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011或者12年][鼠猫]一地鸡毛 1-3 ...

  •   1

      故事始于那个热得要人命的夏天。

      展昭揣着叠水红传单走出居委会大院时,头顶的白日光烈得好似割皮刀,脚底的柏油路烫得堪比铁板烧,人往当中一走,从上往下是明火烤,从下往上是文火烘,成身汗津津粘腻腻就像块晒化的雪糕。

      妈每天就这么晒着呀……他压压出门时母亲给戴上的环卫草帽,自从上周青城开始全民创卫,竹屿居委会的卫生专干展妈就像个陀螺似的,天天朝五晚九转个不停,才多久脸也黑了人也憔悴了。女人在家倒是一如既往的没多话,丈夫问起时也就摇摇头说了句人少事多。虽这么着,做儿子的到底上心了,大一的末一场考试刚结束,小展就拿着暑期实践表找居委会主任报到:李姨,我给妈搭把手行不?

      哟,阿姨这正缺壮劳力,你肯来再好没有了!主任乐得不行,按说学生实践总是派去扫几天大街完事,不过小展那是街坊里看着长大的,多少斤两再清楚不过,于是头天就委以「重任」——派传单。

      这派传单可不是往门缝里塞纸头那么简单。这年头就算是花俏鲜亮的广告纸,多数人也就看几眼丢了,指望居委会这素得近乎寒碜的传单博眼球现实么。要宣传效果当然得靠人工辅助,实打实的挨家访问,面对面的强调重点,对群众的反映要耐心聆听,对群众的问题要认真解答,加上小展顺带给几位缺人手的阿婆贡献些劳动力,这天的任务全搞定时已近傍晚。

      他离开最后一家筒子楼,天不知几时变灰沉了,只怕不多久就要落雨。抄近路好了……展昭拐进旁边的咸水巷,没走多远就听到前面转角传来个低沉的嗓音:「要钱找我,别打扰阿嬷。」

      要钱?展昭本能地警觉起来,咸水巷僻静人少,初中生被赌在里头清钱的事时有发生,虽然那声音不带半点感情,听上去全没有被吓着的味道,不过还是看看罢。

      他放轻脚步走近,耳边又飘来个带笑的粗嗓子:「白老板的种果然有胆!不过十几万说小不小,给你指条路,找个干姐姐,爸妈给这么张脸不用……」

      展昭悄悄摸进拐角,五个人头,背对他的四个全是人高马大的主。就在这时,被围在墙边的第五位忽然抬起头,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是个男生,年纪和他差不多,眉目极俊美,只是那双眼……

      跟随阿公习武多年的展昭不由得微微皱眉,学武人的直觉让他感到那黑沉里隐然潜着噬人的兽,仿佛随时预备见血……好重的戾气。他坦然迎上那视线,一瞬间,对面的男生似乎感觉不到敌意,寒芒沉进墨瞳,又是副没表情的神气。

      一来一去,人高马大兄们也注意到路人展的存在,「要走快走,看什么看!」其中一个伸出纹着老虎的左臂粗粗鲁鲁地往展昭身上推。

      那时展昭心底正飞快地掂量眼前算什么局势,他没想动手但习武十几年的身体自然而然地一让一带,纹身兄没推着人倒是一个趔趄差点和墙亲密接触。

      「TND是这小子的帮手!」纹身兄恼羞成怒直接上老拳,展昭没空子解释只得安心接招,又是一闪一格,对方一看就是烂仔交路数,劲道威猛但一动破绽百出,倒不难对付……

      边上几乎同时爆出两声:「停手!我不认识他。」/「阿虎住手!」

      纹身兄气鼓鼓地退回去。展昭抬眼见那男生飞快地一撇头,仿佛示意他快走。

      粗嗓子皮笑肉不笑:「行了,今天就打个招呼。我们只管收钱,你自个……」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黄豆大的雨珠没征没兆地砸下来,典型的盛夏急雨,还没回过神雨已经大得叫人缩脖子。粗嗓子一挥手,人高马大们朝巷外跑。展昭往那男生臂上一扯,「这边。」

