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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病历不是筹码 星期三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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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三点,科室晨会开到一半,护士长抱进来一个牛皮纸袋,说有人上午送到科室门口,没有留电话,只说“请顾主任过目”。纸袋里两样东西:一张授权书样本,一张只印着姓名栏和科室栏的打印件,其余全是空的。整张纸干干净净,什么内容都没有,可它本身就是内容——有人已经在想,一份病历能换什么了。眠眠把那张纸翻过去,背面也是空白,她把它立在桌上,说:“这就是他们眼里的我们。”
会议室里静下来。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一句重话,只把话一句一句慢慢讲。她讲知情同意,讲授权可以随时撤回,讲一份记录出了科室的门要先经过谁的手;她不讲任何具体的条款,只讲道理。这些道理科室里的年轻人早就懂,可被人当面这样讲过一遍,还是不一样。她讲完一半,停下来,问了一句:“如果今天有人拿我们科里三个人的名字来换一件事,我们换不换?”没有人答。她自己答了:“不换。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每一个新来的人,都得从这道口子经过一次。”胡晓棠在后排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在本子上。
一位母亲是这时候站起来的。她坐在后排,抱着一只旧布包,声音不高但话很硬:“我孩子三年前做过一台手术,恢复得很好,现在跑得比谁都快。可这三年里,有人拿我们家的照片去做宣传,说这个孩子怎么怎么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她说她问过三处,没有一处肯答她。她说到这里眼泪掉下来:“我今天不是来骂谁,我是想问一句——我们家孩子的病历,是不是在别人手里?”整间屋子的人一起站了起来,有人往前挪了半步。眠眠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先递了纸,才说话。
她把能给的流程一次讲清:书面说明、当面沟通、以后不再发生的办法,每一步由谁办、什么时候办,都落成文字,交给她本人一份。她没有承诺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只承诺一件事——有人来要,她一定不让。这一段话说完,会议室里再没有一个人看那张空白的纸。那位母亲后来在走廊里又问了一句:“顾主任,那我以后要是真收到那样的电话,我该记下来还是别理?”眠眠说:“记下来。记在哪都比记在脑子里牢。”
胡晓棠最后一个说话。她把笔轻轻搁在桌面上,说了她最怕的那件事:“我最怕的不是被人骂,是我心里那句‘我欠谁一次’。我年轻的时候,这种念头上来过一次。所以今天我把这个说清楚:我这条命不欠谁的名声,也不欠谁的将来。”她站起来,又提了一件事——请科室把今天的时间、在场的人、说的话、定的规矩都存进记录,一并归档,“规矩要长出骨头来,不能只在人记性里。”说完,她把那张空白的打印件捡起来,装回纸袋,封口时手很稳。这句话之后,科里几个年轻医生都点了头。
接下来是排查。权限名单一张张过,复印登记一本本查,随访登记的借阅签名一行行看。眠眠不许猜,也不许指认:“这几天谁都不许私下打听,也不许回家跟人议论。你们只做自己那一段,做完交给我。谁要是先在心里定了谁,我就换一个岗位。”胡晓棠领技术岗那一份,眠眠自己管谈话。整整两天,科里的群安静得像个自习室,走路都轻着脚。第三天下午,护士长抱来登记本,翻到借阅那一页,指了指其中一行——有一处签名不对,是代签,笔迹却不是他本人的。
那两天里科室还定下四条规矩,眠眠要求一句一句记进正式文件:其一,带登记的任务必须两人在场;其二,借阅当场写清用途与归还日期,不许空着;其三,任何人要材料,先到她这里问一遍,再由她判断能不能给;其四,科室里发现疑似情况,先报先记,不许私下“帮忙查一查”。最后一条是胡晓棠加的,加完看了眠眠一眼。眠眠点头:“写得对。查是我们的事,不该让最年轻的人先去当探子。”那张只有姓名栏的空白打印件,被胡晓棠装进纸袋,贴上标签,放进了警示栏的抽屉里——不销毁,也不示众,只让它在需要的时候能被调出来。
第四天早上,眠眠把那一页看了很久,想起这个人去年秋天才轮进康复中心,跟她管过一批随访登记。那阵子她忙,他每次交表都站在门口等她签完才走,走的时候还要问一句“顾主任,下一份什么时候要”。她从钱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被折过几折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七个字:我长大也要穿白大褂。纸条边角已经起毛,是她一直带着的。她把纸条在掌心摊平,摊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谈话安排表,在第一行填上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