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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桂花陈 桂 ...


  •   桂花陈的甜从巷子深处漫出来,混着松香和一丝煨过头的焦苦。青檀脚步没停,鼻尖先一步拐进岔道,把陆衍之和赵虎甩开半步。

      “往左。”

      赵虎追上来喘气:“沈姑娘,沉檀阁后墙小窗的插销被人从外头拨开了,窗台上留着一小撮桂花陈的香灰,甜的,跟咱在庙里闻的那炉子一个底。”

      青檀没接话,绕到仓库外墙根底下。砖缝里苔藓被蹭掉一层,新痕朝上,是有人蹲在这儿捣鼓过什么。她蹲下去,鼻尖贴着砖缝一寸寸挪过去,从东墙挪到北墙,又从北墙拐到西北角,忽然停住。

      墙根底下埋着一只粗陶小罐,罐口封着蜜蜡,蜡面按着一枚完整的六指印,拇指外侧那根多出来的指节压得最深。

      她没急着开罐,先凑近蜡面闻了一息。桂花陈甜打底,中间一层松香,最底下压着极淡的龙脑。和袖口那道痕里的气味、和陆衍之钥匙上缠的九股绦残味,同出一源。

      “老周烧完香,把没用完的料封进罐子埋了。”青檀用香刀挑开蜡封,罐里是半罐研磨极细的香粉,颜色比今早庙里那炉毒香浅三分。她拈一撮在指尖搓开,忽然顿住。

      “这粉里没掺冰盐。”

      晏九凑过来闻了一下,脸色变了:“没冰盐就烧不出毒。他留这半罐干净粉做什么?”

      “他烧码头那三炉用的偷来的方子,可他自己留的这半罐,是照我原方配的。”青檀把罐子重新封好,递给赵虎,“带回去,别开。这半罐粉,是他留给我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声音很平:“他偷我的方子去烧毒香,又留一罐没毒的给我。他在告诉我,他配得比我快,但他手里没有冰盐。码头那三炉毒香用的冰盐,是从别处来的。”

      陆衍之从仓库侧门出来,袖口沾了灰,脸上没什么表情。

      “里头三具尸首,我方才进去看了。其中一具,是柳相府旧人,我在长安见过他,叫钱七,以前在柳澈院里管库房。另外两具面生,但手上有老茧,是常年搬香料的。”

      青檀转头看他:“柳相府旧人死在临安码头,嘴里塞着用我改过的解药方子烧出来的毒香灰。”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新换的钥匙上,“陆大人,你丢的那把钥匙,开的是这间仓库的锁。老周偷你的钥匙、偷我的方子,烧了三炉毒香,又留一罐干净粉给我。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仓库里那具柳相府旧人,是谁杀的?”

      陆衍之没答,手却按上了刀柄。

      青檀盯着他的眼睛。仓库门半开着,风从里头灌出来,裹着尸首身上还没散尽的沉香味,混着新鲜的汗气。她鼻尖一缩,那层汗气不是赵虎的,也不是晏九的。方才陆衍之从侧门进去又出来,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可他袖口里沾的灰,是仓库最里头那堆碎香木屑才有的颜色。

      “你进仓库的时候,那人还活着。”

      陆衍之的手在刀柄上攥紧,指节发白。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晏九从街口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只刚从墙缝里抠出来的油纸包,声音发紧:“青檀,墙缝里塞着这个。油纸上写着你的名字。”

      青檀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枚铜扣,和师父那枚一对,背面刮痕处被人用刀尖重新刻了字。她凑近晨光辨了半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钥匙我拿了。老周没杀柳相府的人。杀人的是——’”

      最后一个字被刀痕划烂,只剩半截笔画。

      她抬起头,鼻尖捕捉到城东方向飘来一缕新的桂花陈甜,比方才更近、更浓,混着极淡的松香。她慢慢把铜扣攥进掌心,转头看向陆衍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陆大人,那具柳相府旧人死前最后一口气,闻到的松香,和你刀柄上的一模一样。”

      她退后一步,袖中香刀滑进掌心。

      “你进仓库之前,先见过老周了。”

      陆衍之没动。风把他袍角吹起来,露出腰间那把新换的钥匙,铜面上錾着九股绦的花纹,和青檀小指上缠的那根绞丝一个样式。

      “钱七是我杀的。”他开口,声音不高,“我进仓库的时候,他正在往第三具尸首嘴里塞香灰。老周把毒香方子给他,让他扮成搬运香料的长工混进码头,趁夜烧香。钱七怕事情败露,杀了另外两个知情的,想独吞剩下那点冰盐跑路。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尸首旁边数盐粒。”

      “你杀了他,然后呢?”

      “然后我把盐收了。”陆衍之从腰间解下一只巴掌大的皮囊,扔在青檀脚边。皮囊口松开,里头是半捧灰白色粗盐粒,颗粒间夹着细碎的辛夷子花蕊。“老周在墙缝里塞这枚铜扣,是想让你以为钱七是我杀的、盐是我藏的。他算准了你会闻出来,也算准了你会当面对质。”

      青檀蹲下去,用香刀尖拨了拨皮囊里的盐粒。冰盐外层裹着一层极薄的蜜蜡,蜡里混着松香粉,和陆衍之刀柄上常年浸出来的松脂味一个来路。

      “这盐你收了几时?”

