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桂花香 青檀攥 ...


  •   青檀攥着香盒的指节发白,指缝间雪沉粉末簌簌落下,砸在石阶上,碎成一地细白的霜。

      她蹲下身,用指尖将粉末一点点拢起。石阶缝里卡着一粒干枯的桂花,花瓣褪成暗褐色,香气却没散尽。她捏起来凑近鼻尖,闭眼细辨。

      清甜,尾调带一丝涩。

      涩味很特别,像树根底下埋着什么,水汽沁入根系,把甜味压住了一头。白沙镇老宅那棵桂树就是这个味。树根旁有一口老井,青檀记得七岁那年趴在井口往下看,井水黑沉沉的,映出她自己一张小脸。后来她问过父亲,为什么井在树旁边。父亲说,树要喝水,井要树根固定井壁,互相养着。

      临安城里,谁家仿了白沙镇老宅的格局?

      她将桂花收入香盒,站起来。陆衍之站在她身侧,正用衣袖擦刀鞘上的晨露。

      “灵隐寺后山有一处废弃香寮。”陆衍之将刀归鞘,声音不轻不重,“当年尚食局在临安采办香料,暂住那里。院中有一棵老桂,桂旁一口枯井。”

      青檀转身便往山上走。

      步子极快。晨雾还没散尽,石阶湿滑,她走得脚下生风,布袋在肩上下一下地撞。陆衍之紧随其后,没再多问。她闻着他身上松墨香混着汗味,知道他也在想同一个问题:周顺把铜扣给了谁,谁把父亲带回了临安,谁把他藏在香寮里六年。

      香寮在香积厨后山半腰。院墙塌了大半,青砖上长满苔藓,桂树却枝繁叶茂,树冠探出断墙,枝叶间缀着零星几簇早桂,香气浓得发闷。树下果然有一口枯井,石板半掩着井口,石缝里塞满落叶。

      青檀蹲在井边,鼻尖探向井口。

      井壁深处飘上来一缕气味。雪沉,极北辛,忘忧草根,还有一缕极淡的龙涎。四种香气叠在一起,像四层不同颜色的纱蒙在同一盏灯上。她推开石板,井底约两丈深,干燥无水,月光从井口斜照进去,照见井壁上密密麻麻的炭笔字。

      她攀着井绳往下滑。井壁粗粝,磨得掌心发烫。脚踩到底时,她掏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吹亮,举起来照那些字。

      全是香方残片。辛夷子三两,忘忧草根一钱,雪沉末半钱。笔迹颤抖,但每一笔的起势和收锋她都认得。父亲写字有个习惯,横画收笔时总要往上挑一下,像在纸上留个钩子。她七岁练字时,父亲握着她的手教过这个钩。

      她指尖抚过那些字,在井壁最深处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青砖边缘有反复撬动的痕迹,砖缝里塞着碎香灰。她抽开砖,砖后是一个小龛,龛中放着一只旧香盒,盒面刻着“沈檀”二字,笔画里的漆已经磨没了。

      她打开香盒。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札,封皮上写《忘忧香考》。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此香成于承平十年冬,配方有缺,缺一味雪沉。得雪沉者,可解此香,亦可成此香。若我失忆,见此札者,替我完成最后一步。”

      青檀将手札收入怀中,正要起身,井口传来陆衍之急促的声音。

      “沈姑娘,有人来了。顾衡。”

      她抬头。井口天光中,顾衡的身影正俯身望向井底,腰间铜扣在日光里一闪。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满头白发,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攥着一把干枯的桂花。

      青檀攀绳而上。手心的汗混着井壁的灰,滑得她几次险些脱手。她站到白发人面前,从香盒中取出方才那粒桂花,两粒并排放于掌心。

      “你记得这棵树?”

      白发人歪头看她。眼神茫然而温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却又把掌心的桂花朝她扬了扬。他声音沙哑而迟缓,像很久没开口说话。

      “这花,香。你闻闻。”

      青檀喉头一紧。她将两粒桂花并在一起,香气重叠,清甜中那丝涩味更浓了。父亲掌心的桂花和她捡到的桂花,是同一棵树上的。

      “你每天摘一把?”

