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273、满望与阿露 放学的铃声

　　放学的铃声一响，校门口那棵老树下，阿望照例站成第一个。他三年级了，个子又蹿了一截，在一二年级的人堆里格外显眼。小满五年级，教室在楼上，隔着操场就看见了他，远远喊了一声“阿望”。阿望应了一声“姐姐”，迎上去，很自然地把小满的书包接过来，挎在自己肩上——去年他还只能拎一侧的带子，今年，两个书包一左一右挂在肩上，稳稳当当。白露一年级，从队伍里头一个跑出来，书包带子拖得老长，一路跑一路喊：“哥哥姐姐——”阿望蹲下来，替她把带子系好，又把她的书包也提过来。白露仰起脸，甜甜地笑：“阿望哥哥，你真好。”阿望板着脸道：“你走里侧，车多。”白露乖乖换了边，又伸手去牵小满。
　　三个孩子同路回家，白露走在中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今天老师夸了她的拼音，讲同桌送了她一块印着小花的橡皮，讲食堂的包子今天包的是白菜馅。路过老银杏，他忽然蹲下来，指着树根下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哥哥姐姐，这是什么？”小满道：“白果。秋天落的。”白露捡起来，宝贝似的揣进兜里：“我给太奶奶带回去。”阿望走在前头，替两个小的挡着风，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路过街角，白露的鞋带又散了，阿望蹲下来再系一次，白露低头看着，忽然道：“阿望哥哥，等我长到你这么高，我也给你系鞋带。”阿望道：“等我长到那么高，鞋带我自己系。”白露想了想，又改口：“那我给你拎书包。”阿望没答话，耳朵却悄悄红了。小满在旁笑：“阿露，你先把你的书包拎得动再说吧。”白露不服气：“拎得动！”说着真要去抢自己的书包，被阿望一把按住脑袋瓜：“老实走。”
　　路过街角的早点铺，老板娘探出头来，笑着招呼：“三个孩子，又一起回家啦。”白露响亮地应：“对！”老板娘道：“天天看你们仨一块儿走，跟亲姐弟似的。”阿望道：“就是亲的。”他说得认真，老板娘愣了愣，随即笑道：“对对对，亲的。”小满在旁，没有纠正他，只在心里想：阿望说亲的，大约是当真这么觉得的。她又想，自己也是——白露是弟弟，阿望也是弟弟，作文里早写过了。她悄悄把阿望肩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沈园门口，老太太拄着紫檀拐杖，估摸着时辰，正站在影壁前张望。三个孩子远远看见，一齐喊“太奶奶”。老太太应着，目光先在阿望肩上那两个书包上停了停，又落在白露衣领下那角银锁上，慢声道：“好。三个孩子，一趟路，一个不少。”白露跑到跟前，从兜里掏出那颗白果，献宝似的：“太奶奶，给您！银杏树结的！”老太太接过来，端详了半晌，道：“好。这颗白果，太奶奶收着，压在账本里。”她说着，又看了看阿望，道：“阿望，你肩上那两个书包，一个是姐姐的，一个是妹妹的，沉不沉？”阿望挺了挺胸：“不沉。”老太太点头：“好。能替人扛东西，是长成了。”
　　晚饭时，老太太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一人分了一小碟果子。白露舍不得吃，揣了一颗在兜里，说要留给阿望；小满把自己那颗掰了一半给老太太；阿望把最大的一颗，悄悄放到小满碟子里。老太太看在眼里，慢声道：“你们这一辈，比太奶奶那辈会疼人。”眠眠在旁道：“奶奶，您那辈人也疼人，只是不兴说出来。”老太太笑了：“是。疼人是家传的，一代传一代，传到你们这一辈，连果子都会让了。”
　　夜里，老太太果然把那颗白果和黄历一起收好，又添了一笔：“腊月，阿望个子高了，会替两个小的拎书包了。”她写完，对眠眠道：“你看这三个孩子——小满当姐姐，当得有模有样；阿望当哥哥，也当得像那么回事了；白露最小，甜嘴甜心，是全家的宝。”眠眠看着那行字，忽然想：青梅竹马这四个字，从前是写在纸上的，是老太太旧黄历上那对“满—望”；如今，是三个孩子，一天一天，同路走出来的。她望着园门口那条路，想：等这三个孩子再长大些，这条路，怕是还要同着走上许多年——而同路的，从来不只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