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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破阵   最先有 ...

  •   最先有动静的,是小指,然后是手掌,接着是手臂,是上半身,最后是整个身体。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洛寻恍惚了一瞬间,捂住头,慢吞吞地睁开眼。

      是茶室。

      而且是有打斗痕迹的茶室。

      回来了。

      眼睛疼、耳朵疼,头也疼。

      她头痛欲裂地坐起身,嘶了一声,用力拍了几下脑袋,睁开眼,就见不远处的秦子卿满脸嫌弃地看向这边。

      洛寻哑声问:“怎么了?”

      秦子卿扯了扯嘴角,似乎不忍直视,瞥开眼神,缄默不语。

      正当洛寻困惑之时,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头疼?应该是通感阵的后遗症,慢慢起身就好。”

      洛寻这才缓缓意识到自己似乎倚在某人肩上,扭过头,就与江无间面面相看。

      姿势不对。

      她连忙坐直身子,忽觉不对劲,再翻身落回地面,咳了一声。不咳还好,一咳就感觉喉咙干燥,她伸手去探茶几上的茶盏。

      那茶盏里的茶水是她在通感阵前倒的,还没来得及喝。不过,她的意识应该才离开不久,茶水还没凉,温温的,一杯下肚,润了润喉。

      江无间拍了下皱掉的衣袖,身子仍旧用尽全力端坐在榻上,只有头斜斜地靠着墙,像是疲倦至极,连体面都顾不上了。

      洛寻问:“宋秧呢?”

      江无间道:“跑了。”

      洛寻:“……嗯?”

      江无间指了指脚下:“你昏过去后,我跟他打过一场。但恕我直言,单论剑术,他比不过我。这地方是他的主场,跑得快。”

      洛寻略感急切:“那为什么不去追?”

      江无间抬眉,迟疑道:“你……在这里,我得留下。”顿了顿,“在通感阵里,道长可见过些什么?”

      洛寻移开视线,看向原先宋秧坐的地方有柄旧折扇,应该是他生前用的扇子,说:“看见了司不量灭门的那一天。司不量为了证明自己所作所为,专门在府中留下通感阵,我应该是不小心碰到了。情况有些复杂……”

      秦子卿见两人终于不挨在一起,凑过来道:“情况复杂,那就长话短说。”

      洛寻将此事言简意赅地跟二人讲述了一遍。

      “通感阵是什么?司不量本人来了?”秦子卿挑眉,“这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找你?”

      洛寻主动忽略掉她的后一句,摇头:“他应该没来。通感阵是一种术法,其阵门可以借用气味、符纸或是其他器物来承载记忆。

      “一般来说,对于使用通感阵的人哪个载具好用,就用哪个。大多数情况下的人们都会用气味,毕竟,气味能勾引起人脑海中最深处的记忆。而且,承载记忆的载具可以被存留下来,十年八年都还能用。

      “刚入阵的时候,在那间有白雾的屋子里,我正好闻到一股幽香。先前只当是一间闺房,毕竟闺房里有幽香很常见,所以我没太在意。”

      洛寻揉了揉眉间,叹气:“现在想来,司不量用的通感阵载物,应该就是那股幽香了。”

      听完她的话,秦子卿率先质疑:“那我们也在那间屋子,怎么没闻见?”

      “那阵幽香已经放在那至少有九年,已经很淡了。”洛寻说,“我只是凑巧闻到。”

      秦子卿问:“他为何要留通感阵在这里?”

      洛寻心说我不知道啊,但嘴上还是猜测:“兴许是想让其他人也一并了解这段往事吧?他这人,挺难猜的。”

      “哦。”秦子卿转念一想,“宋秧这样的人物,在朝廷里有不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见得多了。不过他能在死后也面不改色地把自己描述成人畜无害的人,真是……”

      “人们总喜欢把自己放在弱者的角度来解释自己。”洛寻对此淡然漠之,“更何况是宋秧这样的人物?”

      秦子卿不怎么高兴,不知在不高兴什么:“你说是所有喜欢把自己放在弱者角度的人都是故意的?”

      “不完全是。”洛寻摇头,“有些人真是弱者,有些人可能真的这么认为,有些人则是故意,不能一概而论。我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个?”

