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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老主任的讲义 老主任打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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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眠眠正在一院查房。电话那头很吵,能听见他搬动纸箱的动静,还有旧书页摩擦桌面的沙沙声。“顾主任,你今天几点下班?”他问。眠眠看了一眼手表,说六点半。他便说:“那你别吃饭直接过来,我有一箱子东西,得今天给你。我这只老胳膊,抬一趟少一趟。”挂了电话,眠眠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转身去跟护士站交代了几句,便往老主任家去。那是一套老楼里的一间两居室,家具不多,靠墙一整排书箱,箱盖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一年比一年抖。老主任已经把其中一个箱子打开了,箱底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印着早已停刊的栏目。他把箱子转过来给她看,里头是几册硬皮讲义、一摞手抄医案,还有一沓用夹子夹着的散页,边角都磨圆了。“医案你已经有了,手册也交过你。”他一边说一边往外掏,“这一箱是讲义。”眠眠愣住了:“讲义?”老主任点头:“我教了三十八年书,除了值夜班,剩下的就是给进修的大夫讲课。这几册是我刻蜡板油印出来的,一人一本,纸都发黄了。”
他抽出一册递给她。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钢笔写的“内科基础”四个字,边上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框里写着一个日期。老主任说,那年院里腾出一间旧会议室,桌椅是拼的,冬天没暖气,来听课的人把手抄插在袖子里记笔记。他为了印讲义,半夜去刻蜡板,刻坏过十七块,手指上冻出的口子,一到开春就裂。眠眠翻开内页,纸很脆,字却一笔一画刻得极工整,页边还留着当年听课的人随手记的小字,有几处把她圈了起来。
“这些我都留着。”老主任指了指页边那些后来补上去的批注,“那年有一个进修医生,在这页旁边写了一行:此处讲得太快,听不懂。我第二年就把它拆成两段,又加了两个例子。你看,字比我原稿还多。”他翻到后面几册,页边更密,除了讲课人的添补,还有进修医生互相借抄时留下的提醒:这一段讲的是急症,不能慢;那一段要配片子,光听讲记不住。眠眠把讲义合上,问他为什么忽然想起整理这些。老主任没有立刻答,先从箱子最底下抽出那沓散页,用夹子夹着递过来:“你先看这个。”那一沓纸比讲义新一些,字迹年轻许多,笔画硬,页眉上写着“错例”,两个字被红笔框了起来。
“错例?”眠眠翻开。第一页是一名病人的名字被墨涂掉了,只留下诊断和转归,右侧密密麻麻写着当时的判断、漏掉的可能、事后才明白的种种征象,末尾一句是那年老主任自己的批语:如果当时多问一句夜里睡得怎样,也许就不是这个结果。她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第七页时停住了。那是他刚进心内科第三年接的第一个病人,一位从纺织厂下来的老师傅,胸口闷了三个月,他按最常见的那种病去治,治了两个月,人反而越来越沉。三个月后转院,走了。那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那年他二十六岁,怕自己看错,见着重的就往上推,也怕自己看漏了,一有拿不准的便让人家去大医院。这两样,哪一样都害了人。她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这个您也留着?”
老主任点头,声音低了下去:“留着。那时候我以为,把错处写清楚,年轻人看见了就会绕开;后来才明白,年轻人看见的往往只是‘别犯同样的错’,记不住为什么容易犯。”他停了停,“错例是最难写的。写对了的路,人人都认得;错的那一步,人人都要走过去一次,才知道哪儿有坑。”顾清和是傍晚赶到的,进门便看见桌上摊开的讲义,站住脚没有说话。老主任把那一沓错例往他面前推了推:“清和,你来看看,我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得写。”
顾清和没有接,只把手里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一页一页翻,翻到很后面,忽然笑了一下:“记得那年冬天,屋里没炉子,你把讲义一页页贴在胸口焐热了再发下去。”老主任也笑:“贴热了,蜡纸才不脆。”顾清和抬起头,认真道:“所以这才是传下去的东西。医案记的是你做对了什么,这几本讲义记的是你当年怎样讲给一个刚进门的年轻人听;这沓错例记的是你走错的那一步。这些混在一处,后人才知道路是怎么走出来的,也才知道路是从哪儿断的。”老主任摇头:“你太会说好话。”顾清和笑道:“我说的是实话。”
老主任把错例重新夹好,压在讲义上面,才慢慢抬头看眠眠:“顾主任,我退了以后,这些东西在箱子里再放十年,就是一堆纸;交给你,好歹还有人翻。”眠眠伸手把那沓纸接过来,纸角硌在掌心里,凉得让她心里一颤。她想起自己刚进科那年,正是靠着一册这样的讲义,把夜里不敢一个人留在抢救室的日子熬过来的;那时候她只当那是几页印着字的油印纸,从没想过每一页的背面,还压着一个二十六岁的人熬过的夜。她忽然明白,这只旧木箱里最重的东西并不是那一箱讲义,而是那些当年她只在科里听人说起、却从没有机会看见的错。
“伯伯,”她说,“这些错,比您做对的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