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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初一的同桌 九月十这天 ...

  •   九月十这天下午,侯嫂从柜里搬出一床凉席,抖开来看了看,拿到廊下去换席子。这是一年里她最熟的动作:春天换棉被,夏天换凉席,秋天再把厚被抱回柜里。她说白露刚过两日,屋里的暑气就该收了,果然早上那盆茉莉到现在还开着,等明日再浇就该省着浇了。她一边拍席子一边报:今年这夏天比往年短,蝉叫的日子也比往年少;前几日早上下过一回雨,落到槐树上的声音都变闷了——“那才是真入秋。”
      客厅的长案上摞着三摞作业本。这是今年夏天最后一件正事。侯嫂一本一本点过:白露的四十来本,三年级的暑假作业连着一整个假期的日记,末了那几页明显比别处写得大——他抄题抄到最上头一行去了;阿望的三十七本,五年级的,末了一本是手工,糊得歪歪扭扭,用的还是去年中秋剩的月饼盒;小满的两本,初中部发的,薄,页少,题却难,最后一册空了大半,她自己注明“留给开学用”。三个孩子都交齐了,一本不缺。侯嫂把三摞并在一处,念了一句:“齐了。”老太太被扶着出来,戴上老花镜,从最上头一本翻起,翻得很慢。她翻到白露的本子,看了看封面,点头;翻到阿望的手工,皱了皱眉,说这个糊得像块饼;翻到小满那两本,翻得最久,指腹在纸边上停了一下,说:“她的字没变。”又说,“空着的那册,别催她。空着不丢人。”说完把三摞往中间一推,让侯嫂收进柜子最上层。屋里静了一下,谁也没说话,只有窗外的树叶响。
      老太太转身要回屋,看见眠眠正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旧锦盒——不是装印章的那只,是装家书那一页的那只。她把锦盒搁在长案上,打开,从里头取出那本硬得像纸壳的旧黄历账本。纸已经发黄,边角用蓝布条补过一道,前半本的字是老一辈的笔迹,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后半本是她的笔迹,娟秀些,页边常常画一个小小的记号。她把账本翻到后面那一半,摊平:“这一段该记了。”老太太说,“不然过两年,谁还记得今年秋天是个什么光景。”她说着,指腹在纸上一路抹过去,抹到民国年间立契那一页时停了一下,又收回手。
      账本上一页一页往下走。八月二十六,程遇送来两份年礼,一份随设备往县乡站点去,站点名单上一处写着“暂无”,后头又添了地址;松子糖一盒,侯嫂收了半盒在灶上做月饼馅儿。八月二十七到二十八,热得厉害,沈园那台老空调罢工,眠眠从一院回来得晚,侯嫂在院里支了凉席,眠眠在席上给老太太剪指甲;二十九到三十,小满整天在家背那本新发的语文课文,背到第三段就烦了,把书倒扣在沙发上,说第一段和第三段意思差不多;阿望骑车带她去买冰棍,回来时两个人的车铃一路响进巷子。八月三十夜里,眠眠在东厢替小满清书包,一直到十一点,灶房温着绿豆汤。八月三十一下午,四位妈妈在客厅开了一回会,只议一件小事:明天开学,孩子第一天会怎么样。九月一,晴,老太太的旗袍熨了一整日;小满入学,老太太送至校门外五十步处,未入门。九月八,青禾开秋季例会,走了两个来回。这一页的最后,还记着一行:车行至东南三十里处遇修路,误点半个时辰。
      记到这里,眠眠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老太太用手按住,不许她往下接。眠眠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老太太是把今年夏天一并结在这一页上:从立夏到秋分,账上不再另起。她点头,说这一页我来记。祖孙两个一个念一个写,写到“旧黄历不记天气只记事”那句时,老太太笑了一下,说我那年记账也是这个脾气;“锅底的米不能刮干净,刮干净了下顿就淡了”——这是她说过的话,如今成了账本上的规矩。
      末了,老太太翻回到八月末那一格,提起笔,在格子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落下三个字:九月一日。旁边她又添了三个更小的字:报到日。
      “就这天。”老太太把账本合上,蓝布条重新系好,推到眠眠面前,“往后一天也别挪。”眠眠接过来,把这一页抄进自己值班表的背面——她向来把要紧的日子抄两遍,一遍在纸上,一遍在心里。她抄完抬起头,屋里暮色正一点点压下来,侯嫂在灶房那边喊了一声,说粥好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明天开始,往后就是秋天了。”蝉声是三天前彻底落下去的。她们都记得那一天的安静——早上醒来,院子里忽然什么也不响了,好像整个夏天被人从后门轻轻带上了。
      *
