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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年夜饭 除夕这一天 ...

  •   除夕这一天,顾家老宅的规矩是从清早忙起来的。温静姝在灶上指挥,谁也不许出声乱走;顾清和负责贴春联,上联是他自己拟的,二十来个字里藏着三个老方子,横批只写了两个字:常安。眠眠和江照在厨房剥蒜剥葱,江照腰已经弯不下去了,剥了半个钟头就被顾屿川赶出去坐着。顾屿川自己被支使到院子里放鞭炮,回来时耳朵冻得通红,手里多了一只红包——那是提前折好的,压岁钱还没存进去,他一路拿在手里暖着,说怕压扁。
      晌午十二点开席。菜早就备好了:一条清蒸的鲈鱼,一盆萝卜羊肉汤,一碟醋溜白菜,一盘油煎饺——顾家的饺子是老规矩,馅儿温静姝调的,面是眠眠十来岁上学会的,硬要吃那种带点硌牙的。桌上的碗筷摆了七副,眠眠数了两遍才想明白:老宅的八仙桌只放得下六副,多出来的那一副摆在正对门的位置上,碗是干净的,筷是干净的,筷子头齐齐并着。顾家这个规矩她小时候见过,桌上总有一副没人动的碗,是给先人的;她八岁那年问过一次为什么,得到的答案是“位子留着,人就还在”。顾清和把汤端上来,看见眠眠在看,就说了一句:“坐下吧。今晚要讲课的。”
      眠眠没明白:“爸,讲什么课。”顾清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医家过年要有讲课的位子。你爷爷在的时候一年一回,就在这张桌前,把他一年见到的病人分三样讲一遍:哪一类能治、要等八年;哪一类看着轻,其实是重的;哪一类根本不该往医院里跑。讲完他喝酒,喝到脸红。”他停了停,看向眠眠,“今年这一堂仍旧是我讲——可换了一道题。”
      那副多出来的碗筷,眠眠小时候问过一回,问的是温静姝。温静姝当时往那只空碗里添了半勺汤,说:“医家吃饭,讲的是有位子的人才算数——你爷爷讲完,那副碗筷就算听见了。”今年她又添了半勺,添得比那年少,因为她只捞到两块萝卜。江照要替她添,她按住了女儿的手:“你自己怀着,别弯腰。”温静姝笑了笑,把碗推回去,抬眼看了看桌对面那一处空着的地方——那副碗筷从她记事起就在,每年只动这一回。她忽然对眠眠说了一句:“今年汤咸了。”眠眠忙要起身去厨房,温静姝按住她的手:“不是汤的事。是他今年要讲的东西重,我听着咸。”她说完就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
      眠眠刚要问,顾清和已经把讲义摊开了。他讲的不是老规矩上那三样,是他这些年退下来之后重新写的:一条讲什么算稳,一条讲什么算危,一条讲什么时候别抢。共五页,纸是他自己钉的,钉了两个钉,钉得不齐。他一句一句往下讲,讲得不快,讲到第二页时窗外开始零星响炮。江照挺着肚子坐在下首,一只手一直搁在肚子上;顾屿川听着听着忽然问:“爸,你说这个,是说给我听的吧。”顾清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讲到第三条,他停了一下,把讲义往怀里收了半寸,看了眠眠一眼:“这一条不是医,是做人——什么时候别抢。别的科室抢,是本事;急诊里抢,那是运气。运气这辈子总要还。”眠眠点了点头,把这句在心里记了一遍。
      汤是最后上的。讲义就摊在顾清和手边,五页纸被窗缝的风一吹,翻起一角。他两只手正端着汤盆,腾不出手,就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用小指和无名指去抵那一页纸,抵了两秒,抵不住,纸又翻起来。他这才停下,把汤盆交到眠眠手里,腾出两只手,把那五页纸齐齐抓起来,压在汤碗底下——用的正是摆在他自己面前、正中那只还没动过的碗。汤碗底是粗瓷,凉;纸一压上去就服帖了。他做完这个动作,抬头把话接上,接着讲第五页,脸上的神色一点没变,只有喉结动了一下。
      眠眠坐在斜对面,一直看着他。她知道这五页纸不是他从前讲的那一张——从前他讲的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讲义是旧纸,翻起来是脆的,边上有一道一道压出来的折痕;这五页纸边角还带着新订书钉的金属味,墨色也新,纸背干干净净,一页没翻过。散席前眠眠过去收桌子,顺手把那只碗挪开——汤碗底下那五页纸安然无恙,纸面压平了,边上留着碗底一圈细细的印子。她把纸抽出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和正低头替母亲剥一只橘子,剥得很慢,橘子皮在他手边绕成一条长条。温静姝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把那副空碗朝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眠眠把讲义按原样压回碗底,摆回他面前。当晚她跟阿砚说起这件事,只说了两句:“我爸今年换了一道题。”“他自己出的题。”阿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很久才说:“那他不是讲给一桌人听,是讲给一个人。”
      *
