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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最后一排 同桌这件事 ...

  •   同桌这件事,一旦成了习惯,就成了每天早上第一件不用想的事。小满到教室,放书包,掏课本,把笔袋摆在桌子右上角;严初比她早到一分钟,做完一模一样的几件事,只是多一道——他会先用袖子把桌面上昨天没擦干净的一小块抹平,再把椅子推进去。开学第二周,她的第三支笔不出水了。她在笔袋里倒过来磕了两下,又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划出来的还是一道虚线。她正要去够桌洞里的备用笔,一支黑的从右边递过来,笔杆上贴着一小条白胶布,编号是三。“先拿我的。”严初说完就低头继续算他的题,连头都没有转。她道了谢,把那支笔插进笔袋,一整天没还。第二天早上,她的笔袋里多了一支,笔杆上没有胶布,笔尖是新的;她那支出了水的旧笔,被洗净了搁在右边桌上,严初的笔袋里不见了它。她要还,他说:“我只有那三支。”
      对答案是一件很慢的事。第一次是数学,老师发下来的练习卷有五道大题,两家答案不一样,小满觉得第三题该用分配律,严初觉得该直接通分。谁也没说服谁,两个人把两种算法各自列了四行,列到最后发现结果一样,只是过程长短不同。小满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说:“一样。”严初点头,把那张卷子对折了一次,压在课本下面。第二次是语文,古诗默写,她把“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错了一个字,他没提示,等她自己检查出来红着脸改掉,才把卷子推回去。第三次是英语,单元单词他错了两个,她错了一个,两个人各自把错的抄在纸条上对了一遍,纸条一人一半,对完撕了。撕的时候很利落,像早商量好似的。
      班里第一次把他的名字喊顺,是件小事。开学头两周,同学们喊他“严同学”,总有人喊错,把“初”念成了“楚”。第三周班会,班主任点名让他起来领新课代表的头衔,点到名字的时候习惯性地念成了“严楚”。他站起来,等老师说完,才轻声纠正:“老师,是初。”教室里静了一下,那位老师脸一红,连说两声对不起。他没有再往下说,说完就坐下了。可那以后再没有人念错。石头散了会从后门凑过来,压着嗓子对小满说:“啧,还挺有脾气。”小满说:“人家是纠正错字,又不是顶撞老师。”石头说:“我顶撞过吗?我哪次顶撞过。”
      午休那二十分钟,教室里会空掉一半。留的人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小声说话,有的把椅子往后一靠对着窗户发呆。严初总选靠窗那个位置,把胳膊压在摊开的书上,闭着眼睛,不一定睡。小满睡不着。她侧过身坐了一会儿,从桌洞里翻出那个记单词的小本子,翻开又合上。窗外的光斜着进来,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他的侧脸上——先是额头,再是一小段睫毛的影子,然后是下颌的那条线。线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敢多看。她把目光挪到自己的本子上,一个单词也没有看进去。整整二十分钟,她在本子上只划出三道横线,却把那一段光记了一整个下午。
      石头第一次起哄,是那天下午的课间。他从小卖部回来,一屁股坐回自己位子,椅子往后一仰,两条腿架在前桌的桌沿上,冲小满努嘴:“喂,沈满。”小满没抬头。“你今天第几回找你同桌了?”他把声音提高了半度,后排有人跟着笑。“借支笔也叫‘找’啊。”小满说。石头把腿放下来,一本正经:“我说的是正儿八经的那种。”教室里笑起来,笑声一撞一撞地往门口去。小满把笔袋的拉链拉上,响了一下,她说:“石头,你把腿放下去,过道要过人。”石头愣了一下,真把腿收了。那天他到底没有再说下去。可过了两天,石头又换了个法子——他侧过身,冲着严初问,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小满听见:“严同学,你是不是喜欢跟我们沈满坐一块儿啊。”严初正在写题,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一个字也没有。石头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撇撇嘴:“没劲。”
