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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大年的钟声 年底最后一 ...

  •   年底最后一个周五下午,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的年终会在三楼大会议室开。二点半,屋里坐满了人:护士站、门诊、康复治疗室、后勤,再加上九个县乡站点派来的负责人,有两路是从县里坐了三小时车赶回来的,棉袄上还带着土。投影仪偏色,红看着发褐,中途换了一回机器。走廊里堆着没拆的年货箱,最上头那只印着“柚子”,是站点的人从乡下带回来的,要分给中心的同事;侯嫂来送的开年饭盒就搁在那一摞箱子中间,标签朝外,字是她自己写的。
      胡晓棠是第一个讲数据的。她这一年管门诊、讲课、带新人,还替几个跑不动的站点把表一张一张催回来。她把一年拉成一张长表,一条一条往下说:随访做到了多少,指标有没有稳住,哪几个县的转诊卡在路上了。数字她说得很稳,说到某一条的时候停了半秒,抬眼往台下看了一眼——眠眠坐在第三排靠边,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
      眠眠没有吭声,是因为她今天早上就看见那个数了。她知道那张表为什么漂亮:催回来的表总比催不回来的表好看,这是十来年年年犯的老毛病。她也知道胡晓棠清楚这一点;胡晓棠今天讲到这个数时抬的那一眼,问的就是她。可她一句也没有说。她在台下坐着,手指在桌子底下一下一下按着膝盖。她今年退到二线,退到二线的意思就是:从今天起,这样的话该别人说了;她要是不闭嘴,人就永远学不会开口。这件事前后开过四次会:第一次是她自己提的,第二次是院长找她谈,第三次是科里几个年轻医生联名写了一封短信,第四次是老太太把她叫到花厅,问了一句“你真要退”。她说是。老太太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退可以。退了以后,你得学会坐在下头听。听着难受,比动手难受。”
      会开到一半,财务把来年的预算念了一遍,念到设备采购那一栏时她抬起头,正好撞见眠眠在看她。眠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知道那一栏压了两年,机器还是要买的,只是今年谁都不敢先开这个口;她在心里把数目过了一遍,觉得过不了,也就没再抬头。
      会开了两个钟头。散会时人手一个纸袋,里头是一条印着字的毛巾和一只搪瓷杯,杯上印着中心十年前的名字,老得掉漆;有人把杯子翻过来看背面,说“这上头还是老一院的徽”,屋里笑了一下,笑得不响。表彰是最后一项。念到胡晓棠的名字时,屋里鼓了半分钟掌;她上台把奖状和那个纸袋一起接了,鞠了一躬,下台以后一直把奖状夹在胳膊底下没有松手,散会以后才想起来一样一样往外掏。念到“县域协作突出”的时候,上台的是今年一直驻在县里的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六,一个二十九;念完名字,那两个人站在台上一时没走,念稿的主持人叫了两次才下去。散会以后有人问眠眠:“顾主任,明年您还来吗。”她说:“来。”又有人问:“还坐第三排?”她笑了笑:“坐哪儿都行,别坐第一排——第一排一开会就得记东西。”胡晓棠抱着奖状从走廊那头过来,眠眠叫住她:“小胡,明年那九张表,一月初三我跟你对一遍。”胡晓棠站住了:“顾主任,初三您在门诊。”眠眠说:“那就初四。”人群散尽的时候,财务在电梯口追了半步:“顾主任,明年那台机器的钱,我们还压在‘待议’里。”眠眠说:“你们别看我。”她顿了一下,又说,“你们看胡主任。”
      晚上阿砚在楼下等。眠眠下楼,上车,把包搁在膝上,安全带系了两次才扣上。阿砚没问她会开得怎么样,只把车里的暖风调了调,出风口从她那侧转到自己这侧又转回来。开出两条街,眠眠自己先开了口:“有一张表,数字很好看,可它漏了人。”阿砚“嗯”了一声,等下文。她说:“我今天一句话都没说。”阿砚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安静了几秒,说:“你退到二线,第一年最难受的,不是别人拿你当病人。”眠眠看他。他说:“是别人拿你当客。”他说完绿灯就亮了,车子动起来,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接;眠眠心里那点压了一下午的东西,却在这一句之后松了一角。回到家已经十点多,她把车钥匙挂回门口那只瓷钩上,一边挂一边说:“今天那杯凉茶,是想给我捂手的。”阿砚说:“不是。”眠眠看他。他把大衣挂好,说:“是想让你一上车就有话说。”眠眠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睛热了。她知道他问的从来不是数字;这些年他问过她多少次“今天怎么样”,问的都不是数字。
      回到楼上取落下的水杯,她才发现胡晓棠还在楼梯拐角站着,一个人,手里捏着那张长表的最后一页,纸角捏得起了毛。看见眠眠上来,她迎了半步,嗓子有点哑:“顾主任,我这样——”她顿了顿,把纸往前提了提,像怕别人听见,又怕别人听不见,“数据我是照实报的。可那几家催不回来的,我用了上一轮的底数先填上了。我这样,对不对?”