      小满的六年级,是在这个家里正式结束的。九月的一个下午,眠眠把她那间小屋的书柜清了一遍,腾出一半。书柜底层码着六年的家当:十一本错题本,按年份用棉线捆着;一摞旧课表,最早一张是一年级的,字是她自己一笔一笔描的;一只卷了边的眼镜盒;还有一本毕业纪念册——册子是学校统一发的那种硬壳,浅蓝色,封面上用透明胶粘了一张小小的合照。合照里的小满站在第二排最边上,头发还短,校服领子大一号。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六年级最后那堂课。眠眠把十一本错题本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第五本时停了停——那是三年级那年换的封面,纸是浅绿色的,边角已经翻卷;她把它抽出来另放,回头对女儿说,这本我先留着。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提前十分钟进来,什么也没讲,只把一叠错题本搬到讲台上,一本一本往下发。发到小满那本时,她多说了一句:“小满这一本,我留过三次。”底下有人笑。小满站起来去接,耳朵红了。发完本子,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这一本你留着,往后每回摸到它,就当我在旁边坐着。教室里安静了一下,连最闹的那个男生都没出声。放学前,她把一叠纸条发下去,一张一张念名字,念到谁,谁上去接;小满的那张上写着——别急着往前跑,先把脚下的路走实。
      那之后的一个月,全班都在互相道别。有人在同学录上画小人,画得奇形怪状;有人把《一院旧事》借出去,说“看完了还我”;有人把自己的钢笔塞进别人抽屉,说“丢了别找”;有人趴在桌上哭,被后面的人拿笔戳了一下,又笑出来。石头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磨蹭到扫完地,把讲台擦了两遍,才背着书包出门,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句:“下回见!”石头姓周,比小满高一头,从三年级起就和她比成绩,比了六年,胜负各半。他有个外号叫“石头”,说是二年级那年他被篮球砸了脑门,肿起一个包,全班都这么叫,他就认了。毕业那天的合影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了半个身位——摄影师喊“往前挤”,谁也没往前挪。
      那张纸条,小满夹在旧错题本最后一页,一直留到今天。昨夜清书包的时候,眠眠把它抽出来看过,看完又原样夹好,问了一句:“这六个年级,你最记得什么。”小满想了想,说:“最记得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校。六年,两千多个早上,一个都没迟到。”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眠眠却别开了眼——她想起的是自己当年送女儿到门口,转身走的时候心里那点空;也想起自己头一回跟学校请假,站在办公室窗外不敢进去的那半天,还有那年在病房走廊里抱着女儿等结果,等了六个小时。
      现在那一摞旧本子被小满抱在怀里,棉线捆着,边缘已经起毛。阿砚下班回来,在玄关换了鞋,看见女儿坐在台阶上抱着那一摞东西,就知道她在清自己的六年。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问,只把手里那只纸袋递过去——里头是两只热肉包子和一杯豆浆,昨夜说好的。两个人就着廊下的灯吃完,吃得很安静。吃完他把油纸捏成一团,起身进屋;小满还坐着,忽然叫了一声“爸”,说:“石头还说了一句别的。”阿砚停在门口。
      “毕业那天,”小满说,“他追着我从东门跑到南门,追了一路。”她把棉线解开,又捆回去,捆得比原来紧,“我问他干嘛,他说——”
      她停了一下,笑了出来:“他说,初中还做不做对头。”那句话是他一路追着喊的,喊到南门口那条梧桐底下才说完;教室里恰巧还有半个人没走,听见了,一齐笑,笑得前仰后合。小满说她当时也不好意思,可也没法子——他喊得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她说她就回了一句:“做。”那半年里她想过无数回这句话,想到如今开学第一天,还是没想明白,六年的对头,究竟是继续做下去,还是只能留在六年级。
      楼上老太太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那句话大概传了上去。屋里传来一声老太太的笑,很轻,只有一句:“这孩子。”云轻轻正在楼上对着镜子卸妆,探头出来问怎么了;老太太摆摆手说没什么,又把窗合上了。廊下小满抱着那摞本子,把脸埋进去笑了一下,笑完抬起头,冲屋里喊:“妈,我上楼了。”走到楼梯口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半间空出来的书柜——六年级到这儿,就算正式收了。她把那一摞书往怀里紧了紧:错题本要留着,那张纸条夹在最后一页,同学录塞进册子里。六年里的每一张纸,都是她自己走过来的路。她想起老太太说过的那句话,人不能老站在门口等;那么从明天起,门口这条路就得她自己走。她上楼去了,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稳。
      *
