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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明不渡夜沉 陆长明是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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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傍晚,一层薄暮覆上圣伊顿校门口。
两辆黑色轿车并排停靠路边,陆父与沈父站在一处闲谈。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相交数十年的故友,时常约着喝茶下棋。
交情摆在明面上,可只有二人心底清楚,情面归情面,
一旦站到商场的谈判桌上,彼此便是寸土不让的对手。
沈父能力过人,凭一己之力撑住沈家偌大一份家业。
只是每一回商业角逐,结局总要略输陆父一筹。
这份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不甘,他不会迁怒于老友本人。
所有沉甸甸的期许,尽数转嫁到独子沈夜沉的身上。
他寄全部希望于儿子,盼将来沈夜沉替沈家赢回丢失的体面。
放学之后,两个少年各自跟着父辈返回自家老宅。
这一夜,他们分开,困在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家庭氛围里。
沈家老宅的餐厅宽敞肃穆,吊灯垂落的光线沉得压人。
晚饭吃到一半,沈父放下手中碗筷,目光直直锁向沈夜沉。
“上次测验,你又犯一堆不该有的低级失误。”
他声调不算高,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一样的师资,一样的课业进度,为什么人家陆长明成绩一直稳得住,偏偏你频频出错。每天到学校,你究竟是怎么读书怎么学习的?”
沈夜沉不说话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箍得泛出青白。
在外人面前他一贯待人温和,唯独面对父亲,只剩一味退让。
他不擅长争辩,所有的委屈只能全部咽回肚子,垂眸沉默不语。
对他而言,这个所谓的家,从来都只是一处勉强栖身的地方。
沈母见状连忙开口从中打圆场,试图缓和餐桌上的气氛。
“吃饭的时候就别谈学业了,孩子已经足够努力,现在这个分数我已经很知足,不要再给他额外施压了。孩子上了一天的学就让他好好吃饭吧。”
只是她的劝解起不到多少作用,沈父轻轻摇了摇头。
“我并非刻意苛责于你,可你一定要记牢一件事。陆家终究是我们的对手,往后沈家早晚要交到你的手上。”
整顿晚饭吃下来,沈夜沉心口堵得慌,喘不上一口气。
夜里躺到床上,思绪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熟。
陆家老宅,则是截然相反的一番光景。
餐桌上气氛松弛,没有无休止的说教与比较。
陆长明在外向来是一副疏离高冷的模样,话少,不易亲近。
唯独回到熟悉的家人跟前,才卸下一部分防备,性情舒展从容。
饭桌上偶尔聊几句校内的琐事,点到即止,不会过分喧闹。
陆母一边给他往碗里面夹菜,闲谈之间提起了沈夜沉。
语气里面,藏着一层真切的怜惜与不忍。
“夜沉那孩子性子温和内敛,沈兄对他的标准实在太高,每每看见,都叫人心里跟着不好受。”
陆父闻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郑重开口。
“你们两个从小一同长大,在学校,你要多照拂他几分。”
“我明白。”陆长明应声,神色严肃笃定。
“我会多誊写一份笔记,如果有人欺负他,我会站出来护住他。”
陆家夫妻看重沈夜沉本身的品性,从来不把两个孩子拿来对比。
更不会将父辈商场上的恩怨纠葛,转嫁到晚辈的身上。
一夜悄然流逝,天光破晓,又是一个上学的清晨。
出门上学之前,沈夜沉跟家里说明,今晚不回老宅过夜。
打算住进两家早先购置好的校外公寓,上下课来回更方便。
沈父没有过多盘问其中缘由,简单两句叮嘱,便应允下来。
陆长明同样和父母报备妥当,承诺会照顾好沈夜沉,得到许可。
这套公寓,就是专门留给他们两个人的落脚之处。
隔绝老宅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抵达圣伊顿的时候,教学楼已经浸满早读课的喧闹人声。
沈夜沉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靠窗位置坐着的陆长明。
在其余同学面前,陆长明眉宇间还带着惯有的冷淡距离感。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看见沈夜沉,周身冷意瞬间褪尽。
眼底浮起一层明快的笑意,起身伸手想去接沈夜沉肩上的书包。
“来了,今早要抽查课文,我已经把考点全部标记出来。”
