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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柴房桂花 青 ...


  •   青檀攥着铜扣没动,哨声在巷子里打了两个旋,远了。

      她侧耳听了一息。哨音是从西边烧饼铺后墙传来的,吹哨的人没往这边来,倒像是给柴房里的人递话。

      她把铜扣翻回“七弟收手”那面,指尖在刻痕上抹了一把。刻痕里嵌着极细的寒石粉,和门槛蜡滴里裹的是同一路货。晏七身上沾过寒石粉,烧档房那伙人也沾过。兄弟俩一个让收手,一个不收,中间隔着的怕不只是半枚铜扣。

      老汉在柴房门口探头:“姑娘,那箱子我真没动过,他搁下我就没再碰。”

      青檀没回头,鼻尖锁着箱底那层桂花。干桂花是极北野桂,蜜炙过的,火候比她在驿馆后厨闻到的浅两分,炙香没透进花芯。她伸手往箱底抄了一把,桂花底下压着三片穿成一串的竹牌,牌面烙着盐帮的鱼纹,翻过来每片背后刻着一个日子——初五、初七、初九,最底下那片初九的“九”字被刀尖划了个叉。

      “初九就是今天。”青檀把竹牌串搁在箱沿上,问老汉,“他退租时说过什么没有?”

      “说了句怪话。”老汉挠头,“他说‘货分三趟,头趟到了白沙,二趟在船上,三趟还没起。’我问他啥货,他就不说了。”

      青檀心里一沉。头趟到白沙,白沙镇老宅祠堂香案底下那层货已经让她挖走了。二趟在船上,盐帮走水路,临安码头。三趟还没起,那就是还在极北没运出来。晏七手里那包冰盐是截下来的,不是全部。

      她正要再问,柴房外头巷子里响起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鞋底硬,不是布鞋。青檀把竹牌串塞进袖中,顺手把铜扣搁回箱沿,人往门后一让。

      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口。来人没进门,先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沈姑娘,铜扣你拿走了又还回来,是嫌我给的货不对?”

      青檀从门后走出来。门口站的是晏七,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褐,左手袖口九股绦重新系过,死结换成活扣,腰里别着一把窄刃短刀,刀柄缠布新换的,布色发白,和方才巷尾一闪而过那人腰里那把一个料子。

      “你哥在扣子上刻了‘收手’。”青檀没答他的话,把袖中竹牌串摸出来往柜台上一搁,“你拿盐帮的货单做饵,把你哥的话刻在扣子上,又让你哥以为你要收手——晏七,你两头瞒着,是怕你哥坏你的事,还是怕我坏你的事?”

      晏七脸上那道旧疤抽了一下,没接话,先侧身把柴房门掩上,才压低嗓子:“我哥不知道第三趟货走哪条路。我要是告诉他,他准得去截,截货的人手不够,他得把命搭进去。”

      “第三趟货走哪条路?”

      “不走水路。”晏七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油纸,展开是半幅临安城北的水道图,图上一道朱笔画的线从城北码头往西拐,绕开盐帮常走的运河段,插进城西一片标着“废仓”的地方,“走旱路,从城北码头卸船,换驴车往西,初九夜里进废仓。仓里有人接货,接货的人手里有铁函钥匙。”

      青檀目光落在图上“废仓”两个字上。城西废仓她知道,早年是官仓,承平十年后荒了,一直没人管。她凑近图面闻了闻,朱笔线的墨里掺着一味龙脑,和封蜡、和缺角扣上沾的是同一份龙脑。

      “接货的人什么来路?”

      “不知道。”晏七摇头,“我只管运货,接货的人跟我接头时蒙着脸,说话带长安口音,手上没茧,不像做粗活的。他每次接头都带一只空香盒,盒底铺一层冰盐,验货时抓一把货搁盐上,合上盒晃三晃,开盒闻味,对了才收。”

      青檀听到“冰盐垫盒底”这句,手在袖中攥了一下。冰盐铺底验货,是香药行老规矩,验的是货里有没有掺假——冰盐吸潮,货里掺了别的东西一潮就显形。这接货的是行家。

      “初九夜里进废仓,你运货,他接货,验完货他开铁函。”青檀把油纸图折起来,没还给晏七,“铁函里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晏七沉默了片刻,嗓子哑得更厉害:“我哥说铁函里是极北矿脉的盐样和一张香方。可我听接货那人漏过一句嘴,说‘函里东西一开,沈家那丫头就再没用了’。”

      柴房里静了一息。老汉在门口听得脸发白,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青檀把竹牌串和油纸图一并拢进掌心,声音不高:“你今晚还去不去废仓?”

