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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私库鉴宝 急,劈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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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玉这边还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冲突的另一方已经一挥衣袖,扭头走了,半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留。
思慧正示意围观的弟子散开,见状怕这两个冤家继续闹下去,赶紧安抚:“小玉师妹,卢安此次回来,带了新采的泥料,就放在料库里,师姐带你去看看可好?”
看着思慧师姐那双温润的笑眼,梁小玉难得有点想家了。
霁月山庄内无人不知,梁庄主和他的独女梁小玉,平日里总是吵吵闹闹,摩擦不断。
二人都是火爆性子,一触即燃,闹得山庄里整日鸡飞狗跳。
只有一人,能把这两个刺头统统制住——霁月山庄的女主人、武林盟主的爱妻、来自江南水乡的安夫人。
她只消皱一下眉头,盈盈双目里蓄一点泪花,父女两人就偃旗息鼓,恨不得跪在地上哄人开心。
西北民风彪悍,像她娘这样性格温软的人,梁小玉活了十九年也没有见过第二个。
如今看着师姐温柔浅笑的样子,她总是想到娘亲,这让她怎么拒绝的了。
正待点头应下,卢安也凑上来:“若是觉得看泥料没什么意思,就让思慧带你去私库,那里有壶坊的多年收藏,历年拿到壶王的紫砂壶都在,可精美了。”
思慧一愣,壶坊私库内藏品贵重,是机要之地,小玉和卢安一个刚入门,一个只是学徒,按理说不能随便进入。
见她犹豫,卢安把她拉到一旁,悄声说:“思慧,你知道我在壶坊的处境,学徒本就不受重视,我实在是太需要一个观摩学习的机会了。”
为了说话方便,他凑得有些近。思慧对着那张清秀面容,看着那张一直带着笑的唇,不自在地偏过头去,面颊微红。
她和卢安彼此有意,这在坊内不是秘密,但大庭广众之下过分亲密,她还是不太习惯。
见她神情松动,卢安抿了抿唇,趁热打铁:“你若实在为难,我不跟去就是了。我只是想你知道,我也是……为了我们。”
卢安不止一次和她说过,自己身为学徒,而思慧是正式记名弟子,他自觉配不上她。
思慧思忖片刻,无论如何,愿意上进都是好事。她不可能在入门考核中为心上人徇私,但只是带去私库观摩一下,自己还是可以行这个方便的。
身边有弟子也想长长见识,思慧点了几个,一并带上了。
梁小玉这边没什么意见,她还没见过壶王呢,多少有些好奇。
在她的心里,茶壶不就是用来喝水的,怎么互相评比呢?又是什么样的紫砂壶才能被评为“王”?她有点想象不出来。
“等你看见,说不定就懂了。”听到思慧带着笑意的声音,梁小玉方才发觉,自己无意间竟把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
思慧见她依旧有些纠结,继续道:“我问你,惊鸿剑为何是天下第一名剑?”
这还不简单,梁小玉想想都内心澎湃,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第一次摸到惊鸿剑时的感觉,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发自本能的惊叹和喜爱。
她皱着眉思索良久,也没办法把那种玄妙的吸引力描述出来。
“首先它很锋利,当然绝不仅仅是锋利!你看到它的时候就感觉、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能看见它。”她竭尽全力形容自己的感觉,“像被吹起面纱的圣女,很美又神圣凛然。”
“总之惊鸿就是天下第一的剑!若是能让我再拔剑看一次,让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梁小玉握拳,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向往。
“付出什么都愿意?“思慧失笑,伸手摸摸她的头,“一看你就是被保护的很好,不知道失去真正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滋味。”
梁小玉被摸了头,不是很服气,她都一个人出来闯荡江湖了,怎么还像对孩子一样对待她。