沈夜沉的身体猛地一僵。
昨夜饭桌上父亲的训斥,瞬间在脑海里面反复回响。
他心底压满重重顾虑,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躲开那只伸过来的手。
把书包搁到课桌边上,只低低吐出一个字:“嗯。”
半空之中,陆长明的手停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心思敏感,第一时间就察觉出来沈夜沉刻意在疏远自己。
整整一天,沈夜沉都在有意无意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上课的时候尽量避开他的视线;课间陆长明推过来习题草稿,耐心给他拆解解题思路,他也只是飞快接过,道一声谢就躲开。
很少搭话,偶尔回话,语气也隔着一层淡淡的隔阂。
周围同学只当他心情不好,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多想。
唯独陆长明看得明白,这份回避底下,藏着惶恐,还有挣扎。
终于熬到放学,夕阳把整栋教学楼浸成一片橘红色。
回家路上陆长明随口聊几件学校发生的小事,话并不多。沈夜沉大多时候沉默,寥寥应答几句,情绪始终沉得很低。
二人没有折返任何一处老宅,走出校门,吩咐司机开往公寓。
公寓大门被推开,外界所有喧嚣一下子全部隔在了门外。
这里没有长辈审视的目光,也没有家族利益的重重拉扯。是难得可以卸下防备,短暂喘息一方小小天地。
陆长明把校服外套挂好在玄关,转身走向厨房开口说道。
“我煮两碗清汤面,卧上溏心蛋,你上一回吃得还合胃口。”
水龙头哗哗淌水,简单处理食材,开火下锅。
两碗面端上桌,金黄溏心蛋浮在升腾起来的热气之中。
吃饭的时候陆长明偶尔提起班上的趣闻,点到为止不多言说。
温热的食物稍稍消解了沈夜沉积压了一整天身上的寒意。
碗筷收拾完毕,客厅只剩落地灯投下一小片昏黄光晕。
余下大片空间,全部沉进深浅错落的阴影里面。
沈夜沉缩在沙发靠边角的位置,刻意留出一段空隙。
沈父那些话一遍一遍碾过他的脑子,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口。
只要目光落在陆长明身上,父亲那句比较就会在耳边回响。
理智时时刻刻提醒他两个人之间横亘的壁垒,可心底的贪恋不肯散去。
这份藏不住的心动,每多一分,负罪感便跟着加重一分。
陆长明此刻一反往日对着他时的明媚,安静得有些反常。
白天所有躲闪、回避、闪躲的眼神,他全部一一看在眼里。
一股沉重的失落慢慢压上他的心头,一个不安猜想冒了出来。
难道沈夜沉听进去沈父的告诫,真打算就此和自己划清界限?
就算平日再从容,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他坐到沙发上,主动隔开一点距离,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近。
偌大客厅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个人隐约可辨的呼吸声。
“昨天晚饭,沈伯父跟你说了很重的话,是吗?”陆长明开口。他的声调,比平日里跟他说笑的时候,低沉上许多。
简简单单一句话,几乎击溃沈夜沉隐忍封存了一整天的情绪。
喉咙骤然死死哽住,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口。
手指攥紧沙发布料,指节用力泛白,肩膀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委屈塞满整个胸腔,他在外向来维持温和体面,唯独在陆长明面前,不必硬撑全部伪装,眼尾转瞬之间就漫开一层通红。
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总拿我跟你放在一块儿比。”沈夜沉嗓音很轻,近乎消融夜色。
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很大力气,“句句都说我样样不如你。陆长明,我有点跟不上你了,我是真的有点撑不住,真的太累了。”
陆长明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沈夜沉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眼泪蓄满眼眶。
死死咬着牙关硬扛,倔强不肯让泪水直接滚落下来。
看见他这般煎熬模样,陆长明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酸涩的情绪铺天盖地漫上来,他下意识抬手想去触碰对方。
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倘若沈夜沉已经下定决心远离,自己贸然靠近只会加重他的为难。
“那你……打算顺着他的意思,跟我保持距离吗?”
