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166、老太太的病 入冬后，老

　　入冬后，老太太又闹了一场小风寒。这一回来得有些急，头一日傍晚还好好的，第二日清晨便咳嗽不止，烧到三十八度多。眠眠连夜赶回来，把完脉，确认还是往年那些老症候的发作，心里虽宽了几分，却仍守着没有合眼。老太太烧得迷迷糊糊，一忽儿喊“老沈”，一忽儿喊“阿砚”，眠眠守在床边，握着她枯瘦的手，一声一声应着。凌晨时老太太醒转过来，看见眠眠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臂还搭在她手背上，忽然没有惊动她，只轻轻打量着她。眠眠感觉到动静，惊醒，见老太太醒了，连忙问：“奶奶，您怎么样？”老太太道：“好多了。你回屋睡去。”眠眠不肯，只替她掖了掖被角，道：“奶奶，您答应我的，要在园子里，慢慢等孩子们长大。”老太太被她说得一笑，嗓音沙哑地道：“老太太又不是不回来。”眠眠没有答话，只在心里，把那句“慢慢等”，默默地又念了一遍。
　　老太太这一病，把沈园上下都惊动了。沈国渊一宿没睡，守在廊下；谢明薇熬了稀粥，一碗一碗往屋里端；小满放学回来，趴在屋门口看了半天，不敢进去，只站在门槛外，小声问眠眠：“妈妈，太奶奶会好起来吗？”眠眠蹲下来，温声道：“会。太奶奶底子好。”小满这才放心，蹑手蹑脚进屋，把一颗糖放在老太太枕头边。阿望听说了，也非要来看，云轻轻把他抱来，他在门口探着脑袋，喊了一声“太奶奶”。老太太在屋里听见，应了一小声，阿望便高兴地笑了。白露还小，不知道什么叫病，只知道太奶奶好几天没抱他了，蹲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等着。
　　老太太这一回，到底还是靠着自己硬朗的身子，五六日便缓了过来。痊愈那天，她坐在花厅里，喝了一碗粥，又把自己那本旧黄历拿出来翻，翻到去年冬至那页，忽然慢声道：“眠眠，老太太这一病，倒想起一件事来。”眠眠道：“奶奶，您说。”老太太道：“等明儿天气好，把孩子们都叫回来，再照一张相。”眠眠一怔：“上回照相，还是去年那拨呢。”老太太“嗯”了一声，却没有接话，只把那页黄历又细细合上。眠眠望着她，忽然明白——老太太不是想照相，是想趁着身子还硬朗，把一家人都拢在眼前，看一眼，放一手。她没有拆穿，只道：“好。奶奶，明儿咱们就照。”窗外，初冬的阳光斜斜落进来，落在那本旧黄历的封面上，温温地亮着。
　　老太太病愈后，白露像是忽然长大了。他不再缠着人陪，反而常常守在老太太窗边，看她睡了没有，见她醒了，就端着一杯温水，颠颠地跑过去：“太奶奶，喝水。”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却也心疼，怕他累着。有一回白露又把那杯水端来，老太太接过，道：“阿露，你还小，别老顾着我。”白露道：“太奶奶让我喝水，我记着。我也想让太奶奶喝水。”老太太被这句童言说得眼窝一热，一把把他搂进怀里，道：“好，好。我们家阿露，也是能心疼人的小男子汉了。”眠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老太太病里那几日，白露蹲在门槛上眼巴巴等着的样子。她轻轻退了一步，没有进去打扰。晚间她把这事说给阿砚听，道：“这孩子，随他姐姐，会疼人。”阿砚“嗯”了一声，道：“会疼人好。一家人，就得互相疼。”眠眠没有答话，只在心里想，老太太这一病，虽说折腾，却也把这一园子的心，又拢得紧了一分。窗外的风掠过老银杏的枯枝，呜呜作响，可屋里头，却暖得像是春天进了门。
　　老太太病好的那阵子，沈园里来过一回亲戚，是远房表亲带了些土产来看她。老太太坐在厅里，笑吟吟地应着，客套了一下午。等客人走了，她却对眠眠道：“眠眠，你瞧，病一场，倒把平日里不常走动的，也证出来了。真正记挂你的，哪用等到病时才来看。”眠眠听着，没有答话，只把老太太的手，握得紧了些。她想，老太太这一辈子眼明心亮，活得比谁都明白——病里最真的那几双眼睛，她都一双一双，记在心里了。
　　又过了些日子，老太太精神见好，把孩子们都叫到跟前，一人分了一颗糖，独独多给了白露一颗，说是“病里受累的，多甜一甜”。白露攥着糖，舍不得吃，揣了一整天，晚上才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塞进老太太手里。老太太看着掌心里那半颗糖，忽然弯起眼，笑得满脸都是褶子。眠眠在门口看着，忽然想，这一家子的甜，从来不是谁给的——是这么一来一回，你甜我一分、我甜你一分，慢慢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