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银叶发饰与歌谣保姆 林 ...


  •   林晚晚揪着自己的银叶发饰,揪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那枚小小的银白色叶片贴在她的麻花辫根部,浑然一体,像是从她头发里长出来的一样。她用两根肉嘟嘟的手指捏住叶子的边缘,往外扯——银叶纹丝不动。她换了个方向,往上拔——银叶纹丝不动。她用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指甲去抠——银叶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丁点缝隙都不肯给她留。

      “咿。”她发出了不甘的奶音。

      她又试了试旋转。像拧瓶盖那样。银叶轻轻转了一圈,发出极细的、像风铃一样的叮咚声,然后又回到了原位,依旧牢牢地卡在她发间。

      “咿咿!”

      她揪,她扯,她拽,她晃脑袋。银叶发饰稳如磐石,甚至还悠然地闪了闪银光,像是在说:别费劲了。

      林晚晚盯着它,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婴儿的小脸上浮现出与年龄极其不符的、深深的沧桑。她回想起方才那群木精灵看她的眼神——那种温柔的、敬畏的、像是在看一颗初升星星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了。上辈子她坐在电脑前看直播的时候,看到打赏榜首的那个ID时,弹幕里刷的就是这种眼神。

      显眼包。

      她不想做显眼包!

      她上辈子当了一辈子的小透明,在家族合照里永远站在最角落,在班级合影里永远在最边边上,在公司团建照片里永远是那个被前面高个子挡住半张脸的人。她穿衣服只挑黑白灰,说话永远轻声细语,点菜永远说“随便”。

      她这辈子好不容易换了个画风,绿毛就绿毛吧,婴儿就婴儿吧,她认了。但她不想一出场就顶着一个“全精灵领域唯一一个预备役王族发饰”的显眼包标志啊!

      在树屋里转一圈,所有精灵的眼睛都往她头上看。在溪边喝水,路过的精灵也要回头看。她飞过林间空地,下面正在采摘果实的精灵们集体抬头,目光追着她头上的银光跑。

      林晚晚:“……”我要是能把这玩意儿摘下来,我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她试了第一百零一次。银叶依旧牢牢地卡着,纹丝不动。

      最终,林晚晚放弃了。她放下两只小短手,鼓着腮帮子,任命般地呼出一口气,浅绿色的麻花辫在耳边晃了晃,银叶发饰叮咚一声,像是在得意地笑。

      “咿。”行吧。

      她从摇篮里爬起来。婴儿的身体有一个好处,就是做什么都自带三分可爱。她气鼓鼓地起身,气鼓鼓地推开花瓣毯子,气鼓鼓地站在摇篮边沿——然后脚下一滑,咕噜噜滚进了旁边那堆松软的干草叶里。

      “……咿。”她面无表情地从草堆里钻出来,头顶沾着几根碎草叶,银叶发饰在草堆里一闪一闪,像一颗掉进稻草里的星星。

      她环顾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育儿所。昨晚来的时候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现在清醒了才发现,这里远比她昨晚看到的要温暖得多。

      树屋的内部像一个巨大的、活的巢穴。墙壁是活着的树干,树皮温润光滑,上面长着厚厚的、柔软的苔藓,苔藓里冒出一簇一簇会发光的小蘑菇,颜色从奶白到浅粉到淡蓝,像是有人在树上打翻了一盒颜料。树屋的正中央,有一个用整块琥珀雕成的壁炉,琥珀是半透明的暖橙色,里面封着某种会发光的矿石,矿石散发着恒定而温柔的暖光,把整个树屋照得像被夕阳泡着一样。壁炉里燃着一种没有烟的火焰,那火焰是浅金色的,跳动着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像有人在吹口哨一样的嘘嘘声。

      壁炉前铺着一圈厚厚的花瓣毯,毯子上的花瓣保持着新鲜的颜色和柔软的触感,林晚晚刚才滚进去的干草堆就铺在这片毯子上面。树屋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小物件——用藤蔓编成的小风铃,用果壳做的小夜灯,用羽毛和树叶拼成的小挂画,画着各种歪歪扭扭的精灵小人。天花板上垂下来更多的花环,每一个花环里都裹着一只小小的精灵幼崽,花环像摇篮一样轻轻摇晃,幼崽们在里面睡得正香,呼吸之间,花环里的小花跟着一开一合。

      窗边有一排低矮的、用树根雕成的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个木质奶瓶。奶瓶用深浅不一的木材做成,有浅棕色的橡木,有深红色的樱桃木,有带着天然纹路的胡桃木,每一个都打磨得光滑圆润,瓶身上刻着不同的花纹。架子旁边是一口永远温着的、用整块石头凿成的小锅,锅里盛着乳白色的、散发着花蜜甜香的液体。