      *
      沈氏的年末是从一层楼一层楼关灯关出来的。二十四层到十九层,灯一格一格灭下去,像潮水往下退。二十层的会议室里只剩两盏,桌上摊着这个季度的账、下一年度的盘子,和一盆放了很久、已经干了的绿萝。橙子剥了一盘,程遇爱吃这个,手里还捏着一瓣没吃完。空调开得足,可屋里还是有那股散不掉的、纸和木头在暖气里待久了以后的干味。
      程遇把一份名单放在案上,放得很轻,像放一件不重、却很沉的东西。“这两条线。”他说,“一处在城南的旧仓储地块,租约还剩十四个月,三年里做了两年半的搬运和短期仓租,账上每一年都差一口;第二条是社区老年餐加康复驿站那条线,十二个点位,一年到头没有一天是满的,两趟往返的油钱比收入还高。财务给这两条都写了同一句话:不建议再投入。”
      名单上其实不止这两条,只是这两条最难看。年末复盘从下午两点做到八点半,会议室的墙上一溜儿贴着各条线的名字,每一条后面附着负责人、三年收入和今年的进度条,进度条有长有短,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财务总监把这两条线的材料放在最上头,说了一句:“它们不是不赚钱,是永远赚不到账上的钱。”阿砚没有接这句话,只让把城南那条线的客户名单和续租条件再打印一份出来。楼下有家公司打来电话,说地库的闸机冻住了,钥匙打不开;阿砚说:“先派人去,别自己踹。”
      阿砚把两页纸并排放在面前,从头看到尾,不快不慢。程遇站在对面没有插话。看完他问了一句:“第二条线,明年要多少钱。”程遇愣了一下,报了数。阿砚又问:“十二个点位里,有几家是别人在做的。”程遇说三家,是街道和社区一起挂的名,账一分开就乱。阿砚点了点头,抬头看他:“名单上写的是账。账不认人,我得问人。”程遇笑了一下,没笑开。
      他拿起笔,在城南那一条上划了一道,划到底,把纸推到程遇面前:“这个,十四个月到期不再续。设备和客户能转的转,转不掉的按合同赔,方案你拟,明年三月前结清。”程遇接了纸,说了句“好”。阿砚却没有动第二张。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折得很齐,压平,然后拉开手边那只抽屉——那只抽屉很深,里头什么也没有——把纸放了进去,把抽屉合上。程遇看着这个动作,没有问。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那驿站那条,明年怎么走。”阿砚说:“先不扩,也不砍。你去数三件事:十二个点位里,有几个是老人自己愿意来的;有几个是家属求着来的;一年下来,关掉的是哪几个,关的理由是什么。数完了写一页给我。”程遇愣了愣:“一页纸。”“一页纸就够了。”阿砚说,“钱的事我批,人心的事我得先看见。”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我总不能只认账面。”程遇把这句话记进本子,记完抬头看了他一眼——跟了十一年,这是头一回听见老板说自己不认账面。
      后来在电梯里,程遇跟林雯说:“我跟着砚哥十一年,头一回见他把一张纸收进抽屉。”林雯问:“收了不就是留了。”程遇说:“不是留,是留着等人来问。那条线他不是没看过,去年冬天他一个人在城西那个驿站坐了一个下午,谁也没惊动。”林雯问:“那你往后怎么跟他开口。”程遇想了想:“不开口。等他问。”他把话说得很轻,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等,是让老板看见他没把这张纸扔进碎纸机。那天的盒饭是十二点送来的,凉了。阿砚吃到一半停了筷子,眠眠的电话打进来,问他几点回。他说:“快了。”她在那头“嗯”了一声:“我炖了鱼。汤别凉了。”他“唔”了一声,把盒饭盖上,起身把桌上那盆干了的绿萝端到窗台上,浇了半杯剩下的茶。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鱼在砂锅里煨着,汤面浮着一层薄油。眠眠把碗摆好,看他先喝了半碗汤,才问:“怎么样。”阿砚把碗放下,说了两个字:“砍了一条。”眠眠等着下半句。他没说下半句,起身去书房挂大衣,回身时在门口停了一下,说:“有件事我拿不准。过完年,我跟你说说。”眠眠看着他,把灯又拧亮了一档:“那你说的时候,我再给你添半碗汤。”她又问了一句:“那另一条呢。”阿砚看着碗里的汤,停了半秒:“另一条不是砍不砍的事。”他抬起头,“有些人做那件事,本来就没打算让账面好看。我得先弄明白他为什么做。”眠眠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半寸:“那你慢慢弄。”她说,“鱼要再热一回才好。”阿砚笑了一声,把碗端了起来。临睡前他还想起一件事,起身去书房,把那只抽屉重新拉开看了一遍——那张纸还在,纸角对得整整齐齐。他没有再动它,只把抽屉推到一半留了一道缝,让书房的灯照得到。