      “总之,宋秧之事,我已知晓。”秦子卿一言难尽,“这个司阁主,他未免有些……”

      洛寻能理解她的心情。

      “这是你们江湖人的事,我搞不懂,也不想懂。”秦子卿撇开脑袋,摆了摆手,“回去后……唉,真麻烦,若是将个中细节告知我爹,他……此事太难定夺,而我爹对江湖事向来……唉,总之,他不适合处理江湖事。”

      她连连叹气,似乎对此事难以定夺:“但司不量灭门之事已证据确凿。我会通知青玉阁,悬赏榜上必有他。”

      洛寻点了点头,接着回头,朝着江无间颔首:“请问,霞义谷的祖师爷跟鹤浮阁有什么关系?”

      之前在府邸给他们看的第二景里,她记得司不量曾说过类似的话。

      江无间原先在听着二位聊天,把玩着茶几上洛寻喝完的茶杯,指腹摸了摸杯沿,被问及,握着杯盏的手垂在膝盖边,斟酌着语句道:“霞义谷的祖师爷,是一百年前鹤浮阁极其有名的弟子,天赋极高。只是不知为何,某年某日,那人忽然从鹤浮阁离开,放言‘要做凡人不做仙’,到人间开宗立派,创立霞义谷。”

      这江湖之中,大多数门派的弟子学的只是人间灵术。但在鹤浮阁,有些天赋异禀、仙缘深厚的弟子可以修仙。

      这也是鹤浮阁在江湖中逍遥自在、朝廷忌惮、剑者、侠客向往的原因之一。

      只是有资质修仙,且能修仙的人实在算极少数,人们虽然都想成仙,但百年来也不一定出现一位。

      洛寻猜测之前遇见的尘世道人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不知姜一磊是鹤浮阁弟子,还是散修?

      毕竟散修能修成正果的更少。

      眼皮上还留有通感阵的余温,洛寻合紧双眸,心想:“世人对成仙趋之若鹜,为何偏偏宋家祖师放弃了修仙机会?”

      不过,即使霞义谷创立百年,可她依旧没听过,可见此门派不算壮大。

      洛寻默默把他手里的茶杯取走,放回茶几上,说:“可能人各有志吧。”

      她的手指刚离开茶杯,余光里忽然瞥见团红色印记,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江无间的衣袖:“你流血了?”

      大片血迹浸透了白色衣袖,血迹鲜红,有几道擦痕,像是被人捏着袖子擦了伤口。难道是跟宋秧打斗留下的痕迹?

      这血绝不可能是宋秧的,宋秧连肉身都没有,何来血迹。可江无间不是说宋秧打不过他吗?为什么会流血?

      江无间任由她拽住衣袖,顺着这个姿势仰起脸,解释道:“是你的血。”

      “我的?”洛寻困惑不已。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七窍流血了。”江无间隔空点了点她的眼眸,“寻常通感阵没那么大威力,应当是司不量为了长久留下幽香,注入的灵力比寻常之术多。你的身躯承受不了,自然七窍流血。”

      洛寻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干净净,再一看,江无间的脚边放着几瓶空的药瓶。

      她记得她昏过去前,榻下可没这些药瓶子,想来应该是江无间用在她身上止血。

      一股脑联想完这些,她干巴巴地道:“多谢。”

      这一路上,都不知道跟他道了多少声谢了。

      “不客气。”江无间颔首,语气极其端庄地回了一句,这才一点一点把衣袖从她手里扯出来,拂平、摆正。

      秦子卿已经离开茶室了,厉声道:“你们两个还要腻歪多久?”

      洛寻伸手抓过旧折扇,塞到袖兜里,忙跟上去。江无间紧随她身后。

      “我在通感阵里看见了,这阵法果真是由司不量设下,也难怪我破不了。”洛寻快速道,“此阵特殊,有两个阵眼,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外部的阵眼是那座庙,由公主殿下破坏了,内部的阵眼则是……”

      说到这时,一阵钟声从钟楼响起:“咚咚咚——”

      三人止步,随着钟声望去。

      那口钟不知何时出现在钟楼上,此时正无风无人自响。

      江无间说:“是钟楼。”

      原先在通感阵里,司不量可以直接用轻功跃上这座钟楼;可后来司不量在这里设下阵眼,更是加了一层禁制。

      钟声响起时,地动山摇。

      地面在颤抖,似乎隐隐有崩塌之势,秦子卿脸色一黑:“又来?宋秧又想给我们看什么?”