      九月一日早上八点二十,小满站在初一(一)班的门口,手里捏着分班条,等门开。楼道里全是新面孔,校服深蓝,学生一律把校裤熨得笔直;有人背对着墙吃早饭,咬一口就把渣子捋进嘴里;有人追着别人借橡皮,话说得飞快。走廊尽头是东边的窗,玻璃上还留着昨天擦过的水痕,一道一道没干透。她看了两眼,忽然心里落了一下——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位子却也占了大半。她在门口站着,慢慢把第一排靠窗的两个位子数了一遍。
      班主任来得不早,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讲话不快,普通话有点硬,念完一串名字之后只说了三句:作业当天交,课间十分钟,别指望有人提醒你第二遍。她念到小满的号,让她自己进去挑。小满没犹豫,径直走到第一排靠窗,第二个位子坐下,把书包摆正,把那只旧铅笔盒从侧兜里拿出来,放在桌角靠里的地方。旁边那个位子空着——靠门那侧。她坐下时,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这一排看得见门,也看得见东门外的路,和她六年级时在心里描过无数遍的那句一样。
      第一堂课是语文。课代表把新发的课本一本一本往下发,她接过来,先把封面的塑料膜撕干净,再把书脊上的胶压平。发到一半,课代表停了停,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六年的话:“书领回去,第一件事先贴标签。”她在扉页右下角贴了一张小标签,标签是从家里带来的,那种旧的不干胶,上面还剩半张。她用圆珠笔写上“沈满”,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小字:初一。写完她把书立起来,靠在铅笔盒边上,位置摆得整整齐齐。
      四十分钟后,班主任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班里有一位转学生,手续今天上午才办完,一会儿过来。”她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那个空位,“你先空着,等他。”小满点头,把桌上那本新发的语文书翻到第一页,从铅笔盒里抽出笔,在页脚写了一行日期。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又用手指把墨迹压了压。教室里陆陆续续安静下来,有人翻书,有人小声说话;她一句也没插,只把水壶放在桌角——那是她自己在家里定下的规矩。
      上午的课她一个人上完。课间有男生凑过来问她第几组、要不要一起走,她答得很短;“四组。”“好。”那人就走了。第四节快下课时,后门响了两下,很轻。班主任抬头看过去:一个男生站在门口,比她高半个头,校服领子理得很平;行李只有一只双肩包和一个小纸箱,被褥就装在箱子里,箱边角磨得发白。他的鞋是旧的,但刷得很干净。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两个字:“报告。”
      班主任让他进来。他走过前四排的时候,几乎没有看任何人,只看地上的白线——从门口一直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子。他在那个位子前站定,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先看的是窗外。窗外是操场和那一排银杏,叶子还绿着,风一过就翻出浅黄的一面。他看得很认真,好像窗外有什么正在排队等着他。教室里静了一瞬——先来的人都在看这个最后到的。班主任咳了一声:“坐下吧。”他说:“好。”然后坐下,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干净得什么都没有。课代表的名单上,他的名字落在最后一行,字体很小,是那种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的字。
      第一节课下课后,班主任在黑板边上的小表里添了一行。收作业时,她走到他桌前,问:“这一张,交了吗?”他抬眼看她,说:“交了。”班主任点点头就走了。她没有多说一个字——这一点小满记住了,因为她见惯了解释,班里每个人交上东西都要解释半天。小满也把自己的作业本交了,只说了句“交”,老师点头就走。放学时她走在前头,出了楼门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远不近。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背着那只旧双肩包,一手提纸箱,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改道往东门去了。她记得他坐的是最后一排靠窗——那正好和她坐的第一排靠窗,对着同一扇窗。