      *
      年礼是腊月里备下的,不是一件一件去买,是一件一件做。老太太的窗台上摊着红纸、棉线和一把小剪子,炕上的小方桌被她挪到窗前,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正好照在纸面上。她做东西极慢:量一量,比一比,剪一刀,再用手指沿着边抹一遍,抹平了才往下走。四份,四样做法,摆在一只樟木匣子里,谁也看不见。侯嫂只知道那匣子这几天不许擦,擦盖子的时候要用干布,不能沾水。匣子旁边还搁着第五样——不是给孙辈的,单独用一方红纸裹着,谁也不许碰,连谢明薇问了一句,老太太也只摇头。
      给沈满的是一支钢笔,笔身是旧的,磨得发亮,笔尖磨掉一小块。老太太说:“这支笔跟我三十年了。记账要一笔到底,别描。”小满接过来没有立刻拧开笔帽,先在掌心转了半圈,看那一处磨光:“奶奶,笔尖得换。”老太太说:“不换。尖秃了写字才有轻重——你写快了它就轻一点,写慢了它就重一点。”小满把笔收进笔袋,收在最里层,还用指腹按了按。
      给白露的是一张纸。那是一张抄节气歌的稿子,纸角破过一小块,用米糊补过——去年过年给的就是那一张,边上带着补丁。今年这一张是同一张纸的另一半,正面朝上,抄的也是同一首,两张对起来,正好是一整张。白露不懂:“太奶奶,这怎么是一张的。”老太太说:“上回给你那一半,是让你认字;这半张,是让你添。”她把纸推过去,“你照着抄下去,抄到你抄不动为止。”白露把纸捧在手里,捧得极小心,捧到回屋才敢放平。
      给林渺的是一只小手炉,黄铜的,外壳磨得温润,炉盖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老太太让苏晚晴替她转交,说:“写字的人手要冷,手冷了字就硬。这个灌了炭,能捂一个时辰。”苏晚晴把炉子接过去愣了一下:“这上头的字……”老太太说:“是我娘家那边的,六几年打的。”林渺那天不在家,等回家听说,把炉子放在书桌右手边,两只手在上头捂了很久才翻开书;捂完她没有立刻放下,还把指头挨着炉壁摸了一圈,摸那一点温。
      给阿望的东西压在最底下。眠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老太太从炕上起身,把一只牛皮纸的小封套递给她,封口的线绕了四圈,绕得很规整。她拆开,里头是一张纸,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的蓝线还在;纸上是九个字,笔画描出了格子,有两个字描破了洞,写的是:“等眠眠长大,我就娶她。”纸的下角还画了一桌两双筷子,筷子画得歪,一根长一根短。眠眠把纸凑到光下看,那两个描破的洞正对着“眠”字的一横,纸背能摸到笔尖划破时留下的毛边。
      “这是阿砚六岁那年的。”老太太说,“他自己跑到耳房,把盒子掀开,塞了一张纸条进去,写完还回来跟我报告,说太爷爷我放进去了。我问他放了什么,他说不能讲。我那年就该看的,可我没看。”她停了一下,“他七岁那年冬天,趁灶上没人,要拿火柴烧了这张纸——他以为烧了就没有了。我从灶门口把他拦下来,纸只烧着一个角,我用袖子一压,压灭了。”她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指着下角那一点焦:“这就是那个角。”沈砚站在窗边,一直没有出声。眠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他这些年为什么从不许人碰她的东西——不是因为小气,是他把能被人拿走的东西,都提前收了起来。