      洛寻忽觉有异,四处观望:“不对,跟先前的震动不太一样。”

      她的话音刚落,地上瞬间崩裂了好几处裂缝。

      秦子卿几乎在尖叫:“哪里不一样?都是宋秧在搞鬼!他这次又想给我们看什么?这次看到什么我都不会信他了。”

      她闭上眼,都做好再次摔下去的准备了,可这次只听见一声哐当响,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她睁开眼,定睛一看,是一柄桃木剑横在自己眼前。

      原来,地面出现了缝隙后并没有崩裂,那些碎裂的石块逐渐化出一个又一个的石人。

      这些石人身上都穿了霞义谷弟子的服饰。石人脚底不抬,直接连在地上,以灵活的速度在三人间隙移动,将三人隔开。

      见了洛寻的桃木剑,石人学着她各自化了武器。粗略一看,有人拿石鞭,有人拿法器,有人拿双剑。

      而方才一个石人以剑刺向秦子卿,被洛寻挡下。

      洛寻和江无间背对着背,一同将秦子卿护在身后,抵挡石人的进攻。秦子卿眼见混战不休,取下背上的弓箭,等箭尖对准石人,手顿时松开,一箭射去。

      箭在空中极速划过,射在石人身上,可惜箭簇瞬间如花瓣般爆裂,力势被轻而易举化去,跌落至地面。见状,秦子卿头冒细汗:“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光靠肉搏?”

      洛寻也发现这些石人刀剑不入,想了想,桃木剑迎上对方的石鞭,将其缠绕在剑上,用力一拽,石人被拽近她身。

      洛寻与石人近在咫尺时,抬脚踹开,手上的劲却不松,石鞭被她从对方手上卸下。她说:“有办法,但我现在要保留灵力,只能用一招。”

      江无间看到她的手势就明白了,也一脚踹向正在纠缠的石人,退了几步给她让出空位。
      洛寻手持石鞭,身上泛起灵力的光泽,一股充沛的灵气从她指尖逐渐蔓延到石鞭上。石鞭顿时亮起灵光。

      她以三人为中心,攥着石鞭奋力一挥。

      狂风拔地而起,石鞭所触的石人皆碎成细碎的石块,再无生气。

      秦子卿惊叹:“你从司不量身上学来的?”

      记得在第一景里,她也看见了这一招。

      洛寻松开石鞭。这石鞭原本只是宅子的材料,经不住耐造,被她灌注灵力当武器使用已经是极限。如今灵力褪去,石鞭便碎裂成粉末,从她手心里流下。

      洛寻深呼吸几下,在体内运转一遍灵脉,察觉到几乎无恙,点头道:“对,此招耗费的灵力不算多,是石鞭在起作用。”

      她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看来,宋秧也察觉到我们从茶室出来了。”

      这石人既然是祖宅的材质,那必然是宋秧在调用。石人拦下三人的去路,可宋秧本人又不亲自出面,想来虽然他人不在这,但很快就会赶到。

      秦子卿道:“在茶室里时,他做什么去了?难道打不过,所以才跑了?现在又派石人来拦截我们……可我们不是要去破阵眼吗?他难道不希望我们破阵眼?”

      听她这么说,洛寻也觉得奇怪,沉吟片刻,略微迟疑道:“还有一种可能……也许,石人不是宋秧召来的。”

      “不是他,还能有别人?”秦子卿蹙眉质问。

      不知怎么的,一道站在钟楼上身影隐隐出现在眼前,洛寻摇头挥散那些记忆,说:“也许是我们靠近阵眼,所以触发了防御也说不定?你想,方才石人的走势,看起来像……”

      “像是在阻拦我们靠近钟楼。”秦子卿接上她的话。

      洛寻点头:“不错。”

      江无间蹙着眉,平静地看着她。洛寻终于注意到他注目许久的视线,回望他,朝着他歪了歪头。

      见他不说话,她瞥开目光,道:“该走了。”

      .