      白发人笑了。笑容里有孩童般的纯粹,嘴角咧开时露出缺了的一颗牙。青檀记得那颗牙,承平十年离家那天早上,父亲啃硬饼硌掉的。

      “闻着,安心。”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青檀掌心的桂花,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青檀鼻尖发酸,却没让泪落下来。她转过身,面对顾衡,声音冷下来。

      “师父,你把他藏在这里六年。你让他摘桂花,却不让他认我。为什么?”

      顾衡沉默。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手札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因为手札最后一页,记着忘忧香缺的那味引子,雪沉。”顾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谁拿到雪沉,谁就能配出完整的忘忧香。当年害皇后的人,一直在找雪沉。你父亲把雪沉藏在铜扣刮痕里,把铜扣给了周顺。周顺带着铜扣逃了十年。我让你别查,是怕你找到雪沉,也怕你找到你父亲。他们两个加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忘忧香方。”

      青檀退后一步。将手札和香盒一并收入布袋,目光扫过顾衡腰间铜扣,又扫过父亲茫然的脸。

      “所以,今夜码头,不是周顺在引我。是你。你在用我父亲,引那个想要雪的人现身。”

      顾衡没有否认。晨光从桂树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他眼角皱纹很深,六年前送她出宫时还没有这么深。

      远处山道上,赵虎带着两名捕快正朝香寮奔来。边跑边喊,声音劈开了晨雾。

      “沈姑娘,城北码头出事了!周顺被人绑在旗杆上,身上浇了火油,码头周围撒满了忘忧香粉,谁靠近谁就中香!”

      青檀转头看向陆衍之。陆衍之已经抽出刀,刀身在日光里泛着冷光。

      她将布袋系紧,迈步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白发人。他正蹲在桂树下,把掌心的桂花一粒一粒摆成一个小圈,嘴里低低念着。

      “香,香……”

      青檀攥紧布袋,声音极稳。

      “陆衍之,你带人去码头。赵虎,你守着我父亲,别让他离开这棵桂树。”

      她独自朝山下行去。步子极快,山风卷着桂香灌入衣袖。走出半里地,她停住,从布袋中取出那本《忘忧香考》,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父亲用极小的字写着:“忘忧香成之后,需以龙涎安神香为引,方可点燃。龙涎安神香,坤宁宫旧制,承平十年,沈青檀调。”

      她将手札合拢,指节攥得发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衍之追上来,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码头那边,我让赵虎先去了。你父亲那里,我留了两个人。”

      他顿了一顿,看着她手中手札。

      “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青檀将手札收入布袋,抬头看向临安城北门方向。日光刺目,她眯眼。

      “写了完成忘忧香最后一步的方法。需要两味香,忘忧香和龙涎安神香。缺一样,香不成。两样合在一起,才是当年真正要皇后命的那炉毒香。”

      她迈步继续走,步子比方才更快。走出十几步,停住,没回头。

      “今夜码头,我不配忘忧香。我要配的,是龙涎安神香。十二岁那炉香,我要重新调一遍。用我自己的手,用我自己的鼻子,看看当年到底是谁,在我调的香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山风卷走她尾音。城北码头方向,一缕浓黑的烟正冲天而起。

      她加快步子,布袋在肩上撞得生疼。走出十几步,鼻尖捕捉到风里一缕极淡之香气,从北门方向飘来。雪沉、极北辛、忘忧草根,还有一味,是龙涎。

      和皇后中毒案那炉龙涎安,确是如此,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向陆衍之。

      “皇后当年中的毒,不止忘忧香。还有龙涎安神香。两味香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毒。柳澈只负责忘忧香,那炉龙涎安神香,是我调的。”

      她声音没有起伏,指节却攥得发白。

      “承平十年,我十二岁,第一次独立调香。师父让我试手,我调了一炉龙涎安神香。师父以首席香药使的身份,替我送进了坤宁宫。那炉香,才是真正要皇后命的东西。柳澈利用了我。我十二岁的手,替凶手递了刀。”

