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第96章 哨响追香
青 ...
-
青檀从茶肆后门闪出来,贴着墙根往西巷深处绕。鼻尖锁着巷子里追兵的气味,龙脑打头,乌头垫尾,中间夹着一层辛涩的寒石粉,和驿馆那些暗卫一个路子,只是这层寒石粉更粗粝,像刚从石臼里碾出来的。
她拐过两个岔口,推开沉檀阁后窗翻了进去。
铺子里一片黑,檀香片子的底味还在,压着柜台底下没散尽的冷香。她把油布包从怀里摸出来,塞进香柜夹层最里头,又从袖中香盒夹出一粒冷香丸,指腹一碾,碎屑撒在柜台前的地砖缝里。冷香散开,咸涩的冰盐味被压下去大半。
巷子里脚步声急急地过来了。
青檀蹲在柜台后头没动,鼻尖跟着那串脚步走。龙脑、乌头、寒石粉,三个人,从门口跑过去,鞋底擦着门槛没停,一直往东去了。
她吐出一口气,直起腰。
赵虎从后门撞进来,差点撞翻门板:“沈姑娘!巷子里打起来了,一个独臂灰衣人和三个黑衣人,那独臂人挨了一刀,跑脱了,黑衣人往尚食局旧档房方向去了!”
青檀抓起香盒往腰袋里一塞,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门槛处,脚钉住了。
鼻尖捕捉到一缕不该有的气味,从身后香柜夹层里飘出来的。冰盐在挥发。油布包搁进去才几十息的功夫,那层咸涩已经透过檀香片子的底味渗了出来,混进她满屋子的沉檀香气里,变了味。
闻起来像忘忧香。
她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冰盐挥发得比她预想的快,照这个速度,不到半个时辰,整间铺子都会变成一炉慢火煎着的毒香。她若现在出门追人,回来时这屋子就废了。若留下处理冰盐,尚食局旧档房那边就没人拦。
赵虎在门外催了一声:“沈姑娘,走不走?”
青檀回头看了一眼香柜夹层。牙关紧了紧。
她快步折回柜台后,弯腰从底下抽出一只空瓷坛,又抓了两把干檀香片垫底,把油布包从夹层里取出来搁进坛中。檀香片裹住冰盐,挥发顿时慢下来。她封了坛口,抱到后院井台上搁着,井口风大,气味散得快。
做完这些,她冲出门对赵虎说:“走,旧档房。”
两人沿着巷子往东跑。赵虎腿长,跑在前头,青檀跟在后头半脚,鼻尖一直张着。跑出半条街,快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她忽然脚下一顿。
前方巷口飘来一缕新鲜冰盐味,混着驴粪和干草气。她拽住赵虎的胳膊:“慢着。”
赵虎刹住脚:“怎么了?”
青檀没答,鼻尖顺着那缕气味往前探。冰盐味是从巷口外的大路上过来的,浓淡一阵一阵地涌,像是有东西在移动。她侧耳听了一息,有车轮碾土的闷响,还有驴蹄子磕石板的碎声。
运货的驴车。从城西废仓方向来的。
她蹲下去摸了摸巷口的土路,车辙印压得深,两道印子中间还夹着细碎的盐粒。她捻起一粒凑近鼻尖,冰盐,货真价实,这一车少说三四十斤。
她站起来,脸色沉了:“旧档房先别管了。你回去告诉我陆大人,废仓的货提前动了,今晚初九,等不到夜里。”
赵虎愣住:“那你去哪?”
