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御雪主义》隋禾

14、再亲一口 一

　　一道警报声尖锐而急促，刹那划破长空。

　　“比赛正式开始！！!”

　　凝固在端庄严肃的警报声里顿时爆发出万人观众席上如潮水一般的尖叫声，混响在一起犹如海浪卷入的轰鸣。

　　本次午夜场的主题曲恢宏地奏起，黑暗中的红山赛车场再次浮起星芒般的粒子光点，随着编曲轻快的鼓点和电音引入，粒子汇入赛道上汇成出一条月光盈盈的大道，宛若银河。

　　李绘跟那群人站在观赛台最佳观影位置上，说不慌心是假的，就算是请来了第一来救场，李绘这个站在旁边什么都不懂的人，只能通过赛场上的欢呼和身边人的表情来判断他们现在是不是优势。

　　说实话，以这个赛车的速度，李绘这个半吊子能认出哪一辆车是九区的就不错了。

　　“九区选手罕见地使用高悬浮‘S’弯漂移发车！结合随行喷雾阻挡了其他选手视线，抢先一步进入了第一个弯道！”

　　“开赛预备区的压黑阶段极易使选手丢失视野，红山赛车场作为第一次正式规模比赛，九区选手非常大胆的操作。”

　　发车就用漂移喷开雾气阻挡对手视线，裸眼超广角色彩辨别让他不会撞上四面八方的障碍，手上的操作半分无误。

　　一记鲜红的尾灯甩过，霎时间全速驶入外道，跟欧阳擎炎讨论过的那样，不减速绕过两个大转弯。

　　魏御雪在发车和第一赛段就展现出恐怖的统治力。

　　后台的欧阳擎炎也有点被这一记尾灯秀到了，没想到“李绘”第一次参加正赛就如此激进，像是把“非赢不可”写在脸上。

　　反应过来的其他辖区选手也把速度调到了最高，风一般呼啸过弯道。

　　“下面进入本次特色的环红山赛段，也是本赛段最高难度，选手们将在这里极限控制悬浮高度，同时可以悬停规避障碍。”

　　魏御雪也没有开过高环绕上坡赛段，这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只根据赛前指导的那样降速根本做不到悬停。

　　没有预言梦，没有预知的赛况，没有提前定制好的结果。

　　第一梯队穷追不舍，就是魏御雪犹豫的这几秒，八区的选手一转方向盘超过了九区的车。

　　魏御雪对这一番惊心动魄的赛点时刻只是……轻微皱眉？

　　他只是有点不舍，一种诡异的时空交错的感觉涌上他心头——就像是他一味地看淡一切，包括生死，对他来说或许都是轻如鸿毛的，但此时再想起自己当初时候，竟然有百感交集的心情——原来比不过是这种感觉吗？当初锋芒毕露的十六岁，难道是本人来了也比不过？

　　——所以“预言梦”赋予他能力？他逃离？还是回去？

　　“八区选手反超新九区选手，抢先一步登顶红山！！”两位男女主持人热血沸腾的声音碰撞在银河之上无边广袤的苍穹，背景音史诗级的旋律随着贝斯的低频振动逐渐淡出，只剩下纯粹的赛车竞速和特制障碍爆炸的音效。

　　——他想打破那个笼罩着他的加锁，不管是想超过过去那个“完美的自己”，还是要证明这一切能力即使换了身体都是他真实拥有的。

　　魏御雪常年练就的沉稳冷静让他在顷刻间做出了决定。

　　凭借着极致的听声辩位让他控制高度，赛前指导对这一道赛段的记忆力，魏御雪脑海里仿佛等比复现当时的看过的地图——他再次把全动速度拉到顶，骤然降低高度，以几乎贴着地面的零容错飞驰而出！

　　几近要撞上的障碍又在他精准地转动方向盘后擦肩而过，那一抹红灯闪出的能量波快似一道劈向红山的闪电。

　　魏御雪睁着眼看向前方半个车距的八区选手，那双暂借在别人的身体里漆黑色的眼眸映出银河赛道，眸光旋转着琉璃般的火彩。

　　他感觉自己仿佛再次看到了结果，只剩最后一段收尾的冲刺加悬停了。

　　他会赢的。

　　这个超乎以往的想法一冒出来，他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悬停半秒，随即眼前的银河赛道化作残影，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不！！！——

　　他低头，那枚蛇形尾戒没有任何征兆的出现在他手上，眼前变成了眺望整个红山赛车场——观众席飞扬的新九区彩带落在他掌心。

　　魏御雪仅用一秒就反应过来他和李绘换回身体了！

　　他心率直奔一百八，呼吸都要骤停了，他攥着看台扶手望向终点处的时候，就在那十几秒的间隙，悬浮车冲过终点，随着惯性滑出很长的缓冲距离，已经来不及了。

　　“比赛结束！！”

　　李烩头晕目眩，感觉眼前可冒星光了，高度炫光快把他的眼闪瞎了，他握着方向盘也不知道往哪里打，终于自爱最后一秒——求生的本能让他找到了停车的方法。

　　魏御雪看着九区悬浮车以第一名冲刺过线，又猛地停下来，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从两米多高的看台一手撑着跨栏一跃而下，从人工通道直奔赛道终点处。

　　“御雪！！”

　　扶手旁的沈翼和尹赫南快被他这一举动吓傻了，慌张探头往下看，魏御雪已经稳稳落地。

　　魏御雪已经听不清谁在喊他了，起点处其他辖区的选手都已经打开车门了，唯有九区的车一动不动，魏御雪已经心提到嗓子眼了，甚至感觉胃酸翻涌，喉咙里卡着一股血腥味，他一边咳嗽一边狂奔过去。