      她迈步继续走。山风卷着雪沉香气扑面,她闻到自己掌心铜扣上父亲留下的那缕气息,清冽如雪,冷得刺骨。

      “陆衍之,帮我查,承平十年,坤宁宫那炉龙涎安神香,是谁从我手里接走的。”

      她走出山径,踏上官道。晨雾散尽,临安城北门之箭楼在日光里轮廓分明。城门口,一匹快马正朝她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扬着手,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封上盖的,是皇后的私印。

      青檀脚步一滞。那匹快马冲到跟前,马上的人翻身落地,单膝跪地,双手将信举过头顶。他穿着宫中内侍的青色袍服,袖口绣着坤宁宫独有的缠枝莲纹。

      青檀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皇后亲笔,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速来长安。有人要杀我。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你师父。”

      青檀将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匆忙上的。

      “第二个名字,是你父亲。”

      她将信纸攥紧,抬头看向陆衍之。陆衍之正盯着那内侍腰间,内侍腰带左侧挂着一枚铜扣,扣面“衡”字朝外编号清晰可见。

      第三枚铜扣。

      青檀慢慢从布袋中取出自己那枚,两枚并排托在掌心。铜扣一模一样,连边缘的磨损痕迹都相同。她看向内侍,声音极轻。

      “这枚扣子,谁给你的?”

      内侍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宫中特有的尖细。

      “顾大人给的。他说,拿着这枚扣子来找沈姑娘,您就会跟我走。”

      青檀将两枚铜扣收入掌心,合拢手指。铜面贴着铜面,严丝合缝。她转头看向临安城北门,浓烟更盛了,夹杂着隐约的火光。码头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她深吸一口气,桂香、雪沉、龙涎、松墨、汗味、烟火气,所有气味涌入鼻腔,在她脑中拼成一张完整的图。顾衡在用父亲引蛇出洞,皇后在长安等她,周顺被绑在码头上当诱饵,而那个真正要害皇后的人,此刻正站在某处,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开口,声音极稳。

      “陆衍之,码头那边你先去。我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内侍说的‘顾大人’。师父既然派人来带我走,说明他知道今夜码头是个陷阱。他让我来,可他自己派了人来接我。师父在赌,赌我会不会跟他走。”

      她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看向那内侍。

      “带路。”

      内侍起身,转身朝城门内走去。青檀迈步跟上,走出三步,停住。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两枚铜扣合在一起的地方,缝隙里渗出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

      雪沉。

      两枚铜扣合拢时,背面刮痕里的雪沉粉末被挤压出来,落在她掌心。她凑近鼻尖,雪沉香气清冽如深冬初雪,但在这缕雪沉底下,压着另一味她方才漏辨的气息。

      乌头汁。

      极淡,极苦,和师父身上那缕乌头汁一模一样。

      她攥紧铜扣,抬头看向内侍的背影。内侍正站在城门口等她,日光从箭楼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后颈上。他后颈皮肤有一小块疤,疤的形状是圆的,像被香头烫过。

      青檀记得这个疤。承平十年,尚食局有个小内侍偷香被顾衡抓住,顾衡用香头在他后颈烫了个疤,说“记住这个疼,下次再偷,烫的就是眼睛”。那个小内侍后来被逐出宫,叫什么名字她忘了,但她记得他身上的气味。

      她快步上前,走到内侍身侧,鼻尖微动。内侍身上除了宫中熏衣的沉香味,还有一缕极淡的松烟墨混着沉香油的气味。

      和香积厨后山那个灰袍人,一模一样的松墨香。

      青檀停住步。内侍回头看她,笑容温和。

      “沈姑娘,怎么了?”

      她看着他的脸,开口。

      “承平十年,尚食局偷香被逐的那个内侍,叫什么名字?”

