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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龙涎劫 青檀攥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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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檀攥着那本《忘忧香考》手札,指节发白。手札封皮上沾着井沿边的湿泥,泥里混着极北辛夷子的碎末,气味冲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将手札收入布袋时,指尖触到袋底那枚紫檀木小香盒。盒盖弹开,里面那粒师父最后给她的冷香香丸,已经裂成两半。裂缝中渗出一点暗褐色粉末,粘在檀木内壁上,像干涸的血珠。
她凑近闻乌头汁。承平十年那炉龙涎安神香里多出来的那一味,一模一样。当年她十二岁,合完香送去坤宁宫,皇后用完三日后毒发。她跪在尚食局正堂,师父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她当时闻过那炉香,闻到了乌头汁的气味,却以为是师父后来添的安神料,没有多想。
六年。她想了六年,想不通师父为什么要害皇后。今日在井沿边,她推了父亲,取了香灰,她亲眼看见师父推的。可这粒香丸裂开之后,她第一次犹豫了。
如果师父加乌头汁,是为了救人呢?
将粉末收入香盒,对陆衍之说:“码头不去。先回沉檀阁。我要在配龙涎安神香之前,先弄清楚一件事——我师父当年在我调的香里加乌头汁,是害人还是救人。”
陆衍之没有多问,只将刀往腰间一别,跟在她身后下了山。
二人赶回临安城西巷时,天已经擦黑。巷口卖馄饨的老陈收了摊,石板路上只剩几片烂菜叶和一只翻倒的竹篓。青檀远远看见沉檀阁的门虚掩着,门板上那道她出门前用指甲划的暗记,已经断了。
她脚步一顿。
陆衍之也看见了,手按上刀柄。青檀按住他手腕,鼻尖微动,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气味中,她辨出了至少三种香料被翻动后留下的粉尘。极北辛、忘忧草根、雪沉。还有那缕她从未闻过的陌生香气,和袖中香盒弹开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
铺内所有香柜都被拉开了,抽屉半空,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香方残页。她蹲下拾起一片,上面残留的气味让她瞳孔一紧。有人趁她不在,翻遍了她的香柜,并且在找同一样东西。
她起身走到香案前。案上多了一只她从未见过的瓷瓶,瓶下压着一张字条。瓷瓶是越窑青瓷,瓶口用蜂蜡封着,蜡面上印着一枚小小的莲花纹。她认得这个纹样,尚食局库房专用的封蜡标记。
她揭下字。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她从未见过,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你要的答案,在坤宁宫旧档里。承平十年冬,调香的不止你一个。”
字条背面,盖着尚食局官印。印泥中还掺着一味极淡的龙涎香,那龙涎的品级,比她闻过的任何一炉都要高。
陆衍之拿起瓷瓶,拔开瓶塞。里面是半瓶透明液体,气味清冽如雪水,凑近时有一股极淡的冷香从瓶口溢出。青檀接过瓷瓶,凑近鼻尖,闭目良久。
雪沉泡的水。
她睁开眼,声音极冷:“有人知道雪沉在哪,也知道我父亲在找雪沉。他在用这瓶水告诉我——雪沉不在我父亲手里,在他手里。”
她将瓷瓶和字条收入布袋,转身从柜底暗格中取出只封了蜡的旧陶罐。罐身上贴着标签,墨迹已经洇开,但字迹仍可辨认,
“承平十年,坤宁宫,龙涎安神香,余料。”
她撕开蜡封。罐中香料早已干涸,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颜色从褐到黑,分不出哪一味是哪一味。但她仍从残渣中辨出了十二岁那年自己合香时的每一味用料,沉水香、檀香、龙脑、麝香、甲香、丁香、零陵香,还有那一味不该存在的乌头汁。
乌头汁的气味极淡,被沉香的油脂气裹着,若非她当年合香时手指沾过每一味料,若非她这六年反复回想那炉香的每一个细节,她根本闻不出来。
她将陶罐放在案上,取出银秤和研钵。
“今夜子,我要在沉檀阁重调这炉香。用当年的方子,当年料,当年的手法。但这一次,我会在合香时留一道暗记——谁动了我的香,我闻得出来。”
陆衍之站在香案另一侧,看着她将陶罐里的香料残渣一点点剔出来,用银秤称量,用研钵研磨。她的动作极稳,手指捏着香刀,一刀一刀将硬块削成薄片,薄片落在研钵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停住。
“陆衍之,你方才在山上说,我师父推我父亲,是为了取香灰。我父亲当年在坤宁宫当差,他额角的伤,是师父推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父为什么会在坤宁宫?他一个白沙镇的香商,凭什么进得了坤宁宫?”
