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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眠眠的边界 第二天七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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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七点半,眠眠到得比平时早。她没有先开医嘱,也没有先去病房巡视,径直上了楼,把那封信交到院纪委的同志手里。她坚持按流程走:登记、编号、双方签收、封存,正本入档,自己留一份复印件夹在工作记录里,编号和日期都对得上。办这些事的时候她说话很慢,条理清楚,像在交代一份检查结果,只是那份结果要检查的不是身体。她还多要了一张登记表,把信封一并登记——连同邮戳的位置、邮戳边缘那道缺口,都记了进去。“这不是防谁,”她对纪委的同志说,“是省得往后谁都说没见过。”
信不长,语气客气得近乎体贴。前面两段是在问候她,说她这几年把中心和县乡站点带成如今的样子,是“同行里少见的耐心”;中间一段提到青禾这两个月的空床位,说“有些事,看不见的数字比看得见的更值得留意”;最后一段才落到那句要劝的话上——劝她回去劝劝先生,见好就收,病人和病人都念她这一份好。整封信没有一句脏话,没有一个签名,落款处只有一行手写的字。那行字是铅笔写的。她后来再看,才注意到这件事:正文是打出来的,客气得可以贴在任何一家医院的墙上;可是最后那一行是自己写的,笔锋稳,写字的人显然知道自己是谁。
有人替她不平。科里一位副主任压低声音说,要不要托人查一查,是谁写的。眠眠摇头,摇得很干脆。“我要是私下找人、托关系、把这封信压进自己抽屉,明天就有人能说顾主任收了人家什么好处。”她把复印件按页码理齐,“我今天把它交上去,规矩就是我的证。谁想把这件事变成别的样子,先得解释为什么我不走这条正路。”副主任还想说什么,她补了一句更轻的:“还有一层。我要是去查,就是我先信了它有用。信里唯一让我动心的地方,是它说我这三年的耐心是值得的——可它偏偏要我拿这个去换一件事。所以它什么也没动到。”她又交代了两件事:这几天科室照常开诊,谁都不许把信里的口吻带进门诊;她本人这两天照常上门诊,号不取消。“我不躲,”她说,“我一躲,明天整层楼都会替我害怕。”
中午阿砚回来了一趟。眠眠把那三页复印件摊在他面前,他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中途没有插话。他只问了两句:这封信经过了几个人;他们知不知道你今天几点到院。听完他就把纸推回去,说:“那就让它按该走的路走完。”他的手在桌沿上敲了三下,然后停住——眠眠太熟悉这三下,那是他把火压回去时才有的动作。她没有点破,只把纸重新夹好,说晚上还有事,要早点回。阿砚走后,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他一句也没有问是谁写的。这份不追问,比追问更让她心里发沉。
下午门诊来了一位老先生的家属,坐在诊室外一直不肯走。老人耳背,话都由女儿转述,那女儿问得直白:“听说有人拿我们家的病历做买卖,是真的吗?”眠眠按规矩回答:病历只属于患者本人,医院不会向任何第三方提供;谁要看,必须有本人签字的授权,授权还可以随时收回。她讲完常规的几句,想了想,又多讲了一句:“阿姨,您现在就可以把授权的事问清楚。谁跟您说过我们科室的什么话,您回来告诉我,我记下来。”那女人愣了愣,连声道谢,走前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睛还是红的。护士长小声说,顾主任,这类话您其实不用说这么细。眠眠摇头:“正因为不细,才有人敢往里想。”她顿了顿又说,“我今天不把话讲透,明天就要替别人担这件事。”
晚上回到家,小满先开的口,问妈妈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眠眠把外套挂好,说:“换了个活儿干。”小满没有再问,转身去给弟弟的足球充气,一边充一边问阿望明天要不要去公园。阿砚在书房等她,两人都没有再提那封信。夜里十一点,眠眠又把那三页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的是那行铅笔字。竖、钩,还有那一点落下来的位置。她认得。她在旧楼三层的夜班值班表上见过这手字,那时候表是横着签的,一排名字挨着一排名字;她带过他查房,教过他怎么在交接时先问一句“今天哪一个不舒服”,也说过我们这行的第一句话是先问人,再问病。她认得这手字,也记得这个人后来去了哪里。她把三页纸按原样叠好,放进文件夹,坐在台灯前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