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327、顾家的清明 清明前一日

　　清明前一日，顾清和照旧把一院的事交代给了副主任，自己一大早开车来接人。沈园门口的银杏才冒出嫩绿，老太太已经穿好了出门的衣裳，紫檀拐杖靠在门边，膝上搁着一只旧布包——里头是她每年清明都要带去的三样东西：一方手帕，一把干炒过的青豆，还有一小瓶米酒。眠眠扶她上车，回头见白露扒着车门不肯松手，说要自己上车，谁抱都不行。阿砚把车里的旧毯子铺好，替老太太挡住车窗的穿堂风；温静姝最后一个到，穿了一件浅色夹衫，走得很慢，脚下却很稳。
　　车出了城，路两边的田里都是刚翻过的湿土，颜色深得发黑。白露安分了约莫二十分钟，忽然问：“外公，祖坟上有几个碑？”顾清和反问：“你觉得该有几个？”白露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太爷爷一个，外公外婆两个，妈妈一个，阿望哥哥家一个，我们家一个。”车里的人都笑了。老太太慢慢说：“不止这些。山上多得很，有些你叫不出名字，明天你就看见了。”白露便趴在车窗上不再问话，一路数路边的树，数到一百零几的时候，靠在阿砚肩上睡着了。
　　老院在山脚，进去要走一段上坡的青石路。温静姝走在最前头，步子一级一级落得很匀，中间停了一次，不是喘，是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她这一向仍旧稳当，每季的复查都按时做，指标没有大起大落，眠眠每回陪她坐在诊室里听医生念完那几行，心里那根弦才敢松一松。今天老太太在坡中站定，望着山上刚起的新绿，说：“你母亲从前来这儿，走到半坡就要歇；今天自己走上来了。”温静姝只是笑，不接话。
　　坟在山那一侧，两家的地界隔着一道矮墙。扫墓的规矩是老太太定的：先敬长辈，再念名字，最后把那把干青豆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谁也不许多拿。摆好祭物，熄了香火，剩下的便是说话。老太太坐在自家祖坟前的石头上，把拐杖横在膝上，说起了两家同日出生那一夜的事：“那一年春天来得晚，四月里的一个夜里，暖气还没停，一院的产房走廊上只留了一盏灯。静姝先疼，清和后疼，前后差了没几分钟。”顾清和接过话来，声音很平：“我这一辈子记得最牢的，不是那几分钟，是走廊尽头那两张凳子。你们奶奶和我母亲坐在一张沙发上，从晚上十点坐到天亮，谁也不肯去睡。”老太太接道：“接生的是姜奶奶。她一个人两头跑，跑一趟，出来给我们看一眼，说一句‘还早’；跑一趟，再出来，说一句‘快了’。”
　　“姜奶奶后来跟我说过一句。”眠眠轻声道，“她说那一夜她接了四个孩子，前后两对。她记得每一个哭起来的声音不一样。”老太太点头：“她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别人的记性用在别处，她的记性全用在‘谁哭了、谁没哭’上。”阿砚在一旁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张接生记录单，她还留着吗？”眠眠道：“在我那儿。”老太太便道：“那你回去翻翻，单子上有几个名字。”坡上的风把香灰卷起来，落在碑前的青石板上，谁也没有接话。
　　上坡往回走的时候，眠眠拐去了一侧。那一片坟比自家那片密，碑小，碑与碑之间只隔一掌宽，像当年家里孩子挨着睡的样子。她本只是想给母亲找一块平坦些的石座，忽然停住了脚。草丛里立着一块无名碑，碑身只有半人高，字刻得浅，被风雨磨得只剩一道一道的影。碑上只有一个年份，和一个字：记。碑座下面没有名，也没有姓。眠眠蹲下来，伸手把碑面上的土一点一点擦掉，擦到那个“记”字时，手忽然停住了。
　　“奶奶，这块碑是谁的？”她问。老太太被侯嫂搀着过来，探头看了看，摇头：“不是我们家，也不是你们家的。”顾清和也在墓碑间站住，他认得这一片——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医院后院的空地堆过一批无人认领的孩子，春天化冻以后就地立了几块碑。碑上没有姓，是因为那时候谁也不敢断定，日后没有亲人来认。“都是无名无姓的。”他说着，蹲下来，和眠眠一左一右把碑根的土培了培，“来认的人后来都走了，可碑得有人记得在这儿。”
　　温静姝在石阶上坐下，静静听着，忽然说：“姜奶奶那时候在产房，也在后院收这些。她哪一天回去都抱着一只篮子。”眠眠的手指在碑面上停住。她想起那只旧木匣里，铜剪旁边的记录单上，除了日期、时间与那行小字，边角还有几个极小的铅笔记号——她从前只当是姜奶奶自己数着日子，此刻才明白，那些铅笔记号，也许对应着一块一块没有名字的碑。她掏出手帕，把“记”字周围的浮土一点点擦净。下坡时老太太走得很慢，忽然说，姜奶奶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只篮子。顾清和低声道：“她一辈子替人记名字，记到最后，自己也没有留下一个。”眠眠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无名碑已经让一排更高的碑挡住了，只露出顶端一点灰白的石面。她心里很静，也很沉：她今日在碑上擦出一个“记”字，那字底下压着的，是一代接一代替别人记事、却没有替自己记下的人。她决定回去以后，把那只旧木匣再打开一次，把那张接生记录单从头到尾抄进蓝布笔记——姜奶奶记了一辈子，不能只剩一个姜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