      老太太让她把这一份送去给阿望,还附了一句话:“盒子里如今四样,你自己的三样,太爷爷一样。缺的那一样,是你舅父那一代的话。他六岁那年就搁进去了,后来叫人要烧,我替他收着。你替他还回这个盒子里,盒子就齐了。”阿望在沈园耳房里接的。他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看到下角那一点焦,又看那两双歪筷子。他没有笑,也没有问别的,只把纸照原样折成四折,放进铁皮小货车旁边的空当里,让它跟那两卷奖状、那张课表、那张招生简章挤在一处。放进去以后他问了老太太一句:“我舅父那年六岁,我今年十二。”老太太说:“所以你比他有福气——他放进去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那上头写的是什么。”盖上盖子的时候,那一声“咔”,比哪一次都轻。
      四份发完,天已经擦黑。谢明薇过来帮着收匣子,指着红纸包的那第五样问了一句:“妈,那是什么。”老太太没答她这一句,只把匣子的铜扣按上,“咔”的一声:“那不是给孙辈的。”谢明薇还想再问,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眠眠去厨房端了汤回来,老太太还坐在炕沿没有动,等屋里的人都走了,才慢慢开口。她这句不是对着孙辈说的——她是看着眠眠说的;在这个家里,爷爷奶奶辈分就是这样叫的。“你爷爷那份,我留到最后一刻再给。”窗外有人在巷子里放了一挂短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响完了,没人接话。
      *
      沈园的除夕是从黄昏那一阵爆竹声开始的。近处是巷子那头的人家,远处是河边那一片,噼噼啪啪连成一片,响过一阵又起一阵,像一锅水开了又压下去。厨房里侯嫂守着灶,蒸笼一层层往上摞,白气从门帘底下涌出来,饺子是现包现下的,包法是老样子,两边捏两道褶,中间留一点肚子。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摆炮仗了,红纸筒一溜儿排开,是阿望和小满一人一头摆的,摆得笔直,间距一样,谁也没偷懒挪一寸。
      白露在东厢柜子最上头翻出一件旧棉袄——靛蓝的布面,肩上打着一块补丁,棉花硬了,一穿上就把人撑得鼓起来。他把袖子挽了三道,衣领翻出来立在后脑勺底下,他穿着这件旧棉袄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谁都笑他。云轻轻蹲下来给他把衣扣一颗一颗扣上,扣到最上一颗时说:“这件衣裳比妈妈小时候还大。”白露说:“我穿得动,我明年还长。”他穿着这件棉袄给每一位长辈拜了年,拜到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在他袖子上摸了一把,摸到那块补丁:“这件是你太爷爷的。你穿着正好——他这会儿要看见,得高兴。”白露就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地受了这句。
      压岁钱是老太太一个一个发的,红封是她自己糊的,糊得很匀,四个孩子一人一个,封面上什么也没写。她发给小满时多说一句:“压一年岁数,不压别的。”发给林渺时多说两句:“你妈给你的是手艺,我给你的是账——往后你替这个家记东西,笔要稳。”发给白露:“元旦那天你说,能再唱一遍给一个人听。奶奶记着了。”发给阿望的时候,她把红封在他手心按了一下:“这个是你自己挣的,跟别人给的不一样。”阿望把红封塞进棉袄内袋,拍了拍,拍了两回。
      过了十一点,园子里的炮仗稀了,一家人挪到花厅。两张大圆桌并起来,摆上干果、糖果、一盘桂圆,一壶热茶。座钟“咔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能听见。孩子们先撑不住了,白露在老太太膝头上打了一个盹,被侯嫂抱走;江照挺着肚子坐在一旁,顾屿川把她的手一直捂在自己掌心里。眠眠靠在椅背上,眼皮一点点往下坠——她从清早忙到现在,一口水都没顾上喝。阿砚把她手里那半杯凉茶接过去,换了一杯热的塞回来,动作和几十天前一模一样,桌上没有一个人注意。