青檀已经拐进旁边巷子,声音从墙后传过来:“跟着驴车走。它往哪卸货,第三趟货就走哪条路。”
她追出半条街,驴车拐进城西一片矮房夹着的窄道。青檀贴墙跟上去,鼻尖锁着车上的冰盐味。车走得不快,赶车的不时回头张望,像在等什么人。
她跟到窄道中段,鼻尖忽然又捕捉到另一层气。车辙印旁边有人刚走过,鞋底沾着龙脑和寒石粉,和方才追兵一个路子。这人从巷子另一头过来,走的是和驴车并行的方向,两串脚印在窄道里隔了三尺宽,一前一后往同一个方向去。
青檀蹲下来摸了摸车辙边缘的湿泥,泥里嵌着一小片灰布角。布角上沾着冰盐和龙脑,织法是粗麻交股,和晏七身上那件灰布短褐一模一样。
她捏起布角凑近鼻尖,脸色沉下来。
晏七刚才还在柴房跟她说话,说的就是今晚废仓的事。可这片布角上的冰盐是新的,龙脑也是新的,蹭上去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她攥紧布角直起身,驴车已经拐过巷口不见影了。巷子尽头是一扇半塌的砖墙,墙后传来铁器碰撞的闷响,有人在墙后搬货。
青檀没翻墙,绕到砖墙侧面的缺口往里看。
院里停着那辆驴车,车板上的草席掀了一半,露出底下码得齐整的油纸包,包口扎着麻绳,绳结上沾着白花花的盐末。车旁站着三个人,一个赶车的,两个搬货的。搬货的两人袖口都系着九股绦。
青檀眯了眯眼。
九股绦的系法不对。活扣打成了死结,绦尾朝外翻,和晏七方才在柴房重新系过的那根一模一样。晏七教过她,九股绦活扣是晏家兄弟的系法,外人仿不来,死结是生手硬学的,绦尾翻不进去才打成这样。
院里这两个搬货的,是假的。
赶车的忽然开口,嗓子尖细:“货卸完就烧车,别留辙印。沈家那丫头鼻子太灵,顺着味就能摸过来。”
青檀往墙后缩了缩。她摸出袖中香盒,指尖夹出一粒冷香碎屑,朝院里驴车方向弹去。碎屑落在车板缝隙里,冷香散开,压住了冰盐的咸涩。赶车的抽了抽鼻子,没闻出异样,催着搬货的快卸。
青檀退后两步,转身往巷口跑。
跑出十几步,鼻尖又捕捉到一缕桂花香,从砖墙后院方向飘来,和柴房箱底那层干桂花一个味。她脚步慢了半拍,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后头,一个瘦小的人影正蹲在驴车底下,往车轴里塞什么东西。
那人影塞完东西,从车底钻出来,朝青檀藏身的巷口方向摆了摆手,转身从后院矮墙翻了出去。青檀看清那人的侧脸,下巴上一道旧疤,和晏七的疤位置相近,但年轻些,身形也瘦一圈。
她没追。
蹲在墙根下等了一息,院里驴车忽然“嘎吱”一声歪了。车轴被塞了东西,车板塌下半边,冰盐包滚了一地。赶车的骂了一声,两个搬货的弯腰去捡,巷口方向忽然响起铜哨声,长三短一。
盐帮“货到”的哨号。
青檀攥着布角从巷口退出去,拐进另一条窄巷。她一边走一边把布角收进香盒,又从盒里摸出那半枚铜扣,晏七给她的那枚,扣面“晏”字磨得发亮,背面刻着“收手,别让青檀一个人去”。
她把铜扣翻过来,背面刻字底下新添了一道极细的划痕。划痕走势往左歪,和方才驴车底下那人塞车轴的动作一个方向。
她忽然明白过来。驴车底下那人不是晏七,是晏七的哥。兄弟俩一个在柴房跟她谈货单,一个跟到废仓外头给她递消息。晏七哥塞车轴,是让驴车走不了,货卸不成,接货的人就得另找地方接头。接头的地方一变,青檀就能循着味摸到真仓口。
她走出巷子,暮色已经合下来了。城北方向飘来一缕新气,冰盐打底,龙脑和寒石粉夹在中间,还混着极淡的乌头汁,比方才驴车上的浓,也比方才的近。
她抬头看了看天。远处灵隐寺后山方向一盏灯笼晃悠悠往山下走,灯影里人影不止一个,走得急,灯笼晃得厉害。
青檀把铜扣收回袖中,声音极轻:“今晚废仓,不止一拨人。”
她抬脚要往城北走,鼻尖又捕捉到身后沉檀阁方向飘来一缕极淡的檀香烟气。她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后窗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是有人刚点上了灯。
她心里一沉。出门时后窗是关死的,井台上那只封了口的瓷坛还搁着,谁在她铺子里点的灯?
青檀没往回走。她攥紧布袋带子,对空巷说了一句:“晏七哥,你弟弟还在柴房等我回话。你替我守一夜铺子,我替你跑一趟废仓。”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应,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坛子我挪井里了。你只管去。”
青檀没再回头,脚步加快往城北赶。走出半条街,鼻尖捕捉到前方巷口又飘来一缕冰盐味,比方才更近。她贴墙停住,听见巷口有人低声说话,嗓子尖细的那个赶车人,正跟另一个人交代:“货换了地方,往北,老槐树底下第三口井。沈家丫头要是跟过来,别跟她照面,她闻得出你身上的寒石粉。”
青檀往墙后缩了缩,摸出香盒里最后一粒冷香丸,在指尖碾碎。
她声音极轻,像在对自己说:“老槐树底下第三口井。今晚这炉香,烧到谁头上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