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165、大班的窗外 小满升大班

　　小满升大班以后，班里新来了一个插班生，是个比她还高半头的男孩，叫“大雷”。大雷性子冲，爱显摆，说自己爸爸是“开大船的”，说完还要加一句“你们家都没有船”。起初小满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大雷当众把小满的画从墙上扯下来，说是“画的没他好”。小满没有哭，只弯腰把画捡起来，掸了掸灰，照样挂回墙上，回头冲大雷道：“你画的好的话，也不用撕我的。”大雷被她噎住，涨红了脸。老师知道后，把这桩小纠纷处理得公平，还私下夸了小满一句“这孩子稳”。这事传到沈园，老太太听完，点头道：“稳字当头，比什么都强。她比她妈小时候，沉得住气。”眠眠在旁听着，不知该笑还是该叹：“奶奶，您别总拿小时候比。”老太太道：“该比要比。有比，才知道孩子长进了没有。”
　　大班的日子，窗外永远是热热闹闹的。小满有了一群玩得来的朋友，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追着阿望发蜡笔的小丫头——她会组织同学排队，会教新来的孩子认字，会把画分给大家一起画。老师第一次让小满当“小班长”那天，小满回家，一路走路都带风。她进门第一句话是：“妈妈，我当小班长了！”眠眠笑着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哟，我们小满官运亨通。”小满掰着手指头，认真汇报：“我今天帮老师发了本子，还带着同学去排队，我还——”她忽然停了停，小声补了一句，“我还让大雷也排队了。”眠眠一怔：“大雷没跟你闹？”小满道：“他跟我比，谁站得直。他站了，我就让他排我后头。”老太太在旁听见，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慢悠悠点评：“好。以柔克刚，这丫头有大气。”小满不懂“以柔克刚”是什么意思，只仰起头，看太奶奶笑得满脸褶子，也跟着笑了。
　　夜里，眠眠把这事讲给阿砚听。阿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小满这孩子，越来越有你小时候的影子了——认准理，不掺火。”眠眠道：“我小时候比你想象得莽。”阿砚道：“莽是你怕人欺负家里人。你在外头，向来有章程。”眠眠被他一句话说得没了声，半晌，才道：“我倒情愿她一辈子都是个被护着的小姑娘。”阿砚想了想，道：“护着好。可她也得学会自己站直。等她长大了，再回头看，就会明白，从小到大，家里这一群人，都在旁边替她站直过。”眠眠没有答话，只望着窗外大班楼顶那盏亮着的灯，心里忽然又暖又安。
　　大雷后来在班级里，竟成了小满最特别的伙伴之一。不是朋友，更像一对成天斗嘴的对手——比站得直，比背书快，比谁先答对老师的问题。有一回幼儿园组织运动会，大雷跑四百米，跑岔了气，倒在终点前。小满不知从哪儿跑过来，蹲下，帮他揉了揉腿，又把手里的水递过去。大雷涨红了脸，要强地别过头去，半晌，才闷声说了句“谢谢”。这事被老师当众表扬了一回，说小满同学照顾同学。老太太听说，拄着拐杖，又在园子里走了两圈，慢声道：“好。这孩子，护短护得讲理，也懂得体谅人。”云轻轻在旁笑道：“老太太，您这是夸自家闺女夸出花了。”老太太道：“夸的是理儿。她能把‘对头’也当成‘人’来体谅，这本事，比她妈当年还强一分。”眠眠在旁听着这一老一小的对话，忽然有些恍惚。她想，那个当年只会护自己家人的小姑娘，真的在一点一点、一月一月，长成一个大人的样子了。窗外秋深，那棵老银杏的叶子黄了大半。眠眠望着女儿在院子里跑跳的身影，忽然想，等叶子落尽、春天再来，她的“小班长”，又要往后，多走好大一步了。
　　大雷后来又来找小满比了一回背诗，输了半首，气得鼓着腮帮子走了。可过两日，又颠颠地跑来，把自己最宝贝的小人书，递给小满看。两个孩子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眠眠去接小满时，看见两人头挨着头，忽然想，那个当初把“决胜”挂在嘴边的野小子，也慢慢学会，把“朋友”两个字，认真地递给别人看了。她牵着小满回家，没有多问，只在心里想，孩子的世界，比大人以为的宽得多——而对头与朋友之间，往往只隔着一本小人书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