      “今早进仓库之前,钱七身上搜出来的。我没告诉你,是想看看老周到底要把这盆水搅多浑。”陆衍之把刀收回鞘里,弯腰捡起皮囊,系好口,递给赵虎,“拿回府衙入库,跟那半罐干净粉分开存。”

      青檀盯着他看了两息,鼻尖又动了一下。这回她闻准了——陆衍之身上除了松香和汗气,还有一层极淡的桂花陈甜,和陈皮混在一起,是城南茶楼“半日闲”的招牌茶点味道。

      “你今早先去了半日闲。”

      “老周约我在那儿碰头。他给我看了钱七和柳澈往来的信,说柳澈被杀之前,给钱七递过一只匣子,里头是冰盐和半张忘忧香方。老周把方子偷出来配了毒香,想嫁祸给你,再借你的手除掉钱七。我要是没在仓库里撞见钱七杀那两个人,他这出戏就唱圆了。”

      青檀把铜扣扔还给陆衍之,转身往码头方向走,步子很快。

      “老周人在哪儿?”

      “半日闲茶楼后厨。他说等你把仓库的事料理清楚,就去后厨找他。他说他手里还有半罐冰盐,你要是不去,他就把盐倒进运河里,让临安城所有香铺都配不成忘忧香解药。”

      晏九追上来,嘴里还含着□□解药,说话有点含混:“他这是拿整城人的命逼你。”

      青檀没回头,脚步把巷子里的积水踩得啪啪响:“他不是逼我。他是告诉我,钱七杀人的事他算漏了一步——陆衍之没按他想的走。他现在手里只剩那半罐冰盐当筹码,后厨里等着我的,八成是另一炉香。”

      码头仓库外头,赵虎已经把两具尸首蒙上草席,捕快正在清点地上散落的香料碎末。青檀经过时脚步没停,鼻尖却往席子缝里探了一下。钱七尸首上除了松香和沉香味,领口还沾着一星桂花陈的糖霜,是半日闲茶楼后厨灶台边上那种粗糖霜。

      她忽然停住,转头看陆衍之:“老周在半日闲后厨待了多久?”

      “从昨夜子时到今早辰时。”

      “他待了四个时辰,灶台上沾的糖霜能蹭到钱七领口上?”青檀声音一沉,“钱七今早辰时之前就死了。老周子时到辰时都在茶楼,他怎么把钱七领口蹭上后厨的糖霜?”

      陆衍之脸色变了。

      晏九把解药咽下去,急声道:“除非钱七死之前也去过半日闲后厨。”

      青檀已经跑起来了,小指上缠的九股绦在风里甩成一条红线。她边跑边回头冲陆衍之喊:“你守在仓库,别让赵虎动那半罐干净粉!老周把所有人引到码头,他自己在茶楼后厨烧另一炉香——那炉香烧出来,整条街的人都要跟着钱七一块儿躺下!”

      半日闲茶楼在城东运河拐角,两层木楼,后厨烟囱正往天上吐青烟。青檀跑到街口时鼻尖已经撞上一堵香墙——桂花陈甜浓得发腻,底下压着松香、龙脑、辛夷子花蕊,还有一味她今早才在仓库蜡封上闻准的冰盐咸涩。

      老周把整罐冰盐全倒进香炉里了。

      她一脚踹开后厨木门,热浪裹着香雾扑面而来。灶台上三只铜炉并排烧着,炉口青烟笔直往上冲,老周蹲在灶膛前,手里攥着最后一把冰盐往第四只炉子里撒,听见门响也不回头,只把盐粒往火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得正好。这炉香烧完,临安城所有闻过忘忧香的人,全得跟你爹一样——躺床上把前辈子的事忘干净。”

      青檀没理他,鼻尖在满屋子浓香里劈出一条路,直直指向灶台底下。她蹲下去,从灶膛灰里扒出一只没封口的陶罐,罐里还剩小半罐冰盐,蜡封只挑开了一半。

      “你倒进炉子里的那罐是假的。”她把陶罐抱出来,声音很平,“真的这罐你舍不得烧,藏在灶灰里。你拿假盐烧香,是想让我以为来不及了,冲进来先把炉子踹翻、把真盐抢走。可你没想到我鼻子比你的算盘快。”

      老周从灶膛前站起来,脸上沾着灰,嘴角扯了一下:“你闻出来了?”

