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368、两个母亲 考完那天的

　　考完那天的沈园，从中午起就一直在忙。老太太下了令，说两个孩子这一天谁也不许提分数，谁先提谁去摆碗。侯嫂在厨房里杀鸡，从午前忙到日头偏西。谢明薇把那只食盒带回来，盒里的点心一块没动——她自己在花坛边站了快一个小时，谁也没递出去过，倒是原样带回了两块绿豆糕，说是路上要垫一垫；眠眠那边更省话，进门先去洗手，换了衣服，坐下喝了半碗汤，眼皮都没抬一下，两个人竟像是约好了一般，谁也没提“最后一道大题”那五个字。
　　小满回家先把书包放下，然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她把那两块空出来的分从草稿纸上又算了一遍，还是那两分。算完她把纸收进自己的铁皮文具盒，锁上，跟平常一样回屋写作业。谢明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没进去，转身去了厨房。灶上正炖着汤，她揭开锅盖看了半天，把火调小，又把那把豆角洗了三遍。老太太坐在花厅里择菜，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里那把豆角一段一段掐断，掐得很匀。
　　阿砚回来得晚，进门先看了看日历，问了一句：“明后天才出成绩？”老太太“嗯”了一声：“你坐下。”于是这一晚沈园的饭桌上，谁都没有谈分数。谢明薇破例给两个孩子都添了半碗饭，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在桌布上一小片；小满忙抽了两张纸巾去按，母女俩一低头一抬手，那半分钟谁都没说话。阿砚把鱼腹上最嫩的一块夹到小满碗里，说：“明天带你去看牙，后天再说别的。”小满“嗯”了一声，又说：“爸，那道题我回去抄了一遍正确的做法。”阿砚夹菜的筷子停了停，只“嗯”了一声，把她碗里那块鱼又按了按。这父子俩，一个不肯问，一个肯答，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
　　谢明薇那头也坐不住了。她趁人不注意，从玻璃罐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用帕子包着，走到花厅门口，正好撞上出来倒水的眠眠。两个人在门口对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谢明薇把帕子递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把那颗糖往前一送。眠眠接了，捏在手心里，糖纸被捂得有点热。谢明薇转身要走，眠眠叫住她：“妈。”谢明薇回头。眠眠把糖攥紧了一点，说：“我今天在车里，坐了两个钟头。我算过了，从咱们家到那个考点，走路四十二分钟。”谢明薇愣住了，随即笑出来，眼圈却红了：“你跟我算这个做什么。”眠眠也笑：“我算完才发现，您那四十二分钟，跟我一样。两边各坐了两个钟头，谁也不肯先走过去。”谢明薇抬手要打她，手到半空又落下，只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那颗糖谢明薇给得郑重，像给一份交出去的差事。三十年前的一个夜里，两家在同一间产房外等过一夜，谢明薇守在走廊那头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件小衣服，抖得整夜没停；后来两家结亲，谢明薇第一次见眠眠，就抓着她的手说“这丫头我看着长大的”。这些年她看着眠眠读书、值夜班、成家、生孩子，什么话都替她说了，就是这一句一直没说过：她当妈的，怕。她自己那份怕，从来不当着人。眠眠从前不懂，只觉得谢妈妈什么都能撑住；如今自己做了母亲才明白，一个妈妈能撑住的，往往不是别人的事，是自家孩子那一天的眼神。
　　那一晚眠眠回的是顾家。温静姝早就把汤煨在灶上，进门就掀了锅盖；顾清和坐在灯下翻一份旧医案，看见女儿，只说了一句“考完了就完了，别翻来覆去想”。三个大人谁也没问分数，饭后只说些闲话：院里的玉兰开了，老宅的屋顶去年修过一遍，隔壁谁家养了只不叫的猫。顾清和把一副老花镜推到一边，忽然说：“考场上最难的从来不是题，是你旁边那个人会不会。”温静姝笑他：“你又说官话。”他便低头喝汤，再不吭声。眠眠洗完澡出来，看见自己那件白大褂还搭在椅背上，口袋里那颗糖还在，她拿出来剥了糖纸，没吃，又包好，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几天沈园的电话响个不停，都是亲戚来问的。谢明薇一律挡在门外，谁也不许进门；小满自己在屋里待着，把数学卷子从头翻了一遍，把那道大题的正确做法一题一题抄在草稿上，抄完在最后一行写：下次先查前一步。她写完这句，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正是晚春最好的时候，天高，云淡得几乎透明。
　　小满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三点，一院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的电话打到了沈园。眠眠接起来，只听了半句，脸色就变了。她抓起车钥匙往外走，路上给胡晓棠拨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门诊大厅现在什么情况？”电话那头人声嘈杂，夹杂着几句拔高的争执。胡晓棠的声音也紧：“有几位家属把一个临时的义诊台拦住了，说台上的东西来路不明，不肯让专家走。”眠眠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迈开，只说了三个字：“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