陆长明问出这句话,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尾音藏了一丝颤。
就算对外永远一副游刃有余的高冷模样,这一刻他一样害怕答案。
沈夜沉猛地抬眼,瞳孔微微震颤。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应当顺从父辈立场守住世交晚辈的分寸。
一旦两个人越界的事情败露,首当其冲承受伤害的一定是自己。
可心底积攒了许多年的依赖与好感,翻涌上来,不肯就此退让。
一边是自保的退路,一边是割舍不下的人,两种念头来回撕扯。
嘴唇反复开合好几次,话堵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完整。
眼眶却在这一番内心煎熬之下,红得愈发厉害。
陆长明静静看着他进退两难的模样,终于读懂了这份挣扎。
不是想要离开,只是他没有勇气,不敢往前再踏出一步。
心头的失落渐渐褪去,汹涌的心疼取而代之。
平日里只对沈夜沉展露的那一份明媚,敛下去大半。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少年的脸上缓缓开口。
“我明白沈伯父对你的期望,也清楚两家私交虽好,商场之上始终互为对手,明目张胆靠近,对你代价太高。”
说到这里,他短暂停顿下来。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夜沉浑身肌肉绷得僵硬,一颗心悬到嗓子眼。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着陆长明说出就此疏远那一番话。
“可我不甘心就这样放手。”少年的声音落下,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既然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站在一起,那我们就偷偷谈恋爱。”
“对外我们维持原样。在学校里面,只做普通世交的晚辈好友。回到各自老宅,照旧保持分寸。只有在这里,关上这扇门,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们就光明正大的谈恋爱啊。”
沈夜沉怔怔地望着他,胸腔里面心脏一下一下重重撞击肋骨。
欢喜和深切的恐惧缠绕纠缠在一处,他贪恋这份独有的温柔,又无时无刻不在恐惧,倘若秘密曝光之后,将要迎来的狂风骤雨。
内向怯懦如他,连动心这件事,都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胆怯。
“万一,这件事被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沈夜沉声音微微发颤。
“真有那一天到来,我不会叫你一个人独自承担所有后果。”
陆长明说得郑重,“只是选择这条路,往后我们凡事都必须谨慎。”
沈夜沉下唇被牙齿紧紧咬住,眼底水汽越积越厚。
内心反反复复权衡挣扎很久,依旧给不出一句明确答复。
他在心里面自嘲,自己活的果真像一个胆小鬼。
站在坦荡耀眼的陆长明面前,忍不住怀疑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份偏爱。
积压整日的委屈,长久的自我否定,再也压制不住。
细碎压抑的啜泣,顺着喉咙一点一点溢了出来。
看见他掉眼泪,陆长明瞬间慌了神,连忙抽纸巾递过去。
心底浮起一层悔意,开始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表态太过仓促。
他无数次幻想过不必躲藏的相爱,可以大大方方宣告所有人,沈夜沉是属于他的人。可再滚烫热烈的期许,放在两家对立的现实壁垒面前,都显得单薄又无力。
陆长明重重吐出一口叹息,声音裹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先去洗漱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早起上课。”
说完,他站起身。
沈夜沉望着他落寞的背影,万千言语全部堵在喉头。
到最后什么赌气的小脾气也没能说出口,只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迈步走向卫生间,关上了浴室的门。
哗哗的流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填满公寓寂静的夜晚。
客厅只剩下陆长明一个人。
平日里那份独独给沈夜沉的明媚,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一半是尚存的暖意,一半浸满前途未卜的凄凉。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眉心,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板上面。
困局横亘眼前,他一时半刻,找不到任何可以解开的出路。
一个陌生突兀的念头,毫无预兆闯进脑海:想点一支烟。
他从来没有抽过烟。就连他本人,也对这一刻冒出的念想感到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