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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老太太讲故事 阿望养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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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望养病的那些日子,老太太依约,给他郑重讲起了故事。裹在小被子里的小阿望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老太太坐在床边,慢悠悠开腔:“太奶奶给你讲个大将军的故事。”阿望问:“是大将军,会开车吗?”老太太想了想:“那时候没有车。骑马。”阿望纠正:“那开马。”老太太乐了:“好,开马。”她讲的是沈鹤鸣年轻时的故事——沈家当年遇险,太爷爷拎着一根扁担,护着太奶奶和一大家人,走了一夜山路。讲到最险处,老太太的声音放低了,又高起来:“后来呢?后来你太爷爷站住脚,把这个家,就撑了起来。”阿望听得入了神,追问道:“后来呢?后来太爷爷呢?”老太太怔了怔,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后来啊,太爷爷老了,把这家,交给了你舅舅。”她说着,声音又轻下来,“再后来,太爷爷就睡了。”阿望“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却忽然伸手,学着老太太的样子,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含糊道:“太爷爷睡觉,不打呼噜吗?”老太太被这一句问得心口一酸,却还笑道:“打。他打呼噜,全家都听得见。”阿望信以为真,满意地点头,又问:“那太爷爷打过呼噜的时候,太奶奶做什么呀?”老太太想了想,慢声道:“太奶奶就坐他旁边,给他讲白天的事,讲着讲着,他就睡熟了。”
这件事,是眠眠傍晚去探房时听云轻轻转述的。她站在门口,隔着虚掩的门,听见老太太还在屋里,慢悠悠跟阿望絮絮地讲着什么,忽然没有进去,只站在廊下,听了好一会儿。她想起老太太从前在沈园花厅,给小时候的阿砚、给自己讲前线的故事,如今轮到阿望这一辈了。她忽然明白,老太太那些故事,从来不是讲给一个孩子听的,是从她那一代人的岁月里,拣出来,一盏一盏,点给下一辈看的灯。眠眠抬脚,正要走,门内老太太的声音忽然飘出来:“眠眠?在外头站着做什么?进来。”眠眠应声推门,见阿望已经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抓着老太太的衣角。老太太坐在床边,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别的东西:“太奶奶今年讲的故事,够阿望听一阵子了。”眠眠“嗯”了一声,走过去,替阿望掖好被角,低声道:“奶奶,您慢慢讲。孩子多,够您讲好几轮。”老太太“哦”了一声,望着睡梦里那个攥着她衣角的小手,忽然轻轻地补了一句:“是啊。讲完一茬,又一茬,总也不见少。”
夜里,眠眠回到沈园,把这事说给阿砚听。阿砚听完,良久,只道:“我奶奶那点故事,够她说一辈子的。”眠眠道:“我怕她太累。”阿砚道:“不累。她讲那些故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眠眠没有再说话,只在心里想:老太太那一辈人,把故事讲到阿望这一辈手里;等白露、渺渺大了,这些故事,又会一茬一茬地,往下讲。窗外月色如洗,沈园那棵老银杏,正静悄悄地,等着下一场春风来。
那一晚,眠眠留在了陆家帮忙,直到阿望沉沉睡去才回沈园。老太太等她回来,端了一碗热汤在灯下坐着,见她进门,道:“睡着了?”眠眠道:“睡着了。攥着他太奶奶给讲的故事,睡得特别实。”老太太“嗯”了一声,把汤递给她,慢声道:“这孩子,是个有福的。病里吃了亏,倒把太爷爷的事记了大半。”眠眠喝着汤,忽然道:“奶奶,您说,太爷爷要是在世,看见阿望这样听他讲故事,会高兴吧。”老太太想了很久,才道:“会。你太爷爷一辈子最怕的,是把‘从前’忘干净。他最得意的事,就是有人听见他讲的那些旧事。”眠眠没有接话,只在心里想,老太太这一路讲下来的那些故事,讲给小满、讲给阿望、讲给白露——其实每讲一遍,都是在替太爷爷,替那些已经走远的人,把‘从前’一件一件地,往‘以后’里搬。夜已深,园子里静得只剩风声。眠眠把汤喝完,替老太太熄了灯,站在廊下,望着满园月色,忽然想,只要还有人肯听,那些故事,就永远不散场。
自那以后,白露也学会了“讨故事”。每晚睡前,他总要缠着老太太,听一小段太爷爷的旧事。有一回老太太讲到夜深,见她睡着了,白露便乖乖躺回去,不再闹。眠眠经过去关屋门,见一老一小并排睡着,忽然想,这些故事,大概会比老太太活得更久——它们已经住进了孩子们梦里,往后还会住进他们讲给下一代的故事里。她轻手轻脚带上门,月色一路把她送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