陆衍之没有接话。青檀将研钵里的香粉倒进银秤盘里,秤杆翘起,她拨了拨秤砣。
“我父亲进坤宁宫,是送雪沉。承平十年冬,他进了一批极北雪沉,进贡给尚食局。那批雪沉的成色极好,师父当时说‘百年难遇’。可我父亲送完雪沉之后,就再也没提过那批料的下落。我问过他,他说‘宫里的事,别问’。”
她将称好的香粉倒进一只干净的白瓷碗里,又从香盒中取出那粒裂开的冷香香丸,将裂缝中的暗褐色粉末倒在另一只碗里。
“如果师父加乌头汁,是为了中和雪沉的寒性呢?雪沉性极寒,单独入香会伤及心脉,必须用乌头汁来制衡。这个方子,师父教过我,但他说‘乌头汁入香,十用九险,非万不得已不可用’。当年那炉龙涎安神香,皇后用了三日后毒发,可如果不用乌头汁,皇后可能当场就——”
她没说下去。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三长两短。
陆衍之握刀转身。青檀却按住他手腕,鼻尖微动,从夜风中辨出一缕熟悉的气味。灰袍人袖口的老桂香,混着极北辛的残息,正从沉檀阁后巷飘来。
她将陶罐收入布袋,从香盒中取出一粒新制的“留痕香”捏碎掌心。留痕香是她昨夜调的,用雪沉水浸泡过的香粉合上极北辛夷子的粉末,点燃后烟气极淡,但会在经过的路径上留下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香膜。只要有人从香膜上走过,鞋底就会沾上气味,三日不散。
“别追。他在引我去坤宁宫旧档。我正要去。”
她迈步朝后巷走去。步子极稳,夜风卷着桂花香灌入衣袖。走出几步,她停住,没回头,声音极轻,
“陆衍之,你记着——今夜子时,如果我在坤宁宫旧档里找到另一个人调香的记录,那这炉龙涎安神香,就不再是毒香案。它是双人合谋。当年害皇后的,是两个人。一个调香,一个加毒。我师父,只是其中一个。”
她迈步走入夜色。身后,沉檀阁的灯火在风里晃了一下,灭了。
后巷窄而长,两侧是青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桂花,香气浓得发闷。青檀走了约莫百步,鼻尖捕捉到一缕更清晰的极北辛香,比方才在铺中闻到的更近。她蹲下,指尖在地面的青苔上捻了捻,捻出一小撮暗褐色粉末。
灰袍人刚从这里走过,鞋底沾了留痕香的香粉,留下的气味中还混着一味她从没闻过的香料,甜中带涩,像杏仁,又比杏仁更冷。
她将粉末收入香盒,起身继续走。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头露出坤宁宫旧档库房的飞檐。飞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莲花纹,和瓷瓶封蜡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灯笼亮着。有人已经在里面了。
青檀翻过矮墙,落在库房后窗下。窗纸破了一个洞,洞里透出烛光。她凑近洞口,鼻尖捕捉到窗纸缝隙中渗出的气味,沉水香、龙脑、麝香、甲香、丁香、零陵香、乌头汁,还有那味她从未过的陌生香气。
和袖中香盒弹开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屏住呼吸,将眼睛凑到洞前。
库房内,一个穿灰袍的人背对着她,站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旧档,旁边放着一只香炉,炉中正烧着一炉香。那人的袖口露出一截暗褐色九股绞丝绦,绦上系着一枚铜牌,牌面上的字被烛光照得发亮,
衡。
灰袍人开口,声音沙哑:“沈青檀,你来了。进来吧。这炉香,我替你点了六年。该你来闻了。”
青檀攥紧腰间令牌,指节发白。她没有动,鼻尖从炉烟中辨出了那味陌生香气的真面目,
那是雪沉和乌头汁合烧之后,产生的第三种气味。师父当年教她合香时从未提过这种变化。这意味着,当年那炉龙涎安神香,用的不止是雪沉和乌头汁。
还有第三味料。
而这第三味料,只有灰袍人知道是什么。
她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