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246、白露的寒日 寒假里，雪

　　寒假里，雪下得密的那几日，白露天天窝在沈园的花厅里。花厅的炉火烧得旺，上头煨着芋头，甜丝丝的香气飘了满屋。老太太坐在炉边的太师椅上，膝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正在缝一只小手套——是给白露缝的，针脚又密又匀。白露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摞拼音卡片，是幼儿园老师发的寒假作业。他翻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把卡片一张一张摆开，冲老太太道：“太奶奶，我来教你念拼音！”老太太放下针线，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道：“哟，太奶奶这把年纪，还要念拼音？”白露一本正经道：“要学的。等我上了小学，认识好多好多的字，我不在家的时候，您自己也能看报。”老太太听了，心里一动，点头道：“那好，你教，太奶奶学。”白露拿起第一张卡片，举到老太太眼前：“跟我念——a——嘴巴要张得大大的。”老太太张大嘴巴，认真地念：“a——”白露皱了皱眉，道：“不对不对，嘴还要再大一点。”老太太把嘴巴再张大些：“a——”白露这才满意地点头：“对了。再来，o——公鸡打鸣，o——”老太太学得极认真，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念到“ü”的时候，嘴噘得圆圆的，白露趴在桌上看她，忽然“扑哧”笑了：“太奶奶，你念‘ü’的时候，像在亲我！”老太太也笑了，一把把他搂过来，道：“那太奶奶就亲一口。”祖孙俩笑成一团，炉上的芋头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得又轻又密。
　　白露教得认真，教完一排，还要考。他把卡片翻过去，一张一张举起来：“太奶奶，这个念什么？”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看：“b——”“不对，是p！”白露急得直跺脚，“p要吹气！您看我的嘴——”他把嘴巴凑到老太太跟前，“噗”地吹出一口气，“p——”老太太学着他的样子，也“噗”地吹了一口气，道：“p——”白露这才满意，又补一句：“太奶奶，您学得比我快。”老太太道：“是老师教得好。”白露被夸得小脸红扑扑的，又翻出一张卡片，想了想，道：“太奶奶，这一张，我最喜欢。”老太太凑过去看，是一张“心”字的生字卡——其实那不是拼音卡，是白露从识字本上剪下来的。他道：“这个字，我认得。是‘心’。”老太太道：“认得？那你说说，这个字是什么意思？”白露道：“就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里住着人的那个心。”老太太怔了怔，半晌没有作声。她望着那张小小的卡片，又望着眼前这个教她念拼音的小人儿，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这孩子用他妈妈的听诊器，贴在她心口，说“太奶奶心里住着一院子的人”的事。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白露领口下那枚小铜铃——入秋时，是她亲手给这孩子挂回去的，说“铃响一声，家就在”。白露见她不说话，仰起脸问：“太奶奶，您在想什么？”老太太道：“在想——太奶奶的心，如今又多了个会念‘心’字的老师了。”
　　窗外雪密，白露问：“太奶奶，冬天为什么这么长呀？”老太太道：“冬天长了，春天才显得金贵。太奶奶跟你说——冬天冷，春天就一定会来。”白露道：“那春天来了呢？”老太太道：“春天来了，太奶奶带你看杏花。”白露道：“好！”两个人在炉边郑重其事地拉了勾，像订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老太太望着他，忽然想：这孩子，是把太奶奶的话，当成黄历上的日子，一天一天记着呢。
　　傍晚，白露把卡片一张一张收好，装回小书包里。老太太叫住他，道：“阿露，给太奶奶留一张做书签。”白露想了想，挑出那张“a”的卡片，递过去：“这张是您学得最好的。”老太太接过来，翻出那本旧黄历，把那片小小的卡片，郑重地夹进今日那一页，当作书签。白露趴在桌边看，问：“太奶奶，卡片住在黄历里，会想家吗？”老太太道：“不会。黄历就是太奶奶的家。它住在这儿，就是住在家里了。”白露“哦”了一声，放心了。
　　晚间，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在黄历今日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寒假，阿露教老太太念拼音，老太太学得认真——念到‘心’字，心里暖和。”她写完，端详了一会儿，又望着窗台上那盆白果苗——入冬时搬进屋来避寒的，枝干挺直，叶子落了，却还是微微朝着老银杏的方向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想：这苗子和这孩子，都是一样的性子——心里装着谁，就往谁的方向长。窗外，雪还在下，把沈园裹成白茫茫的一片。炉火映着祖孙俩的侧影，一老一小，一个缝手套，一个数卡片，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的暖，却一寸一寸，漫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