      林晚晚踮着脚尖往锅边蹭了几步。婴儿的身体太矮了,她只能看到锅沿的一点点边,但那股甜香已经钻进了她的鼻子,奶味、花蜜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晨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清甜。

      她咽了咽口水。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细细的、像小鸟叫一样的“哇”。

      林晚晚回头。

      壁炉旁边的一个花环里,一只精灵幼崽醒了。那是个小男孩,头发是深绿色的,圆圆的脸蛋,尖尖的耳朵,眼睛大得像两颗水汪汪的橄榄石。他正睁大眼睛盯着林晚晚的方向——准确地说,盯着她背后的银叶发饰。

      “哇——”他发出一声奶呼呼的惊叹,伸出手指指着林晚晚的头,小短手在花环里扑腾,“翅、翅膀!会发光的翅膀!”

      他的声音吵醒了旁边花环里的另一只幼崽。那个小女孩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浅褐色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她顺着小男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哇!”她的眼睛也亮了,“银色的!好漂亮!像月亮!”

      “是翅膀!会发光的翅膀!”

      “不对,是月亮!月亮掉下来了!”

      “翅膀!”

      “月亮!”

      两个小幼崽在花环里叽叽喳喳地争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两只在枝头吵架的小麻雀。林晚晚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翅膀?什么翅膀?她扭头看了看自己背后——什么都没有。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银叶发饰叮咚了一声。

      哦。他们说的是这个。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虽然她也解释不了),第三个花环里的幼崽被吵醒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花环一个接一个地摇晃起来,幼崽们像被点燃的炮仗,咕噜噜从花环里翻出来,跌跌撞撞地滚到花瓣毯上,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然后顺着第一个小绿毛的目光看向林晚晚——

      “哇——”

      “银色的!”

      “好漂亮!”

      “我也想要!”

      “笨蛋,那是预备役王族才能有的!”

      “什么是预备役王族?”

      “就是……就是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的精灵!”

      幼崽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围成一个小圈,把林晚晚圈在中间。他们每一个都比林晚晚高不了多少,有的甚至走路还摇摇晃晃。林晚晚被一群小豆丁围观,头上的银叶发饰被十几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银光一闪一闪,每闪一下,幼崽们就发出一声整齐的“哇”。

      林晚晚:“……”我求求你们别看了。

      她试图挪动位置。她往左挪了一步,幼崽们的脑袋整齐地往左转。她往右挪了一步,幼崽们的脑袋整齐地往右转。她往后退了一步,幼崽们齐齐往前迈了一步。她往头顶看了看,银叶发饰叮咚一声——

      “哇!”幼崽们齐齐仰头。

      林晚晚彻底放弃了。

      这时,一个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啦好啦,都别围着新来的小妹妹了,该喝奶啦。”

      一个年轻的木精灵保姆端着一只巨大的木盘走了进来。她有着浅棕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耳朵尖尖地露出来,眼睛是温暖的琥珀色。她穿着浅绿色的围裙,围裙上绣着各种小动物的图案,看起来像是自己绣的,歪歪扭扭,但很可爱。她的身后跟着另外两个保姆精灵,一个捧着木碗,一个提着木勺,三个人配合默契地穿过幼崽群,走到那口温着花蜜牛奶浆液的石锅前。

      幼崽们听到“喝奶”两个字,立刻把银叶发饰抛到了脑后,像一群被摇铃吸引的小鸭子,摇摇晃晃地朝石锅涌过去。他们熟练地爬到低矮的树根架前,从上面取下属于自己的木质奶瓶,有的是刻着小鹿的,有的是刻着小鸟的,有的是刻着藤蔓的。每个幼崽抱着属于自己的奶瓶,摇摇晃晃地排成一排,等着保姆给他们倒浆液。

      那个浅棕色长发的保姆精灵舀起一勺乳白色的花蜜牛奶浆液,灌进第一个幼崽的奶瓶里。浆液在奶瓶里晃了晃,散发出更浓郁的甜香。幼崽抱着奶瓶,仰头咕嘟咕嘟地喝,小脚丫在地上开心地跺着。

      “木头奶瓶多好呀,”保姆精灵一边倒浆液一边自言自语,声音温柔得像在哼歌,“能让木精灵们想起自己是来自于母树的起源。每一道木纹都是母树的记忆,每一次吮吸都是一次回家。”

      她倒到第三个奶瓶的时候,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光精灵那边的使者昨天又来了,说什么木质奶瓶不透明,看不到水位线,非要让我们换成透明的……透明的有什么好?看得见里面有多少浆液,就喝得香吗?看得见就不会呛到了吗?”