      男生皱皱眉抽回手臂,仿佛不大乐意给人碰。不过他还是随着展昭跑进下个拐角,那里有棵老大老繁茂的玉兰树,不打雷时是个躲雨的好去处。

      展昭靠在树上,开始消化刚才那一出,在竹屿这么朴质的地头撞上如此古惑仔的场面……要不是那座冷眉冷眼的美男冰雕还立在身边,他简直要疑心自己晒昏头做白日梦。

      「你学过功夫?」

      啊?他这才想起身边那冰雕是个活的,「嗯,练过几年。」

      男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看着雨水从噼里啪啦慢慢转为淅淅沙沙。最后男生看看表,回身轻巧地一踏一纵掠上旁边的树杈,再一跃落到树后的墙头,再一晃……不见了。展昭只听得墙后传来一声:「以后有机会切磋切磋。」

      身手不错么。展昭小诧异,跟着微微一笑。他还是第一次在竹屿遇上同龄的会家子,他们这代的父母都热衷送孩子学乐器美术书法,他学武术纯是拜阿公之赐——老人家是个武痴,因展妈挑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女婿,深恐外孙跟着长单薄了,打展昭四岁起就开始教他功夫,如今也有十几年了。

      到底是少年心性未泯,想起切磋还真有点期待。不过……这没名字没住处的能再遇上么?

      两天后,展昭切身体验到啥叫「有缘自会相见」。

      这回的任务是派老鼠药。那天大雨时,市里的某某督导正在竹屿巡查,这雨后夜里正是耗子出门的时候,就有那么只脑满肠肥的灰老鼠极没眼色地打领导眼皮底下窜过,瞧瞧这耗子都逛上街了还卫生城市!于是老鼠成了当前重点打击对象。

      小展同志拎着药沿老路线挨家挨户介绍投药窍门注意事项,走到最后那处筒子楼院里时,他下意识地留意四周,心想那天的男生会不会就住这一带?

      院里只有个老婆婆在收被子,是几床又重又厚的旧式棉胎。小展二话没说上前帮忙,等把几床烤得热烘烘的被子送上三楼,汗也流得像个水人儿了。老婆婆千谢万谢忙着端茶拿点心,他赶紧说阿婆不用了我还有事,跟着就要闪人。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冲进个男生,「阿嬷我不是跟你说被子留着我回来……」

      好熟的声音。

      他回过头,一照面,彼此都是一怔,是你?

      「阿嬷怕像那天又下雨咯!幸亏遇上好人,这少年仔……」老婆婆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打了个转,忽然眼睛一亮:「咦?你们认识?」

      「打球遇上的。」男生向展昭丢了个眼色。

      展昭想起那天的光景……「是啊,他身手可好了。」

      「好好好!」老婆婆似乎很开心,「诶,今晚就留这吃饭吧!我……」

      「今天还有事,下回再来看婆婆。」展昭赶紧往门边退,男生低头和老婆婆说了句什么,也跟着走出来。

      展昭往男生身后的房门一瞄,已经关上了。他压低嗓音,「别担心,我不会说。」

      男生轻轻点头,「今天有空么?」

      对了,切磋……「有事,下次吧。」他向男生笑笑,「我叫展昭,你呢?」

      「白玉堂。」

      「好,走了。下次见。」

      「展昭——」

      「嗯?」

      「阿嬷的事,谢谢。」

      两人分手后,展昭还没走到楼梯口就给个女人拦下了。

      「刘姨?我得去分老鼠药。」小展赶紧举起手里的口袋,这位可是附近大名鼎鼎的「广播电台」,给她绊住了一小时内很难脱身……

      刘姨完全没理会,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你和那男生认识?」

      「……打球遇上的。就见过一次。」

      「噢。」女人似乎有点失望,但马上又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知不知道,那家两个月前还住在新湖苑呢!」