      那晚她把被褥铺开,又把白天那张分班条从书包里翻出来看了一遍:姓名那一栏,严初。她前天在公告栏上就见过这两个字,端端正正,笔画不多,一看就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听说他是跟着家里人一起来的,父母这半年都在外头忙,手续才拖到开学这天办完。她把纸抚平,重新夹回语文书里,心里想:明天早到十分钟。第二天她果然早到了十分钟,教室里空了一半。走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一路,她停住脚——那个人已经坐在那儿了,书包放在桌面上,人却朝着窗,先看的是窗外。
      *
      九月八日,星期五。这一周的课表早就贴在教室后墙的软木板上了,一张 A4,格子里填得整整齐齐:上午四节,下午三节,周三下午自习,周五下午班会兼劳动。小满把它抄进了自己的小本子,抄了两遍——第一遍抄科目,第二遍抄节次。科目是语文、数学、英语、道法、历史、地理、生物、体育、音乐、美术,加一门信息技术;没有历史课的星期三下午自习延长成四十分钟,老师说“那四十分钟给你们自己安排,作业多的先做作业”。
      班主任那张小表她也抄了一份。姓什么她到第二周才敢问出口;那之前她一直是“老师”“老班”地叫,班里也一样。班主任三十来岁,讲话不快,普通话有点硬,板书写得极小,可她说过的话不重复第二遍——开学第一天那句“别指望有人提醒你第二遍”,到了星期五还真的没有第二遍。第一周的位子是谁先到谁坐的,没人数过;她开学那天挑了第一排靠窗,这一坐就坐到了星期五。那张表一贴出来,全班都在算,有人说照这个下去自己得挪到后排去,也有人小声算她个子够不够得着第一排。
      第一周过得像被人用秒表掐着。早读六点四十,第一节必是语文或者数学,最长的两节连排是数学,写满一整块黑板,讲完一句“所以这道题就这么处理”,转身就翻下一页,中间不留擦板子的工夫;英语一节四十个单词,不留回头的时间。课间十分钟,多一分钟都要还给下一节课。她的水壶摆在桌角,一天要问自己三回喝没喝——这是老太太从家里传下来的规矩,说人上课上到忘了喝水,最先坏的是嗓子。错题本派上了新用场:沈满三个字她写得比哪一次都端正,第一周的错题比预初那一个月的都多,她抄到周日晚上十点,抄完在封面上照旧记上日期,又在最末一行添了一句:九月八,第一周。
      她同桌话少。头两天她几乎没有听见他说话;第三节下课,她想借他的橡皮,就把手伸过去,指了指自己本子上划掉的那道题。他抬眼看了一下,点了头,把橡皮推过来,没有一个多余字。橡皮用完,他伸手收回去,擦干净,放回笔袋。她后来发现一个细节:他每天早读都到得比她早,桌上摊开的书已经翻到要背的那一页,页边还留了一道浅浅的铅笔线,一段一段分开,像他自己给自己量的刻度。有一回他值日,扫完地又把课桌一排一排摆齐了,连桌角对桌子棱都对得很齐。班里有人小声说“那谁呀”,小满没接话——她也是那天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从学校门口进来的,是从另一条路,先走到操场边,绕着看了一圈才进的楼。
      白露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讲三年级:“我们班有个人把课本忘在家里了。”阿砚问他怎么办,他说:“他就站在门口,站了一节课。”白露说完又补一句,“姐,你那天也是这样吗。”小满夹了一筷子青菜,说我是坐着的。白露很高兴:“那我们班那个比我还笨。”阿望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三年级那年也忘带过尺子,门口站着等的。”云轻轻在对面笑,转头问小满:“那你六年级的时候呢,有没有忘带过尺子。”小满想了想,说:“忘过两回。”全桌都笑了。眠眠低头喝汤,没笑——她记得那两回,一回是小满自己跑来医院接她,一回是她在办公室外头站了半个钟头,像当年老太太送她那样,站在门口不敢进。
      那天下午第四节课下课后,班主任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说下周一起调整座位。她把规矩先讲了:照开学头一周看下来,谁坐哪儿更合适;个子是一头,视力是一头,同桌两个人讲题的动静大不大又是一头。教室里立刻乱了一下,课代表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班主任敲了两下讲台,说:“现在不许换,利用这三天自己想想。”说完她把纸举起来,从第一组开始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念到第三组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一下,跳过去了,直接念到第四组。念完,她把纸交给课代表,让贴到后墙上,说:“照这个来,从下周一起。”
      小满低头看那张纸。她的新位子在第二组,仍旧靠窗;同桌的名字换成了一个她认得的女生。往后一带——挨着她那一栏的后一格,空着。她抬起头,往最后一排靠窗看去。那儿坐着一个正低头把笔盒合上的人,动作很慢,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她想起第一天他先看的不是人,是窗外;又想起班主任念名单时,跳过了第三组。她在位子上坐直了一点,心里有了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疑问——明天是周六,他会不会来。