      内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极短,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但青檀看见了。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

      “沈姑娘说笑了,小的承平十二年才入宫,不知道承平十年的事。”

      青檀点头,没再追问。她跟着他走进城门,穿过北门大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茶肆,门帘半卷,里面坐着一个人。

      灰袍,九股绦,兜帽压得极低。

      青檀掀帘进去,在对面坐下。灰袍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眼间有几分熟悉,她却想不起在哪见过。男人开口,声音低沉。

      “沈姑娘,顾大人让我转告你三件事。第一,今夜码头是柳澈旧部设的局,周顺是饵,你去了就回不来。第二,你父亲当年从雪崩里活下来,是柳澈救的。柳澈救他,是为了让他配忘忧香。第三——”

      男人顿住,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桌上。

      “第三,这瓶里是龙涎神香的残膏,从坤宁宫那炉香灰里刮出来的。顾大人说,你闻一闻,就知道当年那炉香里,被人加了什么。”

      青檀拔开瓶塞。残膏早已干涸,但气味还在。龙涎、沉檀、麝香、苏合香,还有一味,藏在所有香气最底层,苦而涩,带着一丝金属的腥气。

      她闭眼,脑中翻涌出十二岁那年的记忆。她站在尚食局的香案前,手边摆着父亲从极北带回的香料。她一样一样称量,一样一样合研。最后一步是加龙涎,她打开龙涎匣子时,匣子里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她以为是龙涎析出的结晶,没有多想,全部倒了进去。

      那层白色粉末,就是这个味道。

      她睁开眼,声音发涩。

      “乌头汁。有人把乌头汁结晶混在龙涎里,我十二岁,没闻出来。”

      灰袍人点头。他将瓷瓶收回袖中,站起来。

      “顾大人还说,第四件事,他让我现在告诉你。”

      青檀抬头看他。

      “你父亲沈檀,当年从极北回来时,身边带着一个人。那个人是柳澈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一路监视他配忘忧香。雪崩之后,那个人把你父亲救出来,带回临安,藏在香寮里。那个人每天给你父亲送饭,摘桂花,替他洗衣服,陪他说话。六年,一天没断过。”

      青檀攥紧铜扣,指节发白。

      “那个人是谁?”

      灰袍人摘下兜帽。他后颈上,一个圆形的香疤清晰可见。

      “是我。”

      青檀看着他,脑中所有气味在一瞬间串联起来。松墨香、沉香油、乌头汁、桂花香、雪沉。所有线索汇成一条线,线的尽头就是面前这个人。他偷香被逐,被柳澈收买,监视父亲六年,却也对父亲照顾了六年。

      她开口,声音极稳。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片刻。

      “周顺。”

      青檀将铜扣收入掌心,站起来。茶肆外,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衍之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少见的急切。

      “沈姑娘,码头火灭了。旗杆上绑的不是周顺,是个替身。周顺本人——”

      他掀帘进来,看见灰袍人,话音顿住。手按上刀柄。

      青檀伸手按住他手腕。

      “陆衍之,别动手。他是周顺,也是照顾我父亲六年的人。”

      她转向周顺,声音极轻。

      “你欠我父亲六年。今夜码头的事,你替我去办。我要你找到柳澈的旧部,问清楚一件事。”

      周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放在桌上。第三枚。

      “不用找了。柳澈的旧部,今早换防时已经被抓了。顾大人亲自抓的。他让我告诉你,今夜子时,码头之约取消。真正的约,在长安。”

      青檀看着桌上那枚铜扣,三枚并排,一模一样。她将三枚铜扣收拢,合在掌心。铜面严丝合缝,拼成完整的令牌,正面“衡”字,背面那行被刮去的字,在第三枚铜扣上完整显现。

      “尚食局香药司,承平十年铸,共三枚,一予顾衡,一予沈檀,一予周顺。”

      她将令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刮痕盖住大半,只在第三枚铜扣上露出全貌。

      “持此牌者,可调天下香药,可入禁中,可面圣。”

      青檀将令牌攥紧,看向陆衍之。陆衍之正盯着周顺后颈的香疤,目光沉定。

      “周顺,你替柳澈监视沈檀六年,柳澈给了你什么?”