      展昭还真吃了一惊,新湖苑是青城的头一个别墅区,里面住的尽是些八十年代就开始买别墅开私车的人物,对平头百姓来说,好像不在一个生活空间。

      刘姨对他的表情似乎很满意,话滔滔不绝地往外倒:那男生的爸爸白老板啊,做珠宝的,以前好厉害个人,听说他有次买了块什么石头,切开一下就挣了两座别墅!……所以说生意人三更富五更贫,现在败成这样,白老板有说逃债跑了,也有说是欠高利贷给收拾了……钱还欠着不少呢,前几天五叔看见附近有不三不四的人,好像是找那儿子的……

      半途又有位大妈插进来,独角戏顿时变成双簧:

      人以前上的是永明中学,贵族学校,一进门就得交二十万呢!

      说是大学上了美院?

      家里出事就没念啦!不到一年。

      对了,他妈妈呢?

      早没了。那白老板倒是个有情的,这么多年也没再娶,哎,这人真是难说……

      我还听说那儿子小时候被绑架过两次,能养到现在也算命大了!

      ……

      直到坐到晚餐桌前,展昭还在消化下午听来的那堆信息。白玉堂……「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他无意识地自语。两天前白玉堂给他的印象挺冷漠,今天这大男生……倒像没那么冷?

      「你说啥?」展妈往他碗里夹的菜已经堆得像座小山了。

      「没什么,」展昭轻轻一笑,「交了个新朋友。」

      此时在竹屿的另一张饭桌上,秋阿嬷还在乐呵呵地念叨下次一定叫小展来家里玩啊你们常一起打球嘛怎么不告诉我……

      白玉堂有点不耐烦,「阿嬷,我只见过他一次。」

      「死仔。」老人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从没带朋友到家里过……小展很好,阿嬷很高兴。」

      算了。白玉堂默不作声地扒饭,展昭……现在也算朋友了?

      人设君们的命题是”居委会展X股市大亨白”,下章才有股市白,俺还是一如既往的拖――

      背景大概是94-95年,那些要债的算不上□□,普通流氓。那时候民间高利贷的利息没现在高,不过也很恐怖就是了

      2、

      接下来连着一周,展昭都没功夫想那位「新朋友」。

      你道这居委会是干啥的?管天管地管计划生育,助残助贫助老弱妇孺,防火防盗防洪汛抗台,灭鼠灭蚊灭卫生死角。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社区群众人生路上的每一环节它都能掺一脚……总而言之,在这里只有不想干,没有没事干的时候。

      尤其是小展这种人才啊~

      主任大妈一脸欣慰,要文能文要武能武,该上时从不推三阻四,该下时绝不恃才傲物,更难得的是人家孩子不像做多少事发多少牢骚的居委会老油子,一水儿杂活下来,神情依然清清净净,叫人瞧着就舒服。

      支书大姨也跟着打趣,小展一来连人气都旺了,你没看这几天申请扫大街的小姑娘都得排队了!

      主任大妈心里得意,几次派小帅哥「深入群众」,要的就是这效果!

      总之……问小展具体做啥?人家那就是社区服务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么。

      一大早就来报到的砖同学似乎终于能有个清闲日子,「抄完那张海报就回家歇着吧,这些天辛苦你了!」

      可惜,「展昭=劳碌命」这大魔咒任何时候都不忘发挥作用。

      海报上的墨迹还没干,就有位大嫂面色仓皇地冲进门,主任,咸水巷边上那筒子楼……

      筒子楼的院墙外,这会子站着不少人。

      三三两两,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只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与围观对象保持四米以上距离,仿佛那墙是不祥之物,走近了要沾晦气。

      老墙这时也的确挺骇人,远看一片红,近看还夹了不少脏得糟蹋眼睛的粗话,连着大大小小的「白文远」、「欠债还钱」,红艳艳的横竖撇捺活像刚切的伤口,加上大团大片鲜红的泼漆印,「血淋淋」的视觉效果还真叫人心里发怵。