      小满那一次没有沉默。她把手里的书合上,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可整张桌子都听得见:“石头,这道题第三步你有空看看。”石头一脸茫然:“啥题?”小满把练习册翻到那一页,指着第三行说:“你上周说你考砸了,就是栽在这一步。”石头低头一看,果然是一道他错过的题,脸一红,抄走了。那以后他收敛了几天,再后来又照旧,只是绕开了严初。小满心里清楚,石头起哄她并不生气;她只是渐渐想明白,自己这些天记下来的,好像从来不是谁说了什么。是那条光线,是他停下两秒才说出的那句“我算错了”,是他捡回那张纸时抹了两下的手掌。她翻开那个小本子,摊在台灯下,忽然发觉,页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记下了许多零碎的短句,全是同一类:他把椅子往里推了一寸;他的草稿纸上横平竖直;他说“还热着”的时候先看的不是纸;老师念错名字,他只站起来说了一个字。这些句子没有头,也没有尾。她看了很久,合上本子,塞回桌洞最里面。原来她已经在记他了。石头把她拉到过道上,问了一句:“你真觉得他不错?”她愣了一下,问哪一点。石头掰着手指头数:“不吵,不闹,不打听人家家底,被老师念错名字也不急——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心里装着事。”他说得很认真,说完又自己摆手,“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小满说:“我知道。”她没有多讲,可她心里清楚:从幼儿园到初中,石头头一回把一个人看得这样细。
      *
      劳动课排在星期五下午第二节,一整个年级一起上。班主任把初一分成六组,各包一块:东边楼梯和三扇窗,一楼走廊和饮水机,教室后墙的卫生角,操场跑道两边的落叶,剩下的两组扫净地和搬桌椅。小满分到教室后墙。她回头去找严初——他被派去操场。名单是随手点的,点到他名字的时候老师看了他一眼,说:“跑道,你一个人。”他没有异议,拎着扫帚和撮箕就下去了。班上有同学小声嘀咕:跑道那么长,一个人要扫到什么时候;老师当作没听见。小满心里却动了一下。她记得他昨天说过的那句“这里的操场,比我家那边大”,那么大一块地方,交给他一个人。
      后来她看见他。操场上的落叶被秋风吹成一条条浅黄色的带子,堆在跑道牙子边。他从最东头开始,一手拎撮箕,一手握扫帚,走一段,扫一段,扫出来的叶子倒进撮箕,走回去抖干净,再往前挪。别人一组六个人来回三趟就差不多了,他一个人从东头扫到西头,又从西头扫回东头,一遍不够,来回两遍,牙子缝里的碎叶用手抠出来。天开始暗下来的时候,别的组都已经回教室交工具了,他还站在跑道上,把扫成堆的叶子归到一处,然后用两只手捧起来,倒进铁皮桶里。铁皮桶是旧的那一只,桶沿有个豁口,捧起来的时候手硌得生疼,他换了个姿势,还是没吭声。那一刻小满才明白,为什么他一个人干得那样久——他不是不肯歇,他是不肯留半截。
      回教室的廊下已经有人在洗手了。两个女生压着嗓子说话,声音却没压住:“转学生就是这样的啦,装得特别认真。”另一个接得快:“我们组那个男生,切了个萝卜大小的东西就说手疼。”小满站在台阶上,水龙头的水还开着,凉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手上沾的灰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那两个人听见:“跑道那一片是我们班的,一共七个人扫。严初一个人扫的。”那两个女生愣了一下。小满继续说:“我们组扫的那块,扫完还剩半条走廊。”说完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走了。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提是谁先去跟老师说换人的——其实没有老师,全是她自己在楼梯口拦了一句:“老师,我把东边楼梯让出来,跟严初换。”老师看了她两秒,点头。
      石头这时候正从楼梯上来,听了个尾巴。他“咦”了一声,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哎,你刚才那话,是不是有点护着他。”小满看了他一眼。石头立刻摆手:“我不是要说坏话,我就是觉得——”他难得地找了一会儿措辞,“我就是觉得,你从前只护我们几个。”小满没有接这句,只把抹布往他手里一塞:“黑板你擦了没有。”石头“嗷”了一声,抱着抹布往教室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那周末打球你还去不去!”小满说:“你先把黑板擦了。”走廊里笑起来,笑声从东头一直滚到西头。
