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245、阿望的护短 春天的教室

　　春天的教室里，课间正吵吵嚷嚷。阿望的座位在第二排靠窗，他正低头抄昨天的生字，忽然听见后头一阵哄笑——是新转来的那个孩子，说话有点结巴，一着急，脸就涨得通红，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几个调皮的男生学他说话，学得歪七扭八，满教室都笑了。那孩子低着头，攥着铅笔，指节发白。阿望“腾”地站起来，一路走到那孩子身边，往他前面一站，对那几个男生道：“不许笑他！”男生们愣了愣，道：“陆既望，关你什么事？”阿望道：“他是我同桌，就关我的事。你们再笑，我跟你们急。”他个子不高，可往那儿一站，腰板挺得笔直，倒真有几分唬人。笑声渐渐停了。老师闻声进来，问是怎么回事，阿望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末了道：“老师，他说话慢，可他写字快，作业从来没错过。”那孩子低着头，眼圈红了。老师看了阿望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道：“阿望留下，其他人回座位。”等人散了，老师问他：“你护他，不怕别人连你一起笑话？”阿望想了想，道：“怕。可是他要是不笑了，我挨两句笑话，也值。”老师怔了怔，半晌，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这孩子，倒是个当兄长的料。”
　　下午放学，云轻轻来接阿望，顺路把他捎到沈园——晚饭是在老太太那儿吃的。阿望一进花厅，就看见白露举着一本作文本，满屋子跑，嘴里喊：“姐姐的作文本！姐姐的错别字，老师圈了三个！”小满在后面追：“白露！你还我！”白露躲到老太太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越发得意：“错别字！错别字！”阿望把书包一放，两步窜过去，挡在白露和小满中间，双手一叉腰，道：“不许说我姐姐！”白露一愣：“我是她弟弟，我说说她怎么了？”阿望道：“弟弟也不行！我姐姐只能我说——不对，我姐姐谁也不能说！”满屋子的人都愣住，随即笑成一片。云轻轻笑得直不起腰，指着阿望道：“哎哟，我的儿子，你在学校护同桌，回家护姐姐，你倒成了个小护法了！”阿望被笑得红了脸，嘴上却不肯让：“同桌是同桌，姐姐是姐姐。同桌我要护，姐姐我更要护。”白露抱着作文本，看看他，又看看小满，忽然“哦”了一声，把作文本往小满手里一塞，道：“那给你。我以后不说了。”小满接过本子，又看了阿望一眼，没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眠眠是这时候进的花厅。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阿望那几句童言听了个全。她没急着进去，只站在门边，望着那个叉着腰护在姐姐前头的小人儿，忽然想起好几年前——那时阿望还在幼儿园，是姐姐护着他，谁来碰他一下，小满就跟谁急；有一回阿望被大孩子抢了玩具车，小满气得追出去老远，把玩具车要了回来。那时候老太太说：“这姐姐，是个护短的。”如今倒过来了，护短的那个，长成了阿望。眠眠心里又软又暖，也没有声张，只掀帘进去，笑着道：“哟，这是谁家的小护法，护到沈园来了？”阿望见她进来，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躲到云轻轻身后。云轻轻把他拽出来：“躲什么，你舅妈都听见了。”
　　晚上，孩子们散了，小满却拉住阿望，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运动会老师奖的——塞进他手里，道：“给你的。”阿望攥着糖，问：“姐姐，为什么给我糖？”小满道：“你护我护得好。往后，你也护着点自己，别什么都往前冲。”阿望咧开嘴笑了，把糖揣进兜里，道：“姐姐，我记住了。糖我明天再吃。”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认真道：“姐姐，那三个错别字，我替你改好了——写在作文本最后面了。”小满怔住，低头翻作文本，果然在末页看见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把三个错别字，一个一个，工工整整地改在上面。她捏着本子，站在廊下，看着阿望跑进月色里的背影，忽然想：这孩子，护人护得认真，连错别字都护。眠眠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在心里想：从前是姐姐护着弟弟，如今弟弟也学会护着姐姐了——两个孩子，这样你护着我、我护着你地长下去，等长大了，大约也就没有什么，是他们护不住的了。晚间，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黄历今日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阿望于学校护同桌，归来又护姐姐，曰‘我姐姐只能我说’。”她写完，端详了一会儿，笑道：“这孩子，把‘护’字，写成家训了。”白露趴在桌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姐——姐——只——能——我——说。”念完，问：“太奶奶，那以后我能不能说姐姐？”老太太道：“你是姐姐的弟弟，说可以，护更要护。”白露想了想，郑重道：“那我也护姐姐。从明天起。”眠眠在门口听见，没有进门，只望着花厅里那盏灯下围坐的一老两小，忽然觉得，这个“护”字，大约要在这一家子手里，传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