      她皱了皱鼻子,继续倒浆液。

      “好吧好吧,我会听取这个建议的。但如果换了透明奶瓶,我就把木纹刻在外面,不然幼崽们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的。嗯,就这么办。”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奶瓶灌满,递给最后一个幼崽。

      林晚晚坐在花瓣毯上,围观了全程。她看着那些幼崽抱着木质奶瓶咕嘟咕嘟喝奶的样子,看着他们喝到一半停下来,抱着奶瓶翻个身,又接着喝,看着他们喝完最后一滴,把奶瓶举高,满足地打了个带着奶香的嗝。

      然后,幼崽们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花蜜牛奶浆液里似乎有一种温和的助眠成分。喝完之后,幼崽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保姆精灵们熟练地抱起一个又一个昏昏欲睡的小家伙,把他们塞回花环里,盖上花瓣小被子。不到片刻,育儿所里又响起了细细的、绵长的呼吸声,像是一首由许多小风铃合奏的安眠曲。

      保姆精灵们也退了出去。树屋里只剩下壁炉里浅金色火焰轻微的嘘嘘声,和幼崽们均匀的呼吸。

      林晚晚等了又等。

      等到确定所有幼崽都睡着了,等到确定保姆精灵的脚步声走远了,她从花瓣毯上爬起来,拍了拍小短腿上的碎花瓣,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忽略了一切。

      她忽略了角落里那堆彩色的、用树藤编成的小球和拨浪鼓,忽略了架子上一排排做成小动物形状的磨牙饼干,忽略了壁炉边那只柔软的、被缝成小兔子形状的安抚巾。

      她忽略了所有婴儿该玩的东西。

      她飞了起来。

      银叶发饰在起飞的瞬间闪了闪,她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向树屋的窗户。窗外的木精灵领域在阳光下延展成一片浩瀚的翡翠色海洋,远处的精灵母树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巨人,枝叶间流淌着银绿色的光。

      林晚晚没看这些。

      她在找手机。

      不对,严格来说,她在找任何可以“刷”的东西。一块能显示信息的石板?一面能映出图像的镜子?一个长得很像手机的、异世界版本的通讯工具?什么都行,只要能让她过一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那种瘾。

      上辈子她是重度手机依赖症患者。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摸手机,睡前最后一件事刷手机,吃饭的时候看视频,上厕所的时候刷论坛,坐地铁的时候刷小说,上班摸鱼的时候偷偷看游戏攻略。手机离开她的视线超过十分钟,她就会产生戒断反应——心跳加快,手指发痒,眼神飘忽,坐立不安。

      她已经穿过来至少一天了。一天没有手机。

      她快疯了。

      林晚晚猫着腰,贴着墙根飞行,银绿色的星光碎屑从她身后一路飘落。她飞过石锅,飞过奶瓶架,飞过花环幼崽们的头顶,飞过琥珀壁炉,飞过挂满小挂画的墙壁。她看到了很多木制品、藤制品、琥珀制品、树叶制品,甚至看到了几块打磨光滑的、能映出模糊人影的水晶片。

      但没有一样像手机。

      她飘到窗边,往外看。远处有光精灵的领地在云端若隐若现,几点银白色的建筑尖顶从云层中探出来,反射着阳光,像漂浮在空中的钻石。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赭红色的山脉,那是火精灵的地盘。她甚至瞥见了一道一闪而过的、金红色的影子,大概是某只路过的龙。

      她的探索欲在蠢蠢欲动。

      可她一个婴儿,连走路都摔跤,就算飞出去了,也不知道东南西北。

      她叹了口气,从窗边飘回来,落到花瓣毯上,抱着膝盖,陷入了深沉的、与年龄极其不符的忧伤。

      “咿……”我的手机……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极轻的、像有人在吹叶笛一样的声音从树屋门口传来。

      “找到你啦——”

      林晚晚猛地抬头。

      一个木精灵正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是一个女性精灵,看起来比之前那些保姆都要年长一些,但依旧年轻漂亮。她的头发是深绿色的,像最浓的树荫,编成无数条细细的小辫子,辫梢缀着各色浆果大小的木珠,木珠上画着不同的符号。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像早晨的蜂蜜,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弯月牙。她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墨绿色长袍,袍子上绣满了细密的、像是歌谣工尺谱一样的纹路。她的臂弯里抱着一把用整块木头雕成的、形似竖琴的小乐器,琴弦是某种会发光的植物纤维,散发着柔和的银绿色光。