      “你烧的这四炉香,桂花陈甜太冲,把冰盐的咸涩盖住了。真的冰盐混在香里,甜味会往下沉,浮上来的是辛夷子的清苦。你这四炉,甜味全浮在上头,是拿糖霜充的冰盐。”

      青檀把陶罐递给跟进来的晏九,自己往灶台前走了一步:“钱七领口的糖霜,是你昨夜从这后厨带出去蹭上的。你根本没见着钱七,你只是去仓库墙根底下埋了那罐干净粉,又往墙缝里塞了铜扣,想把杀人的事全推到陆衍之头上。”

      老周脸上的笑收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灶膛沿上,火星溅出来,他也没躲。

      “你爹当年在极北,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他闻出雪沉掺在辛夷子里,也是这么一句一句把我说得没处站。”老周声音低下去,手伸进灶膛旁边的柴堆里,“可你爹最后信了我。他把方子给我看,说‘老周,这香不该杀人’。他信错人了。”

      青檀鼻尖一紧,柴堆里飘出一缕新气——乌头汁,比今早庙里那炉浓了十倍,混着极北辛夷子花蕊的甜。老周从柴堆底下抽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香盒,盒盖一掀,里头是半盒黑褐色的膏子,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

      “这盒乌头膏是我留给自己用的。”老周把香盒往灶火里一送,“你爹没做完的事,我替他做完。这炉香烧起来,临安城所有香铺的库房都得炸,你们沈家那点香方,谁也别想留着。”

      青檀没扑上去抢。她蹲下来,从袖中香盒里夹出一粒冷香碎屑,朝香盒弹过去。碎屑落在乌头膏表面,膏体忽然冒出一层白烟,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把老周手里的香盒燎着了。

      老周烫得松了手,香盒掉在地上,膏体淌出来,遇火即燃,烧出一地蓝莹莹的火苗。青檀拉着晏九退到门口,回头喊:“赵虎!后厨灶台底下有半罐真冰盐,抱出来!别碰地上那滩蓝火,烧的是乌头膏,闻多了胸闷!”

      陆衍之从街口冲进来时,老周正蹲在地上拿脚踩那滩蓝火,鞋底烧穿了两个洞,嘴里还在骂:“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爹当年都不敢跟我动手——”

      青檀没理他,从晏九手里接过陶罐,挑了一点真冰盐在指尖捻开,凑近鼻尖闻了闻,忽然笑了一下。

      “老周,你这罐冰盐里掺了辛夷子花蕊粉,比例是三比一。我爹手札上写的是五比一。你配错了。”

      老周脚底下一顿,踩火的动作停了。

      “你配错的不止冰盐。”青檀把陶罐递给陆衍之,声音很平,“你烧的那三炉码头毒香,用的方子是我改过的解药方。我改方子的时候留了一味没写进去——乌头汁得用蜜炙三遍才能去毒。你偷方子偷得太急,没看见我在纸角画的那三朵小梅花,那是蜜炙三遍的记认。你拿生乌头汁配香,烧出来的毒气连你自己都扛不住。钱七领口那点糖霜,是他在仓库里闻了你烧的毒香、喘不上气、蹲下去抓地的时候蹭上的后厨糖霜——他死之前去过你烧香的码头仓库,你方才说子时到辰时都在茶楼,是撒谎。”

      老周不踩火了,他抬起头看青檀,满脸的灰和汗,眼睛瞪得溜圆。

      “你爹没跟我说过蜜炙的事。”

      “我爹没来得及说。你把他推下雪崩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半张写了蜜炙记认的方子。”

      后厨门口,赵虎抱着真冰盐罐挤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捕快,手里拿着铁链。老周看了一眼铁链,又看了一眼青檀,忽然笑了。

      “你比顾衡强。顾衡当年查到我头上,只跟我说了一句‘别再做’,连方子都没收走。”

      青檀把冷香碎屑收回香盒,转身往门外走,经过老周身边时脚步停了一息。

      “我师父放你一马,是因为你手里攥着我爹的命。现在我爹在灵隐寺后山摘桂花,用不着你攥了。”

      她走出后厨,晨光正好照在运河上,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陆衍之跟出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青檀低头把小指上缠的九股绦解下来,团成一团,扔进运河里。

      “你今早去半日闲见老周,他给你的那只匣子呢?”

      陆衍之从怀里摸出一只扁木匣,打开,里头是半张香方,纸角画着三朵小梅花,正是青檀改方子时留的记认。

      “他给我看这个,说是从钱七身上搜出来的,要我信钱七偷了你的方子。”陆衍之把木匣合上,“我没全信。所以进仓库先看了尸首,才没中他的套。”

      青檀接过木匣,翻到背面,纸背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是她爹的笔迹:“老周,冰盐在灶灰里。别烧那炉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木匣收进布袋最深处。

      “回沉檀阁。”她转身往西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那半罐干净粉得重新封蜡。赵虎,你从后厨灶灰里扒出来的真冰盐,分一半给晏九带走,剩下一半送府衙入库。”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住,鼻尖动了一下。城北方向,灵隐寺后山,飘来一缕极淡的桂花陈甜,混着松香和辛夷子花蕊的清苦。那味道和她爹手札夹层里藏的那片香一模一样。

      她攥紧布袋,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爹,你当年在灶灰里藏冰盐的时候,是不是也闻到了这炉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72章 桂花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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