      这事若放在讨债广告堂而皇之爬上电线杆的新世纪,过路群众大抵不过瞄两眼各走各路。然而这是九十年代中,后来风靡一时的古惑仔电影连摄影棚都还没进的时候,小区小民的感觉就像「□□纠纷」忽然钻出电视跑上街了,一则不安二则八卦,「知道不,早上还有穿制服的来问话……」

      低语声忽地一落,院里走出个帅到抢眼的男生,那手里提的是……白漆?再看,帅哥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上前,开始刷墙。

      低语声一下回涨:就是这孩子啊……

      N双眼睛的焦点所在——白玉堂,这会正把刷子握得死紧。他手里已有几道细细的疤,前天又一次「谈判」时留下的,当时他把掌心掐得出血,拳头却终究没从口袋里拔出来。

      论打他什么都不怕。但家里的阿嬷呢?他没可能总守着她。

      二十分钟后,展昭刚走出咸水巷就给人扯住了。

      「小展你干嘛,别掺合!」李姨紧张兮兮地盯着他手里的油漆桶,压低嗓子说:「要是给坏人看见了,还以为你认得那家呢,有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要我说啊,那孩子眉眼带煞的,多半也不是好货!你跟他又不熟……」

      不熟?

      还真是,光打过两次照面有啥可熟。至于那眉眼带煞……

      脑海中不觉浮现出冰山同志看向老祖母的眼神,出人意料的柔顺,还有那声谢谢……他想他愿意相信那人的本性不坏。

      其实他向主任请缨上阵时压根没想这许多。如果没这出意外,小展肯定实事求是地承认他俩不过初识,但眼下这情形……他看着那个远离人群的孑然背影说:玉堂是我朋友。

      展昭走到墙边时,白玉堂的眼光并不怎么友好,那感觉就像苦战中的独狼,属于自己的战场形势再恶劣也不容旁人插手。

      不出所料,果然是个傲气的家伙……展昭神色自若地指指特意戴上的卫生督导袖章:「乱涂乱画影响市容,最近正在创卫呢。」

      白玉堂没说什么,他的心思这会都在不知所之的父亲身上,均不出空子给意外加入的展督导。两人就这么各干各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白玉堂无意中侧头一瞥——

      当中还没粉刷的墙面,现在变成红红白白的大花脸。那些刺眼得扎人心的红字通通给白漆抹去了。围观群众已经散场——字都没了还有啥好看。老街又恢复了寻常模样,空旷且静。白花花的太阳地里只剩下他同展昭。那人站在院墙另一端规规矩矩地从上往下刷,神色安然,仿佛现在处理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小广告。

      有那么一瞬,白玉堂心底忽地掠过一种陌生的感觉。

      白手起家的父亲教给他的「困境信条」只有一个:『自己跌倒自己爬——莫靠拉』。他这人天生脑子聪明身子棒,狠劲拼劲样样不缺,家里虽不宠溺到底条件好,长这么大波波折折里总是独来独往,倒不是没朋友,但还真没有个难受时想见的。像他这么个心高气傲的,越艰难越觉得该独自挺起腰板。然而几个月来大起大伏世情见多,其他人躲得远远时,如果有那么一个人,静静地走过来站在你身边……

      从左往右走的白油漆工和从右往左挪的展油漆工胜利会师那会,督导同志对着干净得像雪原的白墙轻轻一笑,修掉「伤痕」的老墙反而……「比以前好看多了。」

      白玉堂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所以……阳光总在风雨后?