      腊月最后一个周五,六年级要彻底大扫除——这是学期里的最后一次,下一回就是期末考完以后。阿望这学期被选上劳动委员,不是老师点的名,是上学期他把全班的扫除做得太认真,一回都没落下过,同学投票推的。他第一天当值,站在讲台边那只方凳上,手里捏着一张自己画的分工表,心里把流程过了七遍:第一遍扫,第二遍擦,第三遍倒,第四遍拎水。他昨晚在家把分工表抄了两遍,一遍留给自己,一遍用糨糊钉在教室后墙上;抄第二遍的时候小满进来添水,看见了没说话,只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教室里冻得厉害,呼出的气能在眉毛上结一层;窗户内侧结了冰花,他昨天刚用报纸捂化过一块,报纸还湿着,贴在玻璃上翘着四个角。粉笔灰在斜光里飘,扫地的时候呛人。扫帚一共有十一把,是上学期重新买的,竹把上缠着旧布条,是他一根一根缠的;抹布分了八块,每块洗过晾在窗台上,都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皂角味。
      他把人叫起来一个一个分。前排四个擦窗户,两个搬讲台,第三组一整组擦黑板和墙裙。分到第四组的时候,教室后门开了,那六个人鱼贯进来,帽子压得低,谁也不抬头。阿望说:“第四组,教室后头和门后,地拖干净。”那六个人照旧坐着,一动不动。有人小声说了句:“他算什么啊。”阿望站在原地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也比刚才飘:“第四组。”还是不动。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喊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不是没力气,是那六个人的沉默像一堵墙,比老师的批评难顶得多——批评他能接着,沉默他没有法子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握着分工表的手指把纸边捏出了一道褶。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五秒钟。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低下去,只剩下水桶里的水晃了一下,“咣”,又一下。
      这时候是值周的老师在走廊上听见了,隔着门说了一句:“喊三遍没人应,就自己去把扫帚拿过来。规矩是自己定的。”阿望愣了一下,抹了一把手心的汗,转身到门后把六把扫帚一把一把拎出来,竖着靠墙立好,然后自己站到那六个人前面去。他没有再喊第四遍。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寸,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扫了第一下地。
      扫到第三排,他听见身后“咔”一声,是有人从墙上摘下一把扫帚。他没有回头。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把的时候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六个人里有一个已经蹲下去,把课桌底下那堆纸屑掏出来了,掏得很认真,掏完用胳膊肘把纸屑扫到一处。他始终没有说话,那人也没有说话。地拖到最后一排,剩下三个人自己拎了水桶去水房。天已经擦黑,玻璃上的冰花被他擦出一个大圆,圆里透出走廊的灯。他站在那个圆的中间握着拖把,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高兴,是松了。他后来跟小满比划过那一下:“像背课文,背到第三遍忽然顺了口;像跳绳,跳到一百六忽然不喘了。”他那天夜里才想明白一件事:喊不动人的时候,最要紧的不是把人喊动,是让自己别停。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值日生陆续散了。第六把扫帚什么时候靠回墙边的,他一直以为没有人动过。收拾到最后两排,第三组那个搬讲台的男生跑回来拿落下的水杯,看见阿望一个人在拎水桶,停下来问了一句:“你一个人搬?”阿望说:“桶不重。”那男生想了想,把水杯搁在讲台上,过来帮他拎另一只;两个人从后门一路抬到楼梯口,抬完谁也没说话。走到拐弯的地方,那男生回头说了句:“今天你喊第三遍的时候,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阿望没听懂:“哪儿不一样。”“硬。”那男生说完就跑了。
      晚上他照旧六点到沈园补数学。他没主动提,题做到第四道的时候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嗓子哑了。”阿望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我们班大扫除。”小满说:“那你喊嗓子了。”他摇头,摇了半下又改成点头:“嗯。”小满没有追问,把英语卷子转过来,指着第三大题说:“先做这个,这个你今天能拿满分。”他低头去做,做到一半忽然说:“姐,我今天有六个同学,一个动都没动。”小满的笔没停:“后来呢。”他说:“后来我扫了。”小满把笔放下,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在他后脑上按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记住这一天。以后你当了班长、当了组长,都会有人不动。挪不动的时候,你就先扫。”阿望低着头把那道题做完,过了很久才说:“姐,那六个人明天会不会还是不动。”小满说:“会。可你明天还是会先扫。”他点点头,把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一遍,起身去水房洗手,走过窗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六把靠墙竖着的扫帚。洗手的水凉得刺骨,他把水甩了甩,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他得早起十分钟,先去后墙把那张分工表揭下来——纸上被汗浸过的那一块已经发皱了,他不想让后头坐着的第二个人看见他手心的印子。