      过了十二点,侯嫂撂下灶上的活,去了后院那间小屋。沈园有一口老钟,是早年从老宅那边搬来的,平日不敲,只在除夕这一夜由她来敲——老太太的规矩:敲满十二下,多一下不许。她开门、上弦、垫了棉,抬手的时候手很稳。钟声撞在青砖上,又从那棵光银杏上弹回来,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停了嘴;林渺把头靠在苏晚晴肩上,江照的手在桌下被顾屿川握得更紧,小满在数,数到第七下的时候阿望也跟着出了声。十二下敲完,侯嫂把钟锤放回原处,回身把门带上,屋子里重新响起瓜子壳和笑声。云轻轻说:“这钟一响我就老一岁。”陆怀庸说:“那我也老一岁。”云轻轻瞪他:“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满屋都笑了。老太太没有笑——她已经在数院子里的脚印了。
      钟声敲完,老太太忽然想起一件事,要人扶她出去。侯嫂要跟,她说不用,只让眠眠挽着。门槛是老的青石,门槛外头一级台阶,台阶下的青砖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是傍晚落的,没人扫。她在门槛上坐下了,拐杖横在膝上,就那么坐着看院子。月亮很好,把那层薄雪照得发亮;院子里的脚印清清楚楚——大人的、孩子的,还有几双旧棉鞋的,印在雪上像刻出来的。她一只一只地看,看到那双小棉鞋的印子时,她伸出手,在旁边的空雪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很小的圆。她一共按了三个,三个并排,按完把手在膝上擦干净。眠眠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从巷子口灌进来的风;老太太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这门槛比我还老。修过三回,每一回都还是原样。”
      谢明薇跟出来,把自己的披肩解下来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眠眠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老太太把那三个印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薇,你过来看。”谢明薇蹲下去。月色把她的影子压在门槛上,影子的边沿正好压住那一块地砖。老太太抬起手,指向门槛里侧的那一块地砖——那上头也有雪,也有脚印,一层压着一层。老太太说得很慢:“你说,明天早上,这门槛上,要叫人踩出多少印子。”谢明薇没有明白。老太太笑了一下——她今晚笑了好几回,每一回都比平常短。谢明薇还在等下半句,老太太把拐杖在膝上按了按,说:“明年这门槛,怕是要多一双脚印。”
      *
      正月十五的雪化了一半,日头出来,廊下那一排灯笼纸软塌塌地垂着,水顺着灯骨往下滴。侯嫂一早煮了芝麻元宵,又炒了一盘瓜子仁和松子装在青花碟里,搁在长桌角上;白露踮着脚去够,被她拿勺子背拍了回去:“这一盘不是给你一个人的。”老太太让人把西屋柜子最里那一层打开,取出那本族谱——蓝布面,线装,四角包铜,铜已经乌了,书脊上的线已经磨白了一道。她自己没动手,只在太师椅上坐定,紫檀拐杖立在膝前,说:“搁到灯底下。”两盏台灯挪过来,光正落在纸面上;纸早已泛黄,边角起了毛,翻开的时候有一股旧纸混着樟木的味道散出来,屋里的人都静了静——那本谱上一次打开,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族谱是竖写,右起,一代占一行,名字底下留着窄窄一格,那是留给后人添笔的地方。头一页第三行是沈鹤鸣——太爷爷的名字,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顾清和识”,墨色比上头浅,是后来添的。老太太抬了抬下巴点那一行:“你爷爷那年四十几岁,头一回进我们家的门,临走自己提的笔。他说别的他不写,这一行他得写——他认下这半本亲,得有个见证。”她停了停,用指腹把纸页往下压平,“上半本是我们沈家的字,下半本原是顾家的。两家从前往各修各的,到你爷爷那一辈才合成一本;合本那天我同他讲过一句话:从今往后,一家人的账,一本上算。”