      她正看着林晚晚身后那条银绿色的、从窗边一直拖到花瓣毯上的星光痕迹,笑得眼睛弯弯的。

      “银绿色的星光痕迹,”她轻快地说,“整个木精灵领域,只有戴着银叶的精灵才会留下这种轨迹。你藏得再好也没用哦,小晚。”

      林晚晚僵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后——果然,一条细细的、银绿色的光点轨迹从窗边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她的脚下,像一条发光的鼻涕虫爬过的痕迹,醒目得不能再醒目。

      “咿!”她懊恼地捂住了脸。

      那个精灵笑着走过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她蹲下身,没有经过林晚晚同意——事实上林晚晚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伸手一揽,就把她稳稳地抱了起来,像抱起世界上最可爱的、最珍贵的、最软乎乎的宝贝。

      “就你最好奇外面的世界啦!”她笑盈盈地抱着林晚晚转了一圈,深绿色的长辫子和木珠叮叮当当地响,“可爱的宝宝——”

      林晚晚被她转得头晕,两只小短手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她的衣领,浅绿色的麻花辫跟着飞了起来,银叶发饰叮咚乱响。

      那个精灵抱着她走到壁炉边的摇椅上坐下,把林晚晚放在膝盖上,顺手拨了拨怀里的木琴。琴弦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像露珠滴进池塘一样的音符。

      “我是歌谣保姆,”她自我介绍道,浅金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林晚晚,“专门负责给幼崽们讲故事和唱谣曲的。你可以叫我——嗯,他们都叫我歌谣婆婆,虽然我觉得我很年轻啦。你可以叫我歌谣姐姐?”

      她歪了歪头,自己先笑了。

      “不过你大概还不会说话呢。没关系,你听就好。”

      她拨动琴弦,一串流水般的音符在树屋里流淌开来。壁炉里的浅金色火焰微微跳了跳,像是也在听。花环里的幼崽们睡得更沉了,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歌谣保姆开始唱。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树梢,像溪水流过卵石,像春天的第一场细雨落进新翻的泥土里。她的手指拨着琴弦,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小小的、温润的木珠,滚落在林晚晚的耳畔。

      “很久很久以前……”

      “我们的王,也就是现在的王,他一直都存在。”

      “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从何时开始。精灵们只知道,当精灵母树第一次在荒原上扎根的时候,他就站在树下。”

      “他让光精灵们驻扎在云端之上,为他们建起水晶的宫殿,让他们的翅膀永远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他让暗精灵们潜伏在地下,为他们开辟了蜿蜒的洞穴,让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见星辰。”

      “他让木精灵们隐藏于密林,为他们编织了最柔软的花环摇篮,让他们的呼吸与每一棵树同步。”

      “他让火精灵于火山的火种里绽放,为他们找到了最炽热的熔岩之床,让他们的心跳与大地深处的脉搏共鸣。”

      琴弦轻轻颤了颤。

      “在那个时候……”

      歌谣保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片叶子落进深潭。

      “精灵母树很难孕育新的精灵。每一颗果实都要等上数百年,每一片叶子都可能永远等不到自己的幼崽。精灵们很孤单。母树也很孤单。”

      “于是精灵们手拉手,围着母树,围着王,开始歌颂。”

      “他们唱山川,唱河流,唱风,唱雨,唱日月星辰的轮转,唱四季更替的轮回。他们唱精灵们的故事,唱那些来了又走的灵魂,唱那些落了又开的花。他们唱了很久很久。”

      “然后——”

      她拨了一个高高的音符,像一只鸟突然从枝头飞起。

      “母树开始结果了。”

      “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每一颗果实里,都睡着一个等待被爱唤醒的小小灵魂。”

      “王说——”

      琴弦轻轻一拨,像一滴露珠落在最嫩的叶片上。

      “‘每一个精灵幼崽都是天使。’”

      林晚晚听到这里,耳朵竖了起来。

      这句话。她听过。就在昨天,她掉进伊瑟兰怀里的时候,他对那个长老说的就是这句话。

      他一直在说这句话。从很久很久以前,说到现在。

      歌谣保姆低下头,看着林晚晚那双因为认真而瞪得圆溜溜的浅绿色眼睛,笑了。

      “你也听过这句话呀?”她轻声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王对每一个幼崽都那么好?”