      周顺低头,声音沙哑。

      “他给了我一条命。承平十年,我偷香被逐,本该杖毙。柳澈保了我,条件是替他看着沈檀。可沈檀教我辨香,教我合香,教我写香方。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怎么教我。六年,我欠他的,比欠柳澈的多。”

      青檀将令牌收入布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周顺,你欠我父亲的,用一件事来还。今夜子时,你替我去码头,把那些忘忧香粉全部收起来,一粒不许留。然后去灵隐寺后山香寮,守着我父亲。我回来之前,他不许离开那棵桂树。”

      周顺站起来,弯腰一揖,转身从后门走了。

      青檀走出茶肆,站在巷口。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青石板路发亮。她抬头看向长安方向,目光沉定。

      “陆衍之,三枚铜扣合在一起,是一道整的令牌。师父一枚,父亲一枚,周顺一枚。师父把令牌给了周顺,周顺照顾我父亲六年。现在三枚都在我手里。”

      她将布袋系紧,迈步朝城门走去。

      “去长安。皇后在等我,师父在等我,真相也在等我。”

      走出三步,她停住。鼻尖捕捉到风里一缕极淡之香气,从北门方向飘来。雪沉、极北辛、忘忧草根,还有龙涎。

      和方那香气一模一样,却比方才更浓,更近,且夹着一丝新鲜的血腥气。

      她转头看向北门。城门口,一个灰袍身影正靠在箭楼墙根下,袖口九股绦被风吹起。他低着头,手捂着腹部,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

      周顺。

      青檀快步奔过去。周顺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翕动。

      “沈姑娘,别去长安。顾大人他,他骗了你。今夜码头取消,是因为顾大人今早去了长安,带着你父亲一起。他把沈檀交给了柳澈。他说,用沈檀换你平安。”

      他咳出一口血,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塞进青檀手里。

      “这是你父亲方才塞给我的。他说,给你。他说,香,香。”

      青檀拔开瓶塞。里面是一粒干枯的桂花,和一张卷紧的纸。她展开纸,上面是父亲颤抖的笔迹,只有两个字。

      “别来。”

      她将桂花和纸收入掌心,站起来。看向陆衍之,目光沉定,声音极冷。

      “陆衍之,去长安。师父拿我父亲换我平安,那我就去长安,把我父亲换回来。”

      她攥紧瓷瓶,迈步朝北门走去。晨光刺目,她眯眼,步子极快,布袋在肩上一下一下地撞。身后传来陆衍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稳。

      走出城门时,她停住。没回头,声音很轻。

      “陆衍之,你身上松墨香淡了。你什么时候换的墨?”

      陆衍之沉默片刻。

      “今早。原来的墨用完了,在香积厨后山,周顺给了我一锭新墨。”

      青檀转身看他。日光下,陆衍之袖口沾着一点极淡的灰色墨痕。她凑近鼻尖,那墨痕里有松烟,有沉香油,还有一味极淡的乌头汁。

      和师父身上那缕,一模一样。

      她退后一步,看着陆衍之的脸。陆衍之站在日光里,眉眼沉静,手按刀柄,一如往常。

      她开口,声音极稳。

      “陆衍之,那锭墨,你用了多少?”

      陆衍之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自己袖口,灰色墨痕在日光里泛着冷光。巷子深处,周顺咳血的声音越来越弱,被风削成碎片。青檀攥紧瓷瓶,指缝间桂花香气散开,清甜中那丝涩味,像井水沁入根系,冷得刺骨。

      她盯着陆衍之袖口的墨痕,一字一字开口。

      “你袖口上的墨,是今早沾的。可你方才在茶肆里写字时,用的还是旧墨。新墨你揣在怀里,没动过。”

      她将瓷瓶收入布袋,退后两步,与陆衍之拉开距离。

      “周顺把墨给你,你收了。他把墨给我,我也收了。可这墨里掺了乌头汁,谁用谁中香。周顺用这锭墨,试了两个人。你,和我。”

      陆衍之脸色微变。他抽出刀,刀身在日光里一闪。

      “沈姑娘,你听我说。”