      得,别文艺了。墙虽搞定,人家屋主却再也不干了,小庙容不下大菩萨,麻烦您挪个地儿罢。

      这还真棘手了。竹屿私人出租房有限,好的住不起,混住的老宅子人家总不乐意往里塞问题人物不是?所谓坏事传千里,小地方的口口资讯业还是挺发达的,再加上事情每换一张嘴都能添一回油盐,关于这白家么,商场沉浮+赌石传奇+绑票风波+(□□?)追债,如此TVB的家世……小户人家沾惹不起呀。

      也有人劝祖孙俩到别处避一避,可老阿嬷说自己没几年好活,死也该死在老家。小少爷只是轻轻一哼,他走了爸爸回竹屿岂不连个家都没了!外面再怎么闲话,白玉堂自始至终都相信父亲会回来。况且他现在还有……

      「整天干这些不烦么。」白玉堂百无聊赖地盯着那堆爬满字的稿纸,青城大学中文系展才子的大作——居委会「迎八一,促双拥」联欢晚会小品剧本……

      「整天打来打去不烦么。」对面那人一脸无辜地眨眼,「就剩一点。要不那些你先帮我校对?好早点完事。」

      ……说得好像你没兴致似的!白玉堂切了一声,一脸不屑地……开始校稿。

      自从那「破冰一笑」以后,两人算是正式开始「交往」了。少侠们的首次切磋是在居委会附近的野草地,这初战还真是……烈火PK温水……

      「打架还这么斯文干嘛!」白少侠皱着眉飞出一记中扫,这展昭确实有料但出手也太「君子」了,十次倒有八次是他主攻。

      「争强斗狠是习武大忌。」同样皱着眉的展少侠提膝格挡,阿公一贯教导他习武为修身养心之道,所谓文以凭心,武以观德,带他与同好切磋时,向来讲究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哪有这么一上来就真刀真枪咄咄逼人的。不过他还真有点意外,原以为这位少爷学的是轻巧功夫,结果招招都是实打实的搏击硬功……

      「我跟阿公学的,你呢?」中场休息时展昭好奇地问了一句,搏击术他知道不少,可这家伙使的招式有些还真没见过。

      白玉堂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我有过两个师傅,都是爸爸的保镖。」

      难怪……展昭点点头,保镖自然讲实战。

      「你用的是南拳?就这点劲道,难怪总有人说国术花架子。」

      展昭挑眉。白玉堂眼里闪过一丝捉狭,那表情分明写着我就是激你,怎么着?不服气就来场真的!

      君子同学想了想,人家都这么光明正大的踢场了,不接招也说不过去是吧?

      结果那天回家时,两人都是一身乌青,但彼此都觉得很久没玩得这么爽了。

      于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

      好了好了,松骨活动暂且靠边,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是住房啊住房。

      租房的事最后是主任大妈给解决的。秋阿嬷没有退休金,女婿家败了以后直接成为居委会的扶贫问苦对象。颇有女侠风范的主任大妈向来致力于扶助社区弱势群体,对老人家的求援么……「我们大院一楼还有空房,要不就租给您吧!」

      于是在七月里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白家祖孙正式入住竹屿居委会大院,这座两层小楼里除了竹屿基层的中坚力量——居委会,还有外来打工夫妻档、单身教师等六家租户。

      也就在这天下午,展昭帮白玉堂搬书上架时,画册里掉出张淡黄卡片。他拾起来一看——

      「证券账户卡?这个应该有用吧。」

      白玉堂接过去瞧了瞧,对了,是刚上大学时老爸开给他玩的股票户头,冬天期末考那阵丢开了也就忘了,说起来……里面好像还有点股票?

      明天该去趟证券公司。

      3、

      套伪文青必备的百年孤独模式来说,后来白大手在天文数字中翻云覆雨时,准还记得他重返中夏证券的那个上午。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证交所,却是他第一次自觉自愿地上证交所的门。少爷去年杀入股市纯粹是不想扫老爹的兴——白爸虽不忍心在儿子的梦想大道上当绊脚石,到底还是不甘心臭小子就此远离家业,三不五时变着花样指望能激发儿子对投资的兴趣,所以呢……「我给你开了个户头,大学闲去玩玩也好。你现在大了,该多见见世面。」

      白玉堂就这样被自家司机运往中夏证券。那时少爷尚是家底厚实的正牌少爷,虽然启动资金只有低调的十万块,但因为驻中夏的大户里有白爸的哥们,早早收到风的大户室经理还是借熟人关照之名陪这只「潜力股」转了一圈。白玉堂的初次操作从选股到填单几乎都是这位长得正笑得甜的妹子代劳,少爷自己倒像个冷眼旁观的路人。