      那天晚上吃饭时,老太太问起劳动课的事。小满把跑道上的事说了,又把廊下那两个女生的话说了。老太太听完没急着评,只把手里的紫檀拐杖往地上轻轻一磕,说:“会干活的人有个坏毛病——以为自己那一份是别人逼出来的。”她抬眼看小满,“你今天说的那几句,不是替谁出气,是替一个事实作证。这个分寸,比出气难。”阿砚在旁边给老太太添了半碗汤,说了句:“她现在知道先看事实,再看人了。”眠眠笑着把一颗糖渍番茄夹到小满碗里:“我们家这个,护起人来,跟她妈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老太太瞪了阿砚一眼:“你也护。”阿砚低头喝汤,不作声,耳朵却红了一点。
      第二天是星期六,早读前。小满照例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推开门却愣住了——黑板是干净的,粉笔槽里一点白灰也没有,讲台擦过,地上没有纸屑。她抬头往后看,严初正从水房那边回来,抹布搭在肩上,手还湿着。她看了一眼黑板边那张值日小表:今天不是他。她说:“不是你值日。”他说:“昨天的漏了。”小满没接。她走过去,把值日小表从黑板边上取下来,重新挂正,位置比原来低了一寸——那是老师说过该挂的地方。他说:“那个不是我写的。”小满说:“我知道。”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看见他俩一个擦完黑板、一个挂表,谁也没说什么,只当是寻常。后来班主任来得很早,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她的目光先落在黑板上,停了两秒,又落到那张位置低了一寸的值日小表上。她走进来,在讲台边站定,看了看黑板槽里干净的粉笔灰,又看了看严初。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谁也没敢出声。班主任开口问的却不是他:“值日表是谁重挂的。”小满站起来:“我。”老师点了点头,又转向严初:“黑板是你擦的。”严初也站起来:“昨天漏了。”班主任把值日小表从黑板边上取下来,用手指在那一寸的偏移上比了比,说:“这张表往后由沈满管,谁漏了,她记。”说完她转身去了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擦黑板不用抢,也别抢。”教室里“轰”地一声笑了。严初站在原地,愣愣地把手从桌沿上放下来;小满慢慢坐下,觉得自己手心出了汗,可她也说不清,汗是为哪一句话出的。
      *
      九月里最明显的一件事,是陆既望的个子。暑假那两个月蹿得太快,新校服上衣穿出去,袖口露着一截手腕,裤子也短了一寸,云轻轻带他去商场重新量了两次,回来仍是短。她在电话里跟陆怀庸抱怨:“随他爸,个头全长在衣服前面。”开学第一天,五(一)班的同学就发现,这个从三年级跟过来的、嗓门最大的男生,一进门先撞了一下门框。全班憋着笑,他自己“嗷”了一声,脸涨得通红,倒是教室里唯一不笑他的一个——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见了,只说:“下礼拜校服要调,别急。”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坐下时挺了挺腰,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尺,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一截身高补回来。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开学摸底测跳绳,他一口气跳了一百二十六个,全班第一,跳完还嫌绳子太轻,让同桌再换一根。数学课上老师刚把题写到第二行,他就在第三排叫起来:“这个我知道,是负数——负负得正。”老师停下来看他,他理直气壮地说:“我爸公司里算账就这样算。”全班回过头来看他。他不觉得自己有错。语文课上更明显,老师点一个同学回答,答到一半他插嘴纠正,纠正完还嫌人家说得慢。有一次老师板书,他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把老师刚写的那个字擦掉重写,写完回头看老师,一脸“我替你省时间”的得意。班主任在最后一排的过道上站了三分钟,等他坐下,才开口:“陆既望,坐下可以,站着请先举手。”他那节课后半程一个字没再说,可下课以后,办公室里多了一个名字。
      九月第三周,班主任找了个课间把他叫到走廊。第一句是表扬,五年级了,坐得住;第二句才转到正题:“你嗓门大,反应快,这是好事。可班里五十个人,你一个人说了,别人还说什么。”他站在那儿,脖子一梗。班主任没有骂他,只说:“我给你换个位子,最后一排。你想清楚了再跟我回话。”他回得很快:“不用想。”当天放学,他的东西就从第三排挪到了最后一排。搬的时候全班都看着,有人小声“哇”了一下,那一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楚。他把桌子一放,抽屉朝里一顶,坐下去,把胳膊往桌上一交,抬头看黑板。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不落。他甚至有点得意。