      青檀转身便走。步子极快,快得像在逃命。她穿过北门大街,拐进一窄巷,又拐进另一条。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陆衍之的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沈青檀,你站住。那锭墨我没用。我知道里面有乌头汁。我留着,是为了验给你看。”

      她停住。站在巷子深处,背对着他,声音极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顺给我墨的时候。我闻出来了。你教过我辨乌头汁,我学了六年,闻得出来。”

      青檀转身。陆衍之站在巷口,刀已归鞘,手里托着那锭墨。墨块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表面光滑,看不出异样。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周顺在。他是柳澈的人,我得让他以为我中了香。否则他不会说实话。”

      青檀盯着他的脸。日光从巷口斜照进来,照见他额角的汗,照见他按刀柄的手指发白。她走近一步,鼻尖微动。

      陆衍之身上松墨香淡了,但底下压着另一层气味。汗味里有紧张时的酸,口干时的苦,还有一味极淡的龙涎。

      龙涎。他袖口沾了龙涎。

      “你去了码头。”青檀声音极轻,“旗杆上绑的替身身上有龙涎香。你碰过那替身。”

      陆衍之没有否认。他将墨块收入怀中,从袖中取出一片香片,递给她。香片背面刻着四个字。

      “第三个。”

      青檀接过香片,翻到正面。正面用指甲刻着一行字,笔画颤抖却熟悉,是父亲的手笔。

      “青檀,别来长安。来白沙镇。我在老宅桂树下等你。”

      她将香片攥紧,抬头看向陆衍之。陆衍之站在巷口,日光在他身后铺开,照得巷子深处一片通明。

      “周顺给你这片香,什么时候?”

      “方才。他塞墨的时候,一并塞的。他说,这是你父亲从香寮逃出来之前,塞在他衣服里的。你父亲没去长安。顾衡带去长安的,是个替身。”

      青檀将香片收入布袋,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停住。

      “陆衍之,去白沙镇。”

      她迈步疾行,巷子尽头是一扇窄门,门后是临安东门。出了东门,沿官道往南走三日,就是白沙镇。她攥紧布袋,步子极快。身后陆衍之的脚步声紧随不放,越来越近,越来越稳。

      走出东门时,她停住。鼻尖捕捉到风里一缕极淡之香气,从南边飘来。桂花香,清甜中带一丝涩。

      白沙镇老宅那棵桂树的气味。

      她转头看向陆衍之,声音极轻。

      “我父亲回白沙镇了。他在老宅桂树下等我。可是陆衍之,那棵桂树底下埋着一口井。井里有什么,我七岁那年问过父亲,他没告诉我。”

      “现在我猜到了。井里埋着的,是当年那炉龙涎安神香的香灰。父亲把香灰从坤宁宫带出来,埋在老宅井底。他早就知道那炉香有问题。他让我别查,是因为他知道,查到最后,凶手是我师父。而他不想让我知道,师父当年用我十二岁的手,替柳澈递了刀。”

      她走出官道,踏上山径。晨雾散尽,白沙镇方向,老宅桂树的树冠在日光里轮廓分明。她攥紧布袋,指节发白。

      身后,陆衍之停住脚步,开口。

      “沈姑娘,你父亲在桂树下等你。可桂树底下那口井,三天前被人挖开了。挖井的人,是顾衡。”

      青檀脚步一滞。转身看向陆衍之,日光刺目,她眯眼。

      “你说什么?”

      “顾衡三天前到了白沙镇。他把井挖开了,把香灰取走了。你父亲追到井边,摔了一跤,头磕在井沿上。现在昏迷不醒,躺在老宅里。”

      青檀攥紧布袋,指缝间桂花香气散开。她转身便跑,步子极快,快得像在飞。山径在脚下后退,桂香在鼻尖萦绕,越来越浓,越来越近。白沙镇老宅的轮廓在山脚浮现,桂树树冠在日光里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她冲进院门时,一眼看见父亲躺在桂树下的竹榻上,额角缠着白布,布上渗着血。顾衡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只瓷瓶,瓶中装着从井底取出的香灰。

      青檀停住脚步,站在院门口,喘着气,声音极冷。

      “师父,把香灰还给我父亲。”

      顾衡抬头看她。日光从桂树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

      “青檀,香灰给我,我救你父亲。不给我,他醒不过来。”

      青檀走进院子,步子极稳。她走到桂树下,蹲在父亲身边,从布袋中取出那枚令牌,三枚铜扣合在一起,完整无缺。她将令牌放在父亲掌心,抬头看向顾衡。

      “师父,你挖井取香灰,是为了配解药。可解药缺一味雪沉。雪沉在我手里。你拿什么换?”