      *
      林渺上初一这半个学期,学会了一样从前没学会的事:怎么在自己的位子上不被人注意。她个子小,坐在第三排靠窗,桌面上常年只摆三样东西——课本、笔袋、一块方方正正的橡皮。橡皮是白的,用了大半学期,白得发灰,四个角都磨圆了。她有一本小本子,专门记来的人:谁来过她家,谁在琴房楼下等过,谁那天替她扶过琴凳,本子上只写一个姓和一个日子。她记账的法子是她父亲教的:来的人,记一笔。
      腊月里班上来了一个人。班主任领进来那天,全班闹了一下——新转学生都是这样的,高的、矮的、戴眼镜的,都要先看一遍。班主任说,她是从外省随父母迁来的,在这边念了半年书才落下户口,所以插在这学期,别的先不急,先跟上;又说她话不多,让她自己慢慢来。话音刚落,后排就有人举手:“老师,我带她。”班主任说:“用不着。”又有人喊:“让她坐我那儿!”班主任拍了拍讲台:“都坐下。”
      班主任在座位表上点了点:“林渺旁边空着一个位子,就坐那儿。”林渺把桌子往边上让了让,让出半个身位。那人坐下来,把书包挂在椅背上,从笔袋里取出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边都跟桌沿平行。她做这些动作带着一种熟稔——像一个人换了住处,先把家具摆成自己认得的样子,晚上才睡得着。班主任又问了一句:“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她说了一个名字,很轻。班主任记在黑板上,让大家一起念一遍;有几个字念岔了,念岔了她也不纠正,也没有要求再念第二遍。念完她又说了一句“我坐这儿就行”,声音比报名字时还轻,然后把笔袋收进桌洞,靠回椅背上坐好了。
      往后一个月,班上很快有了一句话:那个新来的,从不跟人说话。有人说她冷,有人说她傲,也有人猜她家里出了什么事。林渺从不接这个话。那人也从不辩解:她只在校服袖口磨破的地方自己缝了两针,针脚很密,别人看不出来;她从不用别人递来的水杯,也从不把自己的橡皮、铅笔借给任何人。林渺第一次替她扶窗台,是因为那天风大,窗框晃了一下,玻璃磕在铁沿上。她只在册子上记日期:腊月初九,值日,她帮我扶了窗台;腊月十六,体育课,她在器材室一个人擦球。别人记的是人和人的来往,她记的是这一件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她的本子分三册,第一册记“常来往的”,第二册记“只见过一面的”,第三册她从来不写名字,只写日子和一句话;这个新来的人,她记在第三册里。腊月二十三,她在器材室看见那人在擦球,一颗一颗擦,擦完按球号摆回架上,摆得跟编号一样齐。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把自己的球也擦了,擦完把自己的摆得比她的还齐,才走。那天她在第三册上添了一行:腊月二十三,器材室,她擦球,我擦球。这不是交情,是记账;可她心里清楚,账记到第十行,就不再是账了。有一回课间,几个女生在过道上说话,其中一个说:“她会不会是离了家才转学的。”另一个压低声音:“听说外地来的都这样。”林渺从她们旁边走过去,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脚步没有慢,也没有快。
      回家吃饭时苏晚晴问她班上有没有新同学。林渺说:“有一个。”林知雾正在调琴弦,头也没抬:“话多不多。”林渺想了想,说:“一句。”苏晚晴把汤端过来,说:“一句也好。你刚去那会儿,一句都没有。”林渺低头喝汤,碗里漂着两粒枸杞,她一粒一粒挑出来吃了。苏晚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林知雾调完弦抬起头,又问了一句:“那人写字吗。”林渺想了想,点头。林知雾“嗯”了一声,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写字的人手要暖,手冷了字就硬。你那个同学,冷不冷,你替她看着。”林渺愣了一下——她没有说过自己怕冷,也没有问过那同学冷不冷。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才说:“嗯。”那天晚上她练琴,弹到八点半,弹的是母亲给她挑的第一支曲子;错了一个音,她从头又弹了一遍,一直弹到对了为止。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暖气不热,她的手指有点僵,写错了一个字。橡皮就在笔袋里,可她的笔袋塞在书包侧兜里,够不着;她正侧着身子去摸,旁边那个人把手伸过来,手伸得很浅,指了指那半块白得发灰的橡皮。这是林渺这一个月里第一次朝她伸手。林渺把笔袋往回拽了一寸——这是本能,随即又停住了。她把橡皮取出来,递过去。她接了,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冰的。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只说了一个字:“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4章 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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