几人一边随意聊着,一边沿着青石小径穿花拂叶,转过最后一道月门,私库便到了。
供春壶坊占地不大,前院是待客的大厅和堂屋,后院分出居所与工坊,泥料库、造型室、工具房依次排开。最靠近后门的一隅,便是私库,封存着供春壶坊历代匠人的心血。
思慧从袖间取出一串钥匙,打开私库大门。
吱呀一声,阳光随着开启的门扉撒入尘封的空间,一线光明渐渐展开,梁小玉好奇探头,库内的视野一寸寸扩大。
只见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在室内整齐排开,架子上形态各异的紫砂壶静静沉睡。
私库内不常进人,但显然有定期清扫,地面及木架上并无灰尘,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不难闻,让步入其间的人心情宁静。
梁小玉从没见过这么多成品壶,她曾失手打碎过一把,对这些脆弱的艺术品有点犯怵,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不太敢靠近。
“没事的,可以凑近看一看,有合眼缘的,我为你介绍。”思慧把四面的木窗支起来,室内空气流动,亮堂了不少。
卢安还在门外不知做什么,迟迟没有进入,其他人都为眼前的诸多精品而惊叹,没人注意到他。
“师姐!你看这个壶。”梁小玉把脸凑近一只造型古朴的圆壶,哪怕得了许可,她仍不敢太放肆,呼吸都放轻了,说话也近乎气声。
在她面前的是一只小巧玲珑的圆壶,器型圆润,饱满的壶身上扬起一个短短的壶嘴,煞是可爱。
“你倒是会挑,这把壶是溪山大师年轻时的得意之作。”思慧笑着为她介绍,“这种圆壶形制叫做西施壶,有壶中美人之称,特点是短流倒把,意为壶嘴钝而短翘,壶把反向安装。柔中带刚,对称美观,你会喜欢也很正常。”
西施壶?它壶身胖胖圆圆的,比起病弱西子,反倒更像杨贵妃。
梁小玉左看右看,只觉得顺眼极了,满心喜欢,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憋了半天:“我觉得这壶……挺圆的。”
“圆得、圆得……像水一样!”
是了,圆得和水一样,不就是圆润到极致了吗?
梁小玉自认为找到了一个绝妙的比喻,心下暗自得意。她偷眼去看师姐的表情,却发现一众弟子正窃窃私语。
“噗嗤……壶圆,亏她说得出来。”
“怕是连三字经都没读通顺,壶圆得像水?说出去也不怕笑掉大牙。”
一旁围观的弟子脸上大都挂着看笑话的表情,直笑她不懂乱讲。
好呀!这些孱弱小鸡仔,竟敢笑话她?
怕是没尝够姑奶奶的拳头,皮又痒了!
梁小玉从来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涨红了脸,便要挥拳一一打去。
却有两个人没有笑她。
一个是思慧,她扫视一圈制止了师兄弟的无礼嘲笑,正色道:“水本无形,亦是万形。做壶如此,做人亦如此。”
她心下暗叹,这话虽是随口一言,却出自天然,直达本意,梁小玉在学壶一道上,可能真有几分天然悟性。
她鼓励般轻拍了拍梁小玉的肩膀:“小玉,好好学,你有悟性。”
另一个,就是不知何时,站到人群最后的沈君用。
他听见院中弟子喧闹,知道他们要去私库观摩。宝库重地,人多纷乱,他担心思慧一人照看不周,所以才跟了来。
刚一进门,就看见梁小玉专注地听讲,再听见她脱口而出的话,确实是……有点意思。
他的眼神落到她身上,定定停了两息。
一时莽撞冲动,一时又天然稚拙,灵气逼人。
让人厌烦,又让人忍不住想要注视她。
一想到梁小玉,他只觉得心里像长出一株藤蔓,细细地缠绕盘旋,惹人心痒又烦闷,他一向自诩心平气静,平生从未体会过这种情绪。
梁小玉感受到那道视线,忍不住回看了两次,方才还和她针锋相对的人,现下目光里没有多少敌意,反倒是有些复杂。
她看不懂,也不想纠结,直接瞪回去:看什么看?姑奶奶我还没消气呢。
对上视线那一刻,沈君用心头一乱,下意识转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梁小玉感到莫名奇妙,不知他又在想什么。
“小玉,来这边,看看这几只壶。”思慧师姐在那边唤她。
“唉,来啦!”小玉应了一声,把那个奇怪的家伙抛到脑后。
私库深处有一矮架,架上寥寥摆着几只紫砂壶,不足十数。
远看毫不起眼,走近些便能发现其特别,旁的木架多用枣木、梨木,单单这具矮架色泽黑沉,细看不是黑色,竟是华贵的暗紫,材质明显不凡。
“这架子是小叶紫檀所制,虽然紫檀贵重,但与置于架上的紫砂壶相比,也不算什么了。”思慧示意她上前来。
待架上的壶全都露出真面目,饶是梁小玉这样的门外汉,也能感觉到不俗。
“这里存放的,是供春壶坊历年的壶王。今日之后,你见过最顶级的壶,也就知道努力的方向了。”
一把壶,怎样才算上乘作品?