      “一家人的账。”眠眠把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想起去冬老太太托林渺数那二十七颗白果,想起旧黄历账本上“十二月初八,满望同行之约”那一行——账本记的是年,族谱记的是人;账本上的字是小楷,族谱上的字是蝇头小楷,都一样端正,都一样不容含糊。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父亲。顾清和今天穿了件深灰的夹克,膝盖上盖着毯子——他近来腿沉,出来坐坐要人扶。他隔着灯看那一行自己的字,眼镜片上映着两个亮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把手在毯子上按了按。眠眠知道那一下按的是什么意思:五十年前他落在这本谱上的那四个字,今天要在这一页的下半本里,再添一笔。
      老太太用拐杖点了点纸面:“先议规矩。这一页添四个名字——沈满、陆既望、沈白露、林渺。谁家的孩子谁家写,各写各的,谁也不许替谁写。”她抬眼把一圈人都看过来,“阿望是陆家的人,怀庸你写;白露是砚儿和眠眠的,砚儿你写。”陆怀庸把袖子挽了挽,接过笔,在砚台里打了两圈。他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签过的字不少,这一回却抖了一下,第一个“陆”字的末一竖拖出去半寸。云轻轻在旁边直摆手:“你使那么大劲做什么,写族谱又不是签合同。”陆怀庸说:“我这不写得郑重些。”云轻轻说:“郑重也得写直了,你这一竖出去半尺,回头孩子看了笑话你。”陆怀庸瞪她一眼,低头重描了一回,这回没拖。
      阿砚接过笔,蘸墨,铺纸,一笔一画写下“沈白露”,写完又在后头添了五个小字——眠眠之子。落那五个字的时候他慢了下来,笔尖悬了一瞬,像在心里把一个日子又过了一遍。眠眠站在他侧后头看见了,没作声,只伸手把砚台往他右手边推了半寸,免得他手腕悬空。阿砚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抬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就收回来——那一按按得很短,短得像没发生过,可眠眠耳根热了一下。她低头去看纸,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笔画舒展,收笔干净,是她认了很多年的那一手字。
      阿望站在桌边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插。白露早就耐不住,伸手去够那支笔,被老太太拿拐杖轻轻挡回去:“别闹,那支笔今天有正事。”四个孩子里只有林渺安静,站在林知雾和苏晚晴中间,眼睛盯着纸面上那一格空格;她知道自己不在上头,也不争,只把苏晚晴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林知雾低头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摇摇头,眼睛没离开那本族谱——她在看下半本那三行小字,看得很认真,像在记一个位置。
      老太太把纸往前推了半寸,让光正落在下半本那三行小字上,抬手理了理鬓边,声音慢下来:“下半本这三行是顾家。从前只记一样——顾家出去的女儿,名字底下添一句‘归沈氏’。”她把手掌按在那一行上,“眠眠,你过来看。这一栏往下,该添的不是别人。”眠眠走过去弯下腰。那三个字她认得,是她自己的名字;底下那两个字也认得,是“归沈”。纸在这一处特别薄,是当年多折了一道。她直起身,忽然明白老太太为什么非等正月把谱取出来——因为这一栏要添的,是顾家的外孙和外孙女,姓沈,根却落在顾家;写这一行的人,得是两边都认的人。
      阿砚把笔搁回笔山上,顺手替她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她那截手腕细,他推的时候指节擦过她的腕骨,她没有躲开。老太太看着他们这一个动作,什么也没说,只把紫檀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然后将那支笔从笔山上拿起来,递到眠眠手里。屋里静了一瞬,檐上的雪水滴下来,一滴,一滴。她说:“这回你先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5章 大年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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