      经理妹子推荐的是那会红了好一阵的浦东概念股。后来白爸问起时,某人也曾敷衍地观察过几回,再后来白爸见儿子连操作的兴致都没有,渐渐死心不问。当事人那会正好也该期末考,顺水推舟就把这事给忘了……

      总而言之,那天早上走进中夏证交所时,白玉堂同志基本就是个股盲水准。

      账户信息显示股盲白目前持有六千股LJZ,卖掉的话大概能得七万多一点,不算大钱,但总好过没有不是?

      于是股盲白开始研究如何填卖股票的委托单,准备把这事一了百了。

      然后……决定命运的细节出现了。

      填委托单须得选限价委托或市价委托,前者只在股价不低于客户指定价时抛出,写啥样的指定价还是挺费脑筋的,填高了很可能卖不掉,填低了难免自己吃亏;后者则是把卖价交给市场做主,是好是坏全凭运气,省事。

      如果是几个月前,「白少」铁定大笔一挥省事为先,但是这会——

      他扫了扫显示屏上那排「最高价-最低价-最新成交价」,数字是动态的,有时连着几次刷屏都会往上/往下蹦几分。那时他并不懂行,只是本能地心算,最新成交价和最高价差额每股两毛三,六千股就是……一千三百八十块。

      家里出事后,白爸的旧交兼债主之一林叔给他安排了一份开车的活儿,他为着多拿点工钱全选的夜间班,连带补贴目前每月收入是……八百五十六块四毛。

      而他的阿嬷现在非得到中午日头正毒时才去买菜,就只为了那时人少,一斤菜能便宜个一两毛。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一边模模糊糊地想如果是六万股那差价就有一万三千八百块,如果是六十万股……

      眼前两条路,要么甩了那六千股拿上七万块去填一部分债,要么……

      那天白玉堂离开中夏时,六千股依然在他的户头上。也就在那天,十九岁的白玉堂头一次意识到自个骨子里确实流着白家老子的血——当年他老爹起家的因由也就是个「不安分」。那时白文远有两万来块积蓄,在八十年代初的内地算得很拉风,但常年跟香港老板在外跑的老白却觉得这身家连个打工仔都赶不上。有一回老板带他进缅甸买原石,随口问他要不要玩一把,「那时想留着也是死钱,一狠心就下了。」

      白文远相中的石头切第一刀就涨了七倍,但他并不急着出手——开口的色带让在行里摸爬数年的老白坚信自己捡到宝。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满翠极品,那块石头最后给他带来了相当于两座别墅的进项。

      时运旺,胆子大又稳得住。香港老板后来如此评价这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手下。

      「感觉来了就博,别想太多。」走到大院门口时,白玉堂耳边还回荡着老爹的豪言。当然,此一时彼一时,老爹当年输了家里也不至于没饭吃,他现在么……

      白玉堂往居委会办公室一瞄,展昭正窝在角落整文件。他走过去轻声问道,借书证有空档没,能不能帮我借几本?

      还能借四五本,你要什么?展昭回给他一个浅笑——白玉堂的语气很自然,不像他们刚认识的那几天,冷硬的少年好似不肯受外界一星半点恩惠,不得以麻烦他时总有点硬邦邦的尴尬。自主独立是好事,但人总不是万能的,尤其朋友之间……

      他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看来这家伙是真把自己当朋友了。

      白玉堂瞧着那弯弯的眉眼,莫名其妙地跟着心情好。他是绝不随便受人恩惠的,更不会轻易求人。然而展昭的善意就像夏天里清凉的晚风,自然而然地叫人舒服。说不上为什么,也许因为其中没有叫他难以忍受的同情,也许因为……算了,他甩甩头,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四天后的周六下午,他俩坐在居委会大院后的老榕树下翻书。一个手里端着「华尔街」、身旁堆着「股市」、「证券」;一个膝上搁着笔记本,下面垫了本《子夜》。

