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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面试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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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六点四十,林知意从美术楼出来。
下午的色彩课拖了十分钟,她没来得及回宿舍换衣服,背着帆布包直接往学生活动中心走。包里有速写本、铅笔、下午画到一半的色稿,还有一个没来得及吃的肉松面包。中午在食堂随便扒了两口就赶去上课,现在有点饿。
走到半路,她从包里摸出那个面包,拆开包装边走边啃。苏漫发来消息:“面试怎么样?听说学生会刷人很厉害。”她单手打字回了一句:“还没到。”然后锁屏,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
活动中心在图书馆旁边,三楼。走廊很安静,只有隔壁教室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像是有人在练一首很慢的曲子。302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暖黄色的灯光。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急着推。
里面传来说话声。
“宣传那一块你盯一下,下周一之前把物料清单给我。”一个男生的声音,温和,但清楚,每句话都带着安排,“面试的时候不用太苛刻,主要看态度,能力可以后期带。”
她听出来是顾言。周六那个搬水的、被方一鸣叫“顾哥”的、后来才知道是会长的人。
走廊尽头另一个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生,面前摊着几张纸,嘴里念念有词,明显在背自我介绍。女生抬起头看到林知意,勉强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背。
林知意捏了捏帆布包的肩带。包里有速写本,有画笔,有她熟悉的工具。她不是为了争什么来的,是李老师让她来救急,画完海报顺手聊了两句,结果被顾言叫来面试。
她没那么紧张。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周六那个搬水的背影,穿着红色马甲,满头大汗地说“叫我顾言就行”。
“原来那就是会长啊。”她心里默默想,“挺不像个官的。”
这个念头让她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抬手,敲了敲门。
302会议室比走廊亮。靠窗一排玻璃,外面是操场的方向,黄昏的光从西边斜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里面坐着三个人。正中间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白色短袖,头发理得很短,坐姿很正。他胸前别着一张胸牌,上面印着“学生会会长顾言”。
林知意的目光先落在那个胸牌上。白色底,黑色字,很正式。然后移到他脸上。
顾言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这和周六那个扛着两箱水、汗湿鬓角的“志愿者”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位感。
她没说话,在心里记下了。
“林知意?”顾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示意她坐,“坐吧,不用紧张。”
她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你那个海报我看了。”顾言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周六她画的那张海报的缩印版,“视野很好,排得也清楚。我们今天想具体聊聊,如果要把这种风格用到学生会的宣传里,你觉得怎么调整比较合适?”
林知意想了想,开始回答。她说话不快,但每句都在点上。顾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两句。
“如果预算砍半,你的海报怎么改?”顾言随手转着笔,目光温和但锐利。
林知意想都没想:“砍掉复杂背景,只用主色调和文字。有时候限制反而是创意。”
顾言笑了,在表格上打了个勾:“很好的观点。”
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男生全程没说话。
林知意回答到第二个问题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低着头在电脑上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她觉得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在哪见过。桌子对他来说太矮了,长腿委屈地缩在椅子下面,膝盖几乎顶到桌板。
直到顾言问完所有问题,转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班长,你有什么要问的吗?毕竟以后宣传要和各班对接。”
键盘声停了。
他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半个会议室,落在林知意脸上。那眼神很平静,像深潭的水,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专注得让人无法忽视。
林知意这才认出来,是那个一米九的班长。军训第一天递表格的、高数课点名的、招新那天站在树底下的。
他看了她两秒,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一点:“这张海报如果在食堂和宿舍两个地方投,只能改一处,你改哪个?”
林知意愣了一下。这不是美术问题。这是一个关于信息传达效率的问题。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两个场景:食堂里人来人往,大家行色匆匆,平均停留时间不超过三分钟;宿舍里大家状态放松,愿意花时间看细节。
“食堂。”她笃定地回答,“食堂人流快,停留短,信息要更直接。宿舍可以保留细节。”
他听完,没说话,笔尖在纸上停着,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两秒,他低下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
林知意注意到他敲键盘的动作很快,指节修长,敲完之后手指在腕骨上蹭了一下,像是一个习惯。
他其实想问的是如何在不同干扰环境下提高信息辨识度,这和他做数据复盘时的逻辑一模一样。她不懂数据,但她懂人性。这一点,让他有些意外。
顾言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面试大概进行了二十分钟。顾言最后说:“行,今天先这样。结果明天通知。”
林知意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
那个班长也站起来了。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桌边,从地上的袋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不是冰的,是常温的。他走过去,把水轻轻放在林知意面前的桌角。瓶身的标签朝向她,方便手拿。全程没说话。
林知意看着那瓶水。刚才面试时她有些口干,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唇,没想到被他看见了。她伸手握住瓶身,掌心传来温凉的触感。不冰手,刚刚好。
“谢谢。”她抬头看他。
陈旭冉已经收回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路上喝。”
说完他就转身去关电脑了,背影挺拔,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知意把水放进包里。瓶身是温的,没有冰过。她当时没多想。
她走出活动中心的时候,苏漫在门口等她。
“怎么样?”