      最后一排有最后一排的好处。讲台到最后一排有七米,站在讲台上讲课的老师,是真的看不见下面同学的小动作;可老师转身写板书时,整个黑板都收在他眼里。窗外的操场一览到底,课间谁在跑、谁在踢毽子,全都看得明白。体育课排队,他永远是最后一个,位置在队伍最后,谁也不用抢。还有一样好处——他跟同桌说的话,全班听不见。头两天他很得意,第三天就有点闷。体育课上有一回测一千五百米,他起跑冲得太快,第一个弯道就甩下了半个操场,最后是第三个到终点,掐着秒表喘得直不起来。他靠着栏杆,看了一眼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坐在最后一排这件事,跟跑道一点关系也没有。回教室以后他破天荒地没闹,一个人坐着,把语文书翻到“坐各得其所”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最后一排往前走,一直走到第一排前头,扶着第一张空桌的边沿站了半分钟,像在量什么。
      他回家时,饭桌上云轻轻一问,他就说:“妈,我想调到第一排。”筷子在盘子上停了一下。陆怀庸正在给自己添汤,抬眼:“怎么想起这个了。”阿望把碗一推:“最后一排老师看不见我。”陆怀庸笑得差点把汤洒了:“就为这个?”阿望梗着脖子:“还有。她们说‘哇’。”云轻轻立刻瞪了丈夫一眼,转过来搂住儿子的肩膀:“坐哪儿不是坐,你管别人‘哇’什么。”阿望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闷声道:“可我今天数了,第一排还有两个空位。”老太太那天不在陆家,是第二天在沈园听说的。她没评,只对阿砚说:“孩子自己数了第一排的空位——这比被人按在那儿强。他想去,说明心里还有一杆秤。”阿砚点头,说他前几天还跟他妈提过要调座位,说完又嘴硬,说坐哪儿不是坐。云轻轻在旁边剥橘子,剥了一半,忽然插一句:“怀庸,你上回被老师挪位子那年,也是这么说的。”陆怀庸一口汤呛住,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扶着沙发扶手直摆手:“别别别,多少年了,还翻我的旧账。”老太太拄着拐杖笑。笑完了,她把话收回来:“既是想去,就让他自己去说一回。孩子的事,替他说一半,不如教他把另一半学会。”
      周末他背着书包到沈园,进门就往小满屋里钻。小满正在台灯下理错题,抬头见他一脸不服气地站在门口,就知道有事。他一屁股坐在她床沿上,把“最后一排老师看不见我”讲了一遍,讲完不服气地问:“姐,你说我是去跟老师说,还是自己想办法。”小满放下笔,想了一会儿,说:“你先去跟老师说,说你想坐第二排中间。别直接说第一排——你连第一排几个人、老师为什么点你都不知道。”他愣住了:“为什么?”小满说:“因为老师安排位子,是有她的道理的。你得先让她看见你坐得稳,她才会动。”他似懂非懂地点头。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又回头问:“姐,你第一回上初中,是不是也被人安排过?”小满笑了笑:“安排过。”她说,“我第一回就自己报了名,要坐第一排靠窗。”那天晚上,陆既望在作业本最后一页的背面,一笔一画记下一句话:我今天看了第一排,空位有两个,一个靠门,一个靠窗。写完他看了很久,撕了,揉成团,扔进了床下的纸篓。明天他还是最后一排。可他开始数了。
      *
      三年级的第一道难关,是字。开学第二周的写字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银”,左边的金字旁一点一横,像两粒米撒在纸上;右边的“艮”要横平竖直,一笔都不能歪。白露照着描了一个,笔尖一抖,左边那两点就并到了一处。横也没有平——他趴在桌沿上看自己的本子,纸上的“银”字像被风吹过,往右斜着往上翘。写字老师走过来,用手指点着他的横说:“这里低了半分。”他赶紧改,改完再看,又高了两分。改到第三遍,老师没再说,只在他的本子上轻轻画了一个小圈。圈不是红笔画的,是铅笔,很轻,可他回家以后,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从练习本边上小心裁下来,夹进了语文书里。