      「炒股是不是很险?」展昭看看白玉堂专注的侧影,真有点不知是好是坏。昨天他从新区「督导」归来,正遇上居委会架进个半死不活的大叔,后面跟着民警主任干事围观群众,好大阵仗……

      闲话听了一堆,到底拼出个大概。大叔在股海沉浮数年,昨儿手头股票又一次暴跌终于把他对人生的最后一点指望跌没了,出证交所后径直走上对面大楼的天台……最后被民警拉下来「请」到居委会做思想工作,他老婆来领人时痛哭流涕地把万恶的投机市场咒骂一通……

      白玉堂丢开书,抬眼望天。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那会正是C家股市顶黑暗的惨绿时期之一,大盘每天都是令人沮丧的万绿丛中几点红,映得证交所里一片凄凄惨惨戚戚——在中夏坚守岗位的已经没几位了,都是些闲过头的老油子,见这时还加进个新鲜面孔十个倒有九个表示稀奇。

      他倒没急着操作——从前白爸潜移默化的教诲慢慢回流了,投资忌浮躁,现在是扫盲期,多看多听多吸收为先。技术的东西他学得快,这几天已经开始分析那些个图啊线啊,只是么,就如前辈们所说,股票市场没有真理,尤其是市场不够成熟不够规范的时候,什么匪夷所思的走势都可能出现。当然还有比技术更高端的意见,白爸那位曾经的大户哥们讲,目前要做大桩战的是信息灵敏度+政策敏感性——这位当年的百万叔现在已经沦落到在离中夏三条街的地方卖烟。

      叔还告诉他当年的正点经理妹后来跟了个大户,得了本钱,辞职到别处当大户,这轮熊市下来也给打得不知所踪。股海就是个沉浮地啊。

      「不劝你了。」过期大户自嘲似地笑笑,「这是死性,如果我现在抓得到钱,估计还会杀进去!」

      反正我也没什么可输。白玉堂最后耸耸肩,光靠打工老爹欠下的债几十年也还不完,不如找机会博一搏。

      展昭沉默了,这种事他也没什么立场发言,有人中意求稳健太平,有人中意博成王败寇,他身边这位……大概,不会安于求稳。

      白玉堂伸伸懒腰,随手拿过展昭的笔记本,又写小品?逾规的孩子……作者卡桑德拉猫……这是什么?

      我笔友阿兰要办杂志,叫我给写个稿子。

      卡桑德拉猫是什么?

      「阿兰起的公用笔名。」展昭望天,他这位素未谋面的文青笔友总爱些稀奇古怪的玩儿……「好像是部奇幻电影,说一个魔法师有只可以看透人心的猫。」

      「看透人心?果然奇幻。」

      白玉堂眼里不知为何掠过一丝嘲讽之色,转瞬即逝……让展昭几乎疑心自己眼花了。

      再看时,白大帅哥脸上多了几分调侃:魔法猫要不要看看我现在想什么?

      展昭白了他一眼,敲掉冰雕皮的白玉堂有时孩子气得要命,不过这种时候某只肚里多少坏水倒是好摸得很……他没好气地应道,能有什么好事?盘算着怎么拿这个做文章呗。

      居然中了。那位仿佛有点意外,还真该喊你魔法猫……就叫猫好了,省事。

      ……

      「小展你还在吗?」院里忽然响起某干事大妈的呼喊。

      又来事。八一在即,居委会下周就要开始慰问辖区内军属,得走好几十家,路线当然要统筹优化,大妈们的老花眼看地图着实吃力,所以咯……

      总算完了!白玉堂不爽地甩开铅笔,你还真有耐性,要我整天应付这些鸡零狗碎肯定疯掉。

      小事也得有人做呀。展昭点点手上的路线图,不觉勾起嘴角,有人虽然口中挂着「烦死」、「疯掉」但还是……一直陪他干到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2011或者12年][鼠猫]一地鸡毛 1-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