“还行。”
“那个会长帅吗?”
“没注意。”林知意实话实说,“光顾着回答问题了。”
“那你注意什么了?”
林知意想了想:“有个班长,问了一个挺奇怪的问题。”
“什么班长?”
“就那个一米九的。”
苏漫眼睛亮了:“他也去了?”
“嗯。”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问你什么了?”
林知意把那个问题复述了一遍。苏漫听完,歪着头想了两秒:“这不就是正常问题吗?考虑受众嘛。”
“是正常问题。”林知意说,“但他问的方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在做数学题。”林知意比划了一下,“没有废话,只要最优解。感觉他脑子里有个公式,我在往里填数字。”
苏漫嘿嘿笑了:“那你填对了吗?”
“应该填对了。他最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宿舍走。九点多的校园路上人不多,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风里有桂花香,很淡,但闻得到。
走了一段,苏漫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他递水给你的时候你注意没?”
“注意什么?”
“今天多少人面试?他给别人递水了吗?”
林知意没说话。
“而且,”苏漫拖长了声音,“我看你包里那瓶水,是常温的。”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侧袋里那瓶水。瓶身上没有水珠,没有冰过。她今天从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瓶身,是温的。
“其他人桌上都是冰的,我进去之前看到有人喝的是冰可乐。”苏漫说,“他给你一瓶常温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随手拿的。”
“随手拿的?”苏漫翻了个白眼,“我赌一包辣条,不是随手。面瘫的人一旦认可你,那个眼神是很热的。你没发现他问你问题的时候,别人都在翻资料,就他抬头一直看着你。”
“……”
“还有,”苏漫越说越起劲,“你回答完,他笔尖停了两秒才写字。正常人都是听完就记,他停了两秒。那两秒他在干嘛?在想你说得对不对。在想你说得对不对的人,才会认真对待你的答案。”
林知意把包往肩上提了提:“你今晚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是旁观者清。”
“你是旁观者闲。”
苏漫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走到一半,林知意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新好友申请,备注:陈旭冉。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头像是一只黑白拼图风格的猫,很简单。她点了通过。
还没来得及锁屏,对方就发来一条消息:“刚才那个投放思路,整理成文档发我。我汇总给学生会。”
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寒暄。
她回了一个“好”。
刚发完,朋友圈弹出一个小红点。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是他刚发的一条。一张图,深蓝色的底,上面有很多条细细的线,像是什么图表。没有配文。
她看了两秒,退出来,锁屏。
“谁啊?”苏漫问。
“那个班长。让我发个文档。”
“他加你微信了?”苏漫语气暧昧。
“工作对接。”林知意语气平淡,但脚步轻快了一点。
苏漫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回到宿舍,林知意洗了澡,坐在桌前。她打开电脑,把今晚面试聊的那个投放思路整理成文档。
敲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妈妈发来微信:“意意,睡了吗?周末回来吃饭吗?爸爸买了你爱吃的虾。”
她嘴角不自觉上扬:“不回啦,忙学生会的事。你们吃吧。”
发完,她顺手点开陈旭冉的头像。
朋友圈三条可见。第一条是那张深蓝色的图,没有任何配文。第二条是一张风景照,拍得很一般,构图歪的。第三条是转发的学校通知。
她退出来,锁了屏。
“你看什么呢?”苏漫从上铺探下头。
“没什么。”
“那个班长的朋友圈?”
“你怎么知道。”
“你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两秒你都数了?”
苏漫嘿嘿笑了一声:“所以你看了?”
林知意没接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关灯,上床。
她闭上眼。脑子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今天那个男生问她问题时的样子。他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看着她,等她回答。
那两秒的停顿,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翻了个身,睡了。
——
402宿舍。
陈旭冉把文档看了一遍,回了一个“收到。谢谢。”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比赛录像。屏幕上是一张正在调的数据图,跟今晚发在朋友圈那张差不多,只是参数调过了。
周野从上铺探下头:“你今晚干嘛去了?”
“帮学生会面试。”
“面试?你又不是学生会的。”
“顾言叫我帮忙记东西。”
“哦。”周野翻了个身,突然又转回来,“等等,顾言?学生会会长那个顾言?”
“嗯。”
“你怎么认识他的?”
“周六招新认识的。”
“哦。”周野又想了一下,“不对,你怎么跟学生会会长混到一起去了?”
“他叫我帮忙。”
“他为什么叫你?”
“因为我是班长。”
周野张了张嘴,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有漏洞,但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他放弃了,翻回去继续刷手机。
陈旭冉调完一组数据,保存。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
他把电脑关了,洗漱,上床。
躺下之后他想起一件事。今晚面试的时候,她回答那个问题,说得挺快,没犹豫。
然后他就没再想了。
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之前,又多看了一眼对话框。
——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