮阁的阁主?”
她此言一出,空中寂静了顷刻,江洲道:“啊……你猜到了。”
“先前你说亲传弟子会参加冕鎏盛宴,还说你那名舞剑者就是你师兄。意思是,你也是亲传弟子。”柳霁然淡淡道,“亲传弟子的师尊,必然是鹤浮阁的阁主了。”
江洲说:“你……很聪明。”
四岁的娃娃,有这般眼力见的极其少见,他不免被震惊到。
柳霁然不作理会,又问:“江樊璐在哪?”
她这话说得好像她跟江樊璐很熟似的,也很理直气壮。江洲低声笑了笑,说:“她去给你买药了。”
柳霁然听到他笑到颤抖的声音,无奈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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