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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老太太留春·二 早春,沈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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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沈园墙角那丛迎春先开了,一串一串的金黄,缀在还光着的枝条上,像谁先点亮的小灯。老太太拄着紫檀拐杖,蹲不下去,便弯着腰,一朵一朵地看,看得极慢,像把每一朵都记进心里。眠眠扶着她,陪她站在花前。老太太道:“惊蛰快到了。惊蛰一过,虫子醒,雷声也近了。”她慢慢道,“眠眠,你记着,天底下万物都有信——花有信风,雁有信归,虫有信醒。到了日子,它们自己会来,一个也不迟到。”眠眠应了一声,扶她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自己挨着她坐了。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老太太讲“万物有信”,讲得慢:“人也是这样。你应了人家的,到了日子,就得来;你等的,只要信它,它迟早会到。”她说着,望着那丛迎春,仿佛望见了很远的地方。眠眠心里一动——那句听了许多年的老调,“春以为期”,在舌尖上滚了滚,到底没有问出口。她只在心里想:太奶奶等的,大约也是这样一个“到了日子就会来”的春天。老太太却又开口:“我年轻时,也跟人约过春天。”只这一句,便不再说了。眠眠也不问,只陪她坐着,看她看花。风过处,迎春的枝条轻轻晃了晃,像替谁应了一声。祖孙俩就这么在迎春花开处,坐了半晌,谁也不急着说话。
眠眠想起那年春天,老太太种白花时的样子——她说,太爷爷走那年,花开了一院子,还剩几棵没开齐。老太太又说:“那年他种花的时候说,等花开了,带我去看一园子的白花。花没开齐,人先走了。”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讲别人的事。眠眠心里一紧,没有接话。老太太却自己笑了笑:“可你看,这些年,白花年年开齐。他当年应我的那个春天,到底还是来了——只是迟了些,到底没失约。”眠眠听着,忽然明白老太太那句“万物有信”,说的是什么了。
眠眠忽然想,老太太讲古的声音,若能留下来多好——她想起那只放在老太太抽屉里的录音笔,想着哪天寻个由头取出来,把这一园子的讲古声,一句一句收进去。她没有说破,只陪老太太说些家常:白露的拼音念得响亮了,阿望的个子又蹿了一截,小满的作业本越写越满,青禾的站点开春就要动工。老太太听着,点头:“好。你们的日子,都在正道上。”她说着,又望了望那丛迎春,“日子也是花,一天开一朵,你不看它,它也开。可你要是看了它,它开得就更卖力些。”眠眠听着,忽然觉得,老太太说的哪里是花,是把这一家子人,都当花一样,看了一辈子。
眠眠问:“奶奶,您是怎么知道万物有信的?”老太太想了想,道:“活久了就知道了。年轻时我也急,怕人等不到,怕花不开。后来记了一辈子账,慢慢明白——你只管把日子过实在,信着的,到时候自己会来;没来的,你也在账本上,给它留着位置。”她说得慢,一字一字,像念账本上的旧账。眠眠听着,忽然想:老太太这一生,大约就是靠着这个“信”字,把一园子的人,都等齐了。
黄昏,老太太起身,扶着眠眠的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丛迎春,道:“春是留不住的。可花会替人记着——今年开过的,明年还来。”眠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金色的迎春在暮色里亮着,像一簇一簇不肯熄的小灯。她在心里,把那句老调轻轻哼完——“春以为期,不见不散”。忽然想:等园子里那排白花开齐,她要陪老太太,一朵一朵,数过去。她扶着老太太慢慢走,心里那点念想,跟着迎春的光,亮亮的。她又想:惊蛰一过,万物有信,该醒的都要醒了——老太太等的春天,她等的春天,大约都在路上了;而她能做的,是像这丛迎春一样,到了日子,就开。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花圃边那排白花苗,老太太停住脚,弯腰看了看——去年的苗,今年已经齐膝高了,枝头鼓着小小的苞。她看了好一会儿,慢声道:“这排白花,今年也该开了。”眠眠想起那年春天种花时的情形,道:“奶奶,等花开齐了,我陪您一朵一朵数。”老太太没有答话,只扶着她的手,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暮色里,那排花苞鼓着,像一群憋着劲儿的小娃娃,等着春天替它们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