      钟楼下,云朵悠然,明月高悬,洛寻跟秦子卿正仰头看上方。

      只见江无间试过后,从钟楼高处跳下来,单膝跪地作缓冲,再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说:“轻功上不去,御剑飞行也不行。”

      洛寻听见御剑飞行也不行时略感失落,随后压下心绪,说:“看来这钟楼上的禁制很厉害,九年过去了也不曾松懈。”

      江无间道:“走楼梯吧。”

      钟楼内有一圈一圈的楼梯,沿着内壁而设,呈现螺旋状盘旋而上。三人推门而入,来到楼梯口。

      洛寻率先踏了一步楼梯,仰起头看向钟楼的楼顶,楼顶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她说:“既然钟楼上有禁制,那必然有镇守禁制的东西。烦请二位一会跟在我身后。”

      秦子卿正从身上卸下弓箭,整理箭筒,闻言抬头,高声质问:“为什么是你打头阵?”

      洛寻汗颜。她实在是有些不会应付这位高傲的公主,费心解释道:“我在灵术上略有心得,交给我,术业有专攻。”

      秦子卿得了解释才低下头,理了理护腕,将衣袖都塞进去,指腹压平边缘褶皱,说:“哦,那行吧。”

      江无间也在整理衣袖。洛寻随着他的动作,注意到他双腕上似乎有什么硬东西,但被袖子盖住,看不见。江无间整理好衣袖后,对她点头:“请小道长带路。”

      见这两人皆准备妥善,洛寻拿出一张空白符纸,两指一捏,在空中甩了甩,打出声音后,符纸自行燃烧起来。

      “道长,这明火符……”江无间迟疑,“冒昧一问,你从哪学来的?”

      洛寻道:“怎么了?”

      江无间坦然道:“只是觉得奇怪。”

      “偷学的。”洛寻说,“看一眼就会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可问的?”

      她说这话可不客气,也不怕得罪人。江无间噎了一下:“……好吧。”

      按照寻常光火来看,这点光是不够用的,但明火符上燃起的火却能把整层楼都照亮。

      洛寻往上走了几个台阶,说:“既然我们要出去,那就一定要破除这阵眼。可这道阵法是一次性的,若是被里外都破除,就再也关不上了,宋秧必定会在那时找准时机出去。”

      秦子卿回望背后钟楼内部漆黑处,一手握住弓箭,一手勒紧弓弦,警惕地说:“那还废什么话,我们总要先出去。他若是敢来,我们再打回去,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搬救兵。”

      无论如何,一个死人总不可能对抗秦子卿背后的朝廷,反正宋秧不知秦子卿的底细。洛寻细算一二,觉得此事胜券在握,点头:“我正是这么想。”

      江无间背着双手走在队伍的最后,脚步慢悠悠,泰然自若:“小殿下再这样的姿势,我就要被一箭穿脑了。”

      秦子卿狠狠地瞪他一眼,抬起弓箭瞄准他的脑袋,半闭上一只眼,仿佛真要射箭:“弄死了最好,反正你在悬赏榜上也有名,到时我就去青玉阁领赏。”

      洛寻本来在观察这座钟楼,听到这句,猛地回头:“悬赏榜?看来江少侠不赖嘛。”

      江无间顿时展颜,笑吟吟的。洛寻忽然察觉到,自从她醒来后到方才为止,都只见江无间面无表情或蹙眉,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笑出来。

      他笑问:“殿下方才说要去搬救兵。江某敢问,殿下是打算找谁?是鹤浮阁?锻衣卫?总不能是青玉阁吧?”

      人人都知秦子卿与青玉阁有过节,他问这话明显是给秦子卿找不痛快。

      秦子卿差点就拿弓箭对准他的脑袋了:“你!别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当年输给你,是我技不如人,但今时非彼日,有本事我们再打一场。”

      “我可不敢和公主殿下打架,您兄长会把我从地下扒出来鞭尸的。当年的教训江某吃够了,不想再来一遍。”明明箭尖指着自己了,江无间依旧气定神闲,像在安抚孩子似的温吞道,“您是堂堂威武大公主,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江某吧。”

      谁家年轻人打架,还要长辈出面啊?他这话的潜台词不就是在他这里受委屈了吗?秦子卿脸色一阵红一阵紫:“兄长?你这是在默认我会输吗?”

      “我没有这么说的意思,您误会了。”

      “把话说清楚!”

      眼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洛寻不想闹出人命,拼命按着她的手,连忙安慰:“好了好了……他说着玩的。”

      被劝了半晌,秦子卿这才肯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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