“最基础的,是‘泥’。泥料是壶的原始形态,泥坯未打好,纵然后续工艺再高超,壶面也会有毛刺、气孔,”思慧开始细细讲解,“若是在这一步上就出问题,这把壶只能沦为被销毁的次品。”
“第二重标准,便是‘形’。”
如果说泥料是壶的血肉,那器型就是壶的骨架。
“方才你看中的西施壶,是圆壶,除此之外,还有方壶、筋纹壶、花塑壶、提梁壶。共五种器型,塑造难度依次提高。”
原来方才的美人壶,只是最简单的吗?
见小玉面露失望之色,思慧微笑补充:“一把壶的水平高低,可不完全在于其造型难度,登峰造极的圆壶,也是可以得封壶王的。”
梁小玉定睛一看,果然,存放壶王的紫檀木架上,有两把简单古朴的圆壶,流畅自然,古韵十足。
“第三重标准,是‘工’。工即为工艺,能做到盖不漏、身不歪、三点连一线、出水不断流,便可称上品,有传世收藏的价值了。至于面线点款,则各有各的讲究规矩。”
“这、这么复杂呀。”专业术语太多,梁小玉听得头大。
“第四重,也是最后一重标准,是‘神’……”思慧说到这里,被打断了。
“和她讲这么多,她也未必消化得了。”沈君用走过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自持的神色。
切,又看不起人。
两个眼珠一转,梁小玉坏笑道:“这私库这么多壶,肯定有很多是你的作品吧?惊才绝艳的沈、师、兄。”
她把师兄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故意的。
沈君用不欲和她计较,没出声,倒是思慧开口解围:“君用年少时的第二个作品,就存在这里。”
第二件就能入选私库?梁小玉这下是真有些惊讶了,“是哪一件,快指给我看看!”
思慧示意角落中的一把,笑着调侃:“这可是他最宝贝的一把壶,你可小心些,碰坏其他的壶也就罢了,若是伤了这个,君用定然要和你拼命的。”
这一看却让她有点失望,她以为沈君用最心爱的壶至少能够媲美壶王,这件却平平无奇,感觉非常普通。
正准备收回视线,她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私库窗口全被支起来,从她的角度看出去,正巧能看见被花木掩映的后门,那里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个人在那里,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奇怪,她记得那道后门刚才是锁上的,有小贼摸进来了?
梁小玉眼神一凛,顾不得赏壶了,按剑翻窗,直追出去。
身后传来思慧的惊呼和沈君用的声音,似乎是让她等一下,但贼人在前,哪里等得。
她速度极快,来到后门时,门口那道黑影刚刚窜出去,半掩的门外是街巷叫卖的声响。
不妙,要是让贼人混入人群,可不好抓了。
梁小玉果断拔剑,一剑挥去。
她无意伤人性命,出招时留了手,纵然如此,断水剑斩出的剑气还是带倒了一大片草木,剑痕向上延伸,一直劈到了门框上。
门口的人也被剑气刮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好歹是抓住了,梁小玉松一口气,正准备上前把人彻底制住,却突然被往后一扯。
“小心,别动!”
她脚步一顿,还没反应过来,头顶突然砸下一个重物,木框险险擦着她的额头落下。
那沉重的木板砸到她脚下,轰隆一声,激起一阵烟尘。
等到烟尘散去,地上赫然躺着一块匾额。
匾额上书萃珍含润四个大字,表面金粉已经剥落,却仍有厚重古意,看起来是个传承已久的古物。
但这块匾,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眼看着是彻底毁了。
门里门外,一时寂静。
“这、这可是壶坊传承百年的御赐匾额,你居然把它劈断了?!”终于有弟子惊恐地出声,打破这片可怕的死寂。
完蛋了。
梁小玉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一个想法——这回是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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