      第一周的作业本收上去了一摞,最上面那一本是她的,最底下那一本,字迹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她站在讲台边上数了数,四十二本。少了一本。
      *
      九月里第二个礼拜,课表发下来第三天,班主任说要换座位。班上的座位表是开学头一天定下的,只有一个名字从没上过那张表——严初,九月一日来得最晚的转学生,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桌上摊开的书比谁都齐。班主任的名单念到最后一格卡住了,抬起头问:谁愿意跟严同学坐一块儿?教室里静了半秒,没人应。她的目光顺着过道往前挪,落在小满右手边那张空了两天的桌子上——先前的姑娘上周随父母去了张家口。班主任走过去,在小满桌角敲了两下:“就这儿。”小满还没点头,严初已经抱着书包过来了。他把桌子往里挪了半寸,替她让出写字的地方,一句话没说,坐下,把笔袋摆正。
      第一节是数学。年轻的女老师在黑板正中画了一条笔直的线,从这头拉到那头,线尾几乎顶住窗框,说这叫数轴,负的往左,正的往右,越过零该往哪边走,大家自己看。有同学小声惊呼,她笑了笑,说记牢了,这一整章就是跟这条线较劲。小满低头把那条线重画一遍,标上刻度,抄下老师说的两句话。严初一句也没说,笔在草稿纸上走得很快,也不举手。老师连着点了四个人,第五次才点到他的名字。他站起来,把笔放下,慢慢把算法讲了一遍,讲到第三步停住,停了足有两秒,才说:“这一步我算错了。”教室里有人笑,笑得不大。老师说:“知道了,坐下吧。”他坐下了,接着写,写完自己划掉重来。整堂课他没有再抬第二次头。
      课间有十分钟。九月末的风从窗口进来,干燥,带着操场上晒了一上午的土味。小满正要把草稿纸收进练习册,一张画着数轴的纸从桌角翻起来,飘过窗台,顺着走廊往楼梯口去了。她“咦”了一声,人还没起身,一个影子已经跨出后门。严初沿着楼梯追下去,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路往下,两层,三层,在拐角的窗台上把人按住了。小满赶下去时,看见那张纸摊在他掌心,另一只手从纸心往四边抹,抹掉一层灰,又抹了第二下——纸心那点土印子怎么也擦不掉。他抬头看见她,把纸递过来:“吹走了。”顿了顿又补一句,“还热着,先别放进本子里。”
      石头从小卖部回来,手里捏着一包辣条,站在楼梯口看了个全程。他“啧”了一声,把辣条往小满桌上一搁:“我说严初,你捡它干什么。”严初没答,转身回了教室。石头转头对小满说:“你俩今天这劲儿,跟幼儿园那会儿一模一样。”小满没理他。她把那张纸夹进练习册中间,夹得很平,一路上都在想:他说“还热着”,是纸热,还是他跑了一趟热。她想不明白,也就没有再往下想。
      下午第二节课,老师说同桌之间互相检查一遍笔记。小满把练习册推到桌子中间,严初也推过来。她翻他的页边,标记得比她的还密,字却极小,一格一格都记在格子正中,横平竖直。她只挑出一处——负数取绝对值那一句,他漏了“相等”二字。她指给他看,他低头看了,改了,重新听写一遍,改完把本子推回来。两个本子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谁也没有越过去。
      那天晚上她跟眠眠说这件事,说到“还热着”那一句,眠眠正在给第二天门诊的病人补记录,笔停了一下,抬头问她:“他手是不是凉的。”小满被问住了,摇头:“我没看。”眠眠笑起来,把笔帽扣上,说:“那你明天再看。”阿砚从书房那头过来倒水,听了半句,只问:“同桌?”小满说:“嗯。”他便不再问,只在走过她椅子时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力气很轻。老太太坐在灯下翻她的日历,听见这一段,抬了抬眼皮,慢声道:“肯替人跑腿的孩子不多,跑完了还不邀功的更少。”说完又把头低下去,翻她的九月。
      第二天放学,值日生走了大半,教室里只剩几个人在扫地。小满抱着要交的一摞作业本往校门走,路过操场东边的看台,忽然停住了。严初站在跑道那道白线外面,一个人,手里没有球,也没有跑。他慢慢把两条手臂平举起来,比着操场从这头到那头有多宽——左边那道线在东楼教学楼的阴影里,右边那道线就在他脚前一米。他把手放下,又往东走了十几步,再比一次。风把他的校服后摆吹起一角。天是刚被雨洗过的蓝,云一条一条横在城楼上头。石头在跑道那头喊她的名字,说她妈让她快点。小满抱着书没有动。严初把最后一下比完,收回手,安静地看着那两头的白线,说了一句她要过很久才想明白分量的话:“这里的操场,比我家那边大。”停了一下,他又说,“大很多。”然后他弯腰把一个空瓶子投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校门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2章 初一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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