      顾衡沉默。他看着青檀的脸,日光在他眼中碎成一片。

      “我拿真相换。当年害皇后的人,不是柳澈。是我。我在你十二岁调的龙涎安神香里,加了乌头汁。柳澈只负责忘忧香。我让你别查,是因为查到最后,凶手是我。”

      青檀将令牌从父亲掌心取回,攥在手里。她站起来,看着顾衡,声音极轻。

      “师父,你骗了我六年。可有一件事你没骗我。”

      她将令牌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师父,这令牌是你给我的。你让我别查,可你把令牌放在我掌心那天,你就知道,我一定会查到底。

      她将令牌收入布袋,蹲下身,从父亲额角白布上沾了一点血,凑近鼻尖。血腥味里有桂香,有雪沉,还有一味极淡的龙涎。

      她站起来,看向顾衡。

      “师父,我父亲的血里有龙涎。你给他闻了龙涎安神香。你想让他想起当年的事。你想让他告诉你,井底香灰里到底有什么。可你不知道,我父亲失忆之前,在井壁上刻满了香方。那些香方我全记下来了。最后一页写着,忘忧香缺的雪沉,藏在铜扣刮痕里。而铜扣刮痕里的雪沉,是你放的。”

      她将令牌举起来,日光穿透铜扣缝隙,照出背面那行被刮去的字。完整的字迹在日光下显现。

      持此牌者,可调天下香药,可入禁中,可面圣。若持牌者叛国,另两持牌者,可斩之。

      青檀看着顾衡,声音极稳。

      “师父,我父亲那枚铜扣,背面刻的是‘斩’字。你早就道,如果你叛国,我父亲可以斩你。可你不料,我父亲失忆了,他把铜扣给了周顺。周顺把铜扣给了我。现在,三枚铜扣都在我手里。我有权斩你。”

      顾衡退后一步。日光在他脸上碎成一片,他闭上眼,声音沙哑。

      “青檀,你斩吧。”

      青檀将令牌收入布袋,转身蹲在父亲身边。她取出香盒,将雪沉粉末倒在掌心,凑近父亲鼻尖。雪沉香气清冽如深冬初雪,渗入父亲鼻腔。父亲眼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声音极轻。

      “青檀,别来。”

      青檀攥住父亲的手,没松。她转头看向顾衡,声音极冷。

      “师父,我不斩你。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配出完整的忘忧香,活着看我查出当年所有真相,活着看我让皇后平反。你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你徒弟调的香里,加乌头汁。”

      她站起来,将令牌挂在腰间。日光从桂树叶子间漏下来,照得令牌铜面发亮。她迈步朝院门走去,走出几步,停住。

      “陆衍之,去长安。皇后在等我。师父在等我。真相也在等我。”

      她迈出院门,步子极快。身后,桂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香气浓得发闷。走出十几步,她停住,没回头。

      “师父,我父亲额角的伤,是你推的。你推他撞井沿,取香灰。你为了真相,连他也伤。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师父。”

      山风卷着桂香灌入衣袖,她攥紧腰间令牌,指节发白。走出半里地,鼻尖捕捉到风里一缕极淡之香气,从长安方向飘来。

      龙涎安神香。坤宁宫旧制。承平十年,沈青檀调。

      和皇后中毒案那炉香,一模一样。

      “陆衍之,长安那炉龙涎安神香,还在烧。有人在坤宁宫,替我重新点了一炉。那个人,在等我。”

      她迈步继续走,步子极快。山径在脚下后退,长安城方向,一缕青烟正袅袅升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