      算术倒还好,至少他算得下去。老师教两位数除法,竖式从上往下除,商要占位,商的每一位都得对着数看。第一次作业,全班错得最狠的是“商里有零”的那一类。白露错了三道,其中一道是小明分糖的故事题。他不会算,就把题目里的糖果一颗一颗画成圈,画了整整一页纸。回家被眠眠看见,眠眠没有替他改,只把那张画满圈的纸翻到背面,在旁边写了两句:“先看一共分给几个人,再看每人分几块。”白露看懂了,重新算了一遍,对了。第二天他跟侯嫂说,灶上那篮鸡蛋要分给三家,就先分了三个盘,再每盘数一遍。侯嫂一边数一边笑:“我们阿露如今会算账了。”老太太在旁边听见了,拄着拐杖点头:“这叫会过日子。”
      体育课上,班里的跳绳测试是一百个。白露从第一个跳到第五十几个还稳,第六十上下开始绊绳,断了,重来;第二次断了三次,第三次只跳到七十几。他数得清楚,下来以后自己跟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周末阿望来沈园,兄弟两个在院子里的老银杏底下比了一场。阿望一跳就是一百二十几个,绳子甩得又快又直,落地几乎没声,跳完还嫌不过瘾,撺掇着要比第二轮。白露跳到一半,鞋底踩到自己另一只脚的鞋带,人往前一扑,绳子缠在手腕上。他坐在地上,喘着气看阿望。阿望蹲下来,一边给他解绳子一边说:“你手举太高了,抬到胸口就够,别抬到下巴。”白露试了一轮,还是绊。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他知道自己知道,可他就是差那么一点。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一个人练。银杏叶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他把绳子甩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地面,一下一下地跳,跳到手腕发酸,跳到侯嫂在廊下喊他喝汤,跳到月亮从东墙爬上来。妈妈出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叫他;爸爸从书房那头的窗子里看了两眼,也没出声。他们由着他跳完那一百个——他最后数到八十七,还是断了。他把绳子盘好挂在椅背上,进屋洗手,喝汤,一口没剩。第二天早起,侯嫂在灶上煮了四个鸡蛋,给他装了两个,说:“带上,练完吃。”那本子他记在练习本的封底:一九九,一百零二——他自己编的数。周末母亲带他去挑了一根新绳子,不是更粗的那种,是更软更轻的,说跳绳的绳子不是越重越难跳,是越轻越要靠手。苏晚晴打电话来那天正好在,讲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练到脚后跟起皮,练完照镜子看一看,觉着自己多长了一点点。白露听着,忽然觉得全世界的哥哥姐姐好像都练过一样的东西。当晚他在新绳子上数到了九十一。
      十月里随堂测了一回。白露语文七十八,数学九十二,卷子发回来那天他先看语文,把那一个“银”字看了很久。老师在卷末写了两行评语:题目答得都对,字还需要再端正些;他把“银”的金字旁写成了“钅”,一整个词都跟着错了意思。回家他把卷子拿给妈妈看,眠眠没有责备,只把“银”和“艮”两个字各写了一遍给他看,说:“字是你的脸。别人不认识你的时候,先认这张脸。”白露点头,把卷子夹进语文书,和那页描红挨在一起。
      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想超过的人》。下课前老师在黑板上把这七个字写得很大,粉笔字下面还添了一句小话:“写一个人,写一件小事,别写‘崇拜’。”白露把题目抄在语文本上,一路抄回家,抄完坐在桌前咬笔头。咬了很久,笔杆上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他能想的人很多:爸爸、妈妈、姐姐、陆既望哥哥、渺渺姐姐、太奶奶讲三国里那个把眼睛哭红的诸葛亮,还有那个从来不笑、却总记得把他调到窗边的语文老师。可是他心里清楚,能写进这篇作文里的,只有一个。第二天午休,他在本子上先写了一行:我最想超过的人,是我哥哥。然后他停住,把这一行看了很久,重新往下写,写跳绳,写他跳到五十几就断了,写阿望跳完还嫌不过瘾,写他教他手不要抬太高,写他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跳到八十七。写完他数了数字数,还差一半,又添了两句:姐姐说跳绳要一整天地练;我练了,手很酸;可是我离哥哥还差十六个。合上本子之前,他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我一定要超过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3章 最后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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