      “去。”晏七把短刀往腰里别正,“我不去,他们换人运货,你就摸不着接货那人的底了。”

      “我跟你去。”

      晏七愣了一下,疤脸绷紧:“沈姑娘,废仓里多少人手我摸不清,你去了——”

      “我不进仓。”青檀打断他,“我在仓外头。你运货进去,验货、开函,你只管做你的。我在外头闻——接货那人开函时手上沾什么、函里散的什么味、仓里几个人、有没有暗哨,我鼻子比眼睛快。”

      晏七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把短刀从腰里抽出来,刀柄调转递过去:“仓外头也不保险。这刀你拿着,刃口抹过乌头汁,划破皮就麻。不到万不得已别拔,拔了就得见血。”

      青檀没接刀:“你自己留着。我有香。”

      她从香盒里拈出一粒冷香丸,当着晏七的面掰成两半,一半塞回盒里,一半用油纸裹了递给老汉:“劳烦您跑一趟临安府衙,找陆少尹,把这半粒丸子和一句话捎到——就说‘城西废仓,初九夜,铁函开’。别的不用多说。”

      老汉接了油纸包,看看她又看看晏七,一跺脚往外走:“我这就去,你们可别出事。”

      老汉走后,柴房里只剩青檀和晏七。晏七把短刀插回腰里,忽然低声说了句:“沈姑娘,我哥在扣子上刻‘收手’,其实还有下半句,我没刻上去。”

      “什么下半句?”

      “‘收手,别让青檀一个人去。’”晏七别过脸,疤在暮色里泛红,“我哥嘴笨,刻字也刻一半。他让我收手,是让我别把你一个人撂在废仓外头。”

      青檀把油纸图收进布袋,转身往柴房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你哥嘴笨,你嘴也不利索。叔侄俩一个刻半句,一个说半句——今晚废仓外头,你把你那半句补全了。”

      她跨出门槛,鼻尖捕捉到城西方向飘来一缕新鲜冰盐的咸涩,混着驴粪和干草气,是运货的驴车已经上路了。

      身后柴房里,晏七把木箱盖子合上,箱底那层干桂花被风卷起来几片,落在门槛上。青檀低头看了一眼,花瓣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划字。

      她声音极轻,像在对自己说:“爹,这回你没留字。你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肯说?”

      话音未落,巷口闪进一道灰影,步子极快,直直朝柴房扑来。青檀鼻尖先于眼睛辨出来人身上那层气味——寒石粉、乌头汁,还有一缕她再熟悉不过的桂花香,和白沙镇老宅祠堂里那炉香一个底子。来人左手攥着一只油布小包,右手提着一柄没鞘的短剑,剑锋上沾着新鲜泥点。

      晏七从柴房里蹿出来,短刀横在身前,嗓子劈了:“哥!”

      晏七哥没停步,冲到青檀面前才刹住脚,油布小包往她怀里一塞,喘着粗气说:“第三趟货没走旱路。接货那人临时改了道,驴车出城北门往东拐了,奔着灵隐寺后山去了——他们要拿冰盐换你爹藏在香寮地底下的那半张天子香底方!”

      青檀攥着油布包,鼻尖从包口缝隙里辨出冰盐、辛夷子花蕊和一味她只在坤宁宫旧档残页上闻过的龙涎底香。她抬头看晏七哥,声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从哪得来的信?”

      “接货那人身边有个小厮,贪财,我拿二两银子买的话。”晏七哥抹了把脸上的汗,“他还说,接货的今晚带了一队人,不光是取货——是要把香寮一把火烧干净,连地底下的东西一块儿埋了。”

      青檀把油布包往布袋里一塞,转身朝巷口走,步子极快,腰布袋一下一下撞着胯骨。走出几步她停住,回头看了晏七兄弟一眼:“你们俩,一个嘴笨一个嘴不利索,今晚谁都别逞能。晏七照原计划去废仓拖住接货的人,晏七哥带我去香寮截货——你认得路,我认得香,咱俩谁也别把谁撂下。”

      晏七哥把短剑往腰后一别,闷声应了句“成”,抬脚就要走。晏七忽然伸手拽住他哥的胳膊,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哥,扣子上那下半句,我替你刻全了。”

      晏七哥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把胳膊从弟弟手里抽出来,声音闷在喉咙里:“刻全了就好。今晚过后,咱俩谁也别再刻半句话。”

      兄弟俩一个往西一个往东,分头扎进暮色里。青檀跟着晏七哥往灵隐寺方向跑,跑出半条街忽然停步,鼻尖捕捉到身后柴房方向飘来一缕极淡的桂花香,和箱底那层干桂花一个味,可柴房里已经没人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柴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像是有人刚点上的。

      青檀没回去看。她攥紧布袋带子,对晏七哥说:“走。香寮地底下那半张底方要是让他们先挖走,咱们今晚就白忙了。”

      晏七哥闷头往前赶,走出几步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半枚铜扣,扣面“晏”字被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行新字,刻痕还带着铜屑:“收手,别让青檀一个人去。哥,我刻全了。”

      青檀把铜扣攥在掌心,铜边硌进指缝。她没说话,只是把步子又加快了两分。

      身后柴房那线烛光忽然灭了。巷子里黑下来,只剩远处城北方向一盏灯笼晃悠悠往灵隐寺后山去,灯影里人影绰绰,不止一两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95章 柴房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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