      林晚晚歪了歪头。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那个游戏。那个银发精灵王的角色。她在攻略他的时候,读过他的背景故事。游戏里的故事写得文绉绉的,她当时急着刷好感度,很多剧情都是跳过的。但她隐约记得一些碎片——

      伊瑟兰,精灵王,精灵领域最古老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有人说他是精灵母树的伴生体,有人说他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风吹过第一片叶子时诞生的意识。他不爱说话,不爱笑,对谁都很冷淡,唯独对自己的精灵,温柔得不像话。

      他护短。非常护短。护到全游戏所有种族都知道——惹谁都可以,别惹木精灵。因为木精灵的王,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他都会找到你。

      游戏里有一个隐藏的设定:精灵王对自家精灵的好感度没有上限。其他角色的好感度最高是100,满值之后就不会再涨。但伊瑟兰的好感度条会一直涨,涨到100之后变成金色,然后继续往上,变成彩虹色,然后继续往上——

      上不封顶。

      林晚晚当时看到这个设定的时候,还跟闺蜜吐槽:“这也太恋爱脑了吧,好感度还上不封顶?这是什么无限宠溺设定?”

      她现在想起来,忽然有些心虚。

      她当时的攻略进度——99。

      差一点就满了。

      差一点。

      她还没来得及刷到100,就因为家里的兄弟姐妹背刺,脚一滑,没了。

      她想起那天。那是她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一个月,她刚刚找到工作,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小出租屋。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出租屋的照片,配文“终于有自己的小窝啦”。

      没有人回复。

      过了很久,她大姐发了一句:“恭喜啊,虽然我当年毕业直接住家里的大平层,不用租房。”

      她二姐跟着发:“租房挺好的,就是搬家麻烦,你那个小破屋能放下你那些游戏周边吗?”

      她弟弟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她默默退出了群聊。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累得连饭都不想吃,打开游戏,机械地刷着伊瑟兰的好感度。她已经刷了整整一年了。每天雷打不动上线做日常,给他送花、送礼物、带他打副本、看他的每一段剧情。她其实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刷他了,一开始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后来好像是习惯了,再后来——

      再后来她发现,不管她什么时候上线,伊瑟兰都在那里。他永远站在那棵银白色的树下,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冰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他不说话,但他会在她打副本受伤的时候第一时间给她加护盾,会在她迷路的时候悄悄让附近的精灵给她指路,会在她下线的时候站在她身后,一直站到她上线的那一天。

      她当时觉得这只是游戏AI的设定。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每次下线之后,伊瑟兰都会对着她消失的地方站很久很久。

      他也不知道,她每次上线之前,都会在现实里拼命地做完所有事,只为了能早一点、再早一点见他。

      她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点。

      就完了。

      林晚晚坐在歌谣保姆的膝盖上,浅绿色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银叶发饰静静地发着光。她听着歌谣保姆继续唱着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歌谣,看着壁炉里浅金色的火焰一跳一跳地跳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把头埋下去,假装在揪自己的辫子。

      她心里想: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她不要窝囊。不要做小透明。不要只盯着一个人刷好感度。不要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缩回自己的壳里。她要探索这个世界。她要飞遍每一片森林,飞过每一片云端,飞进每一座火山,飞到地下的暗精灵洞穴里去。她要认识光精灵、暗精灵、火精灵、矮人、龙族、飞鸟族、人族、魔族——所有这个游戏里曾经匆匆略过的种族,她都要亲眼去看一看。

      她要作天作地。

      她要把上辈子没撒过的欢,没使过的坏,没浪过的青春,全部在这个精灵领域里补回来。

      她不要再做那个在角落里缩着的小透明了。

      她要做一颗蹦蹦跳跳的、发光的小果子。

      哪怕她现在只有这么小。

      林晚晚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翡翠。

      歌谣保姆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呀,”她轻轻地说,手指在她鼻尖上点了一点,“你这个小东西,眼睛里怎么装了这么多东西呀?”

      林晚晚咿呀了一声。

      意思是:你等着看吧。

      歌谣保姆没听懂,但她觉得这个小幼崽可爱极了。她拨了拨琴弦,开始唱另一首歌谣,一首关于春天的、关于新叶的、关于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会在春天重新开始的歌谣。

      林晚晚窝在她怀里,听着歌谣,看着窗外那棵占据了半个天空的精灵母树。

      母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摆,银绿色的光在叶脉间流淌。满树的果实沉甸甸地挂着,每一颗都在微微脉动,像一颗颗即将醒来、或已经醒来的、充满了期待的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肉嘟嘟的小手,摊开,又合上。摊开,又合上。

      她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间,在游戏里给伊瑟兰刷好感度刷到99的时候,游戏弹出了一个通知——

      “恭喜您!伊瑟兰对您的好感度已达99,距离满值仅剩1点!”

      “满值后将解锁隐藏结局——‘永恒的誓约’。”

      “请问是否继续?”

      她当时点了“继续”。

      然后她就没了。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那个满值之后的“永恒的誓约”,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银叶发饰与歌谣保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