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369、放榜之前 门诊大厅西

　　门诊大厅西侧那一片临时拦出来的空地，中间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蓝布，铺布上整齐地立着几盒样品、一叠宣传页和一台从没打开过的仪器。桌后挂了一块牌子，写着“专家义诊·公益行”。牌子上方的机构名，是港城资本一家内地投资实体；几位穿着白大褂的“专家”正在低头整理东西，其中一位连执业登记在哪一家医院都还没核完。拦住台子的是几位陪诊家属，为首的那位老人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指着桌上那几盒样品问：“这个，从哪儿来的？”
　　事情到眠眠跟前时，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她走进大厅，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牌子是新的，钉子还是亮的，木纹里没有一点旧痕；她又绕到桌子侧面，看那几盒样品的外包装、批号和随附的单据。单据上盖着一家从未合作过的贸易公司的章，日期是三天前，签收人一栏空着，谁也没签。她没有伸手去碰任何一样东西，只把单据拍了两张照片，转身回办公室，关上门，先打了三个电话：一个给医务处，一个给设备与药品管理处，一个给江照。
　　江照那头接得很快。她在电话里把话捋得极清楚：“第一，义诊机构和人员的资质要逐个核，走院内审批，谁的证照不齐，谁不上台；第二，样品和器械的来源、批号、储运条件，一项一项对，对不上就地封存，交由院里统一处置；第三，把今天的情况如实记进台账，签到的人、来的患者、发的宣传页，一样不许少；第四，对外只说一个口径——我们没有赶任何人，我们停的是一台不合规的台子。”眠眠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说了一句：“就这么办，一个字不改，也不解释给记者听。解释一句，就等于承认那台子有得解释。”江照停了一下，又说：“嫂子，我多说一句——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眠眠望着窗外说：“那就让他们来。”
　　院里的处理在当天傍晚就出了结果：那台义诊按流程终止，几盒样品封存待查，登记不全的人员离院；一份内部情况说明报上去，同时抄送了医务处和宣传口。眠眠在说明的末尾加了一段话，大意是：一院欢迎一切合规的公益协作，但对每一位来看病的人，同一套规则、同一个流程，不因来的人是谁而增减一分。
　　麻烦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先是一段十五秒的视频在几个群里传开：家属拦台子的画面被剪掉前后，标题写着“一院把专家赶出医院”。接着是几张图文，有人在评论区说“医生冷血”“断了老百姓看病的路”。转到中午，那条视频的转发已经过了十万，评论区里有人开始点名一院，话说得很脏，也有几个人替医院说话，很快被压了下去。宣传口的同事建议先冷处理两天，眠眠摇头：“不冷。事实摆着，越冷越像心虚。”她让宣传口把完整版的现场说明、封存单据和终止流程，按时间先后发了出去，不删评，也不辩解。程遇另找了一条路，把那几位家属的口述也一并登出来——那位牵头拦台子的老人说了句大实话：“我拦的不是专家，我拦的是他们往我妈手里塞的那盒东西。”这句话被人截图转了出去，转了四万多。
　　小满的成绩这几天也该出了。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说要等两天。她放学回来依旧不提，把数学卷子从头翻一遍，把那道大题的正确做法一题一题抄在草稿纸上，抄完在最后一行记下一句：下次先查前一步。白露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懂，只问她是不是要考试了，小满把草稿纸一折，说：“早考完了。”白露更糊涂：“那你还写。”小满想了想，说：“写一遍就记住了。你那个节拍器，装反了不也是自己弄明白的么。”白露“哦”了一声，跑开去了。
　　阿砚那两天在集团连轴开会，散场已是很晚。第二天上午，港城资本一方的正式函件到了院办——函里没有提样品，也没有提那位拦台子的老人，只反复强调一院“缺乏合作诚意”“不利于行业生态”，最后一行提出，希望就双方合作事宜另行商谈。程遇把这一页纸送到眠眠手里时，阿砚刚回家。他一句话没插，只把袖口解开，一边卷一边问：“你那句‘不因来的人是谁而增减一分’，是早就想好的？”眠眠摇头：“是那天站在桌子边上想好的。那位拦台子的老人，手里攥着缴费单，他不是替谁出气，他是怕家里人被哄了。”阿砚点了点头，把衬衫挂上衣架，隔了一会儿才说：“他们不会只在评论区里说。”他说得很平，像在讲天气。眠眠嗯了一声：“我知道。这一回他们借的是舆论，下一回大约要借别的。可我只有这一条路——牌摊开，账记清，谁来都一样。”阿砚看着她，忽然又补了一句：“让他们把台子搭得高一点。高了，摔下来才疼；不高，掀了也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