　　欧阳擎炎作为“教练”本就在终点处等候，他看着魏御雪不管风度地跑过来，还有点疑惑。

　　“御雪？”

　　“叫救护车！快！！”

　　魏御雪不敢多耽搁，手臂从外部拍打着车窗，对着玻璃冷静又急促地喊道:“醒醒李烩！醒醒！先打开车门！你先把门锁打开！”

　　李烩已经晕得要呕吐了，他眼睛都睁不开，听着那个唯一熟悉的声音，抬起手来打开了车门的锁。

　　魏御雪猛地拉开车门，李烩已经有些脱力了，全身各种不舒服都冒上来，他缓慢地从驾驶位上侧滑倒了。

　　魏御雪扶住他都肩膀，一刻都等不了了，迅速把李烩头盔摘下来了，蹲下身子抱起他的腿，扶过他的头靠在他肩膀上，把他公主抱起来。

　　魏御雪搂着他的身子，他整个人就这样蜷缩在他怀里。

　　欧阳擎炎看到这一幕心里情感有点复杂，对于一个专业的悬浮赛车手，根本不需要这样无微不至的接应，悬浮赛车几乎不会出现什么安全事故，更别说是在亿万观众的直播场次下公主抱。

　　赛场上的摄像机全部把镜头转向了这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旁人还在状况外，但欧阳擎炎从没见过魏御雪这么凝重的神情，本能的信任让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迅速拨通了红山赛车场急救电话。

　　“别怕，我在，别怕。”

　　魏御雪没有犹豫，以他的身体素质这点路程算不了什么，快跑了一路，把李烩抱到了医护中心。

　　魏御雪轻轻地把他放在病床上，一边飞快地跟医生解释了他的情况，李烩只觉得耳边嗡嗡在响，听不清魏御雪说什么，眼睛也有点模糊。

　　“还好吗？哪里不舒服？”魏御雪突然凑过来问他。

　　李烩怎么也睁不开眼，眼眶憋出了泪水，还有点懵懵懂懂的，嗓子有点沙哑地说:“头晕……看不清你。”

　　魏御雪很快意识到了他没戴“护目镜”的问题，应该只是眼睛短暂的炫光，他松了一口气。

　　“你先睡吧，别担心。”

　　李烩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他看到魏御雪就支着脸坐在病床边看手机，病房黑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灯光照着魏御雪的侧脸。

　　照着莹蓝色的屏幕光，如玉玲珑，冰雪白皙，美得诡异。

　　“御雪？我们……换回来了？”李烩没注意到自己右手打着吊瓶，一动作起来针口都歪了，魏御雪见他醒了放下手机，平静地站起来拿过他的右手，把针头拔了出来，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棉球摁着。

　　李烩的右手就这样搭在魏御雪的左手上，魏御雪温热的掌心托着他，拇指帮他摁着小棉球。

　　“嗯，换回来了，头还晕吗？”

　　李烩这个症状就是第一次坐悬浮赛车的“晕车”症状，顺道还因为没有护目镜“晕光”了。

　　“不晕了御雪！终于换回来了我可以回去上学回家吃饭了对不对？我靠……”李烩一激动就握紧魏御雪那只手，手背上到针口有点隐隐作痛，把他意识拉回来了。

　　“你自己摁吧。”魏御雪松开了小棉球，收回了手，神色有点疲惫，他穿过来的时候就一刻没闲着过，处理中心区积压了半年多的重要文件，还给员工提前发了奖金。

　　李烩右手上柔软的触感突然没了，他自己摁着棉球，想起来了最重要的事还没问:“结果怎么样？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你做的很好，历史第二，本场第一。”

　　魏御雪以通知的语气跟他说话，这让李烩觉得很茫然、很陌生。

　　李烩下意识抠了一下手指，嘴角也垂了下去，气息弱弱地问了一句：“你不高兴吗？”

　　“没有。”魏御雪真的算不上是惊喜，就算是换回来，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方才那么慌张倒不只是对悬浮赛车停不停下来的担心，毕竟赛车自带系统不会让李绘真的出事。只是魏御雪神经实在太紧绷了，他被那玄幻的阴霾笼罩在一个对未来不能按理智去推测的环境下长大，他只是怕，怕那反抗的意识一苏醒，李绘就消失，像是小时候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

　　但魏御雪还是想了个理由解释，“就是觉得要是破纪录能赚的钱更多吧。”

　　“打过八区那个冯什么就好，他这么嚣张。”李烩气呼呼地吐槽，迎着笑脸毫无预兆地抱了一下魏御雪，抱了好一会不舍得松开。

　　“御雪，谢谢你，有你在我真的很安心，我给你惹了好多麻烦，你每次都那么帮我，我真的很开心。”

　　魏御雪轻拍了一下他的背，没有过多温情，只是跟他说这个点可以休息了，明天让人送他回Y城。

　　魏御雪目光有些落寞。

　　互换身体这件事，他好像已经发现了点什么。

　　但那不重要了，至少对他来说……他不能再想了。

　　李烩期待回家，魏御雪却没有什么期待。

　　或许他只想今晚睡觉不要再做梦吧……

　　魏御雪走出了房门，欧阳擎炎就坐在外面的休息椅上等他，听见开门的动静站了起来。

　　魏御雪并不担心刚才说的话被欧阳擎炎听到，新九区用的是最好的隔音材料，只不过现在红山赛车场的人都陆续离场了，欧阳擎炎不回红枫水榭就在这等他干什么。

　　“等我？”魏御雪兴致不高，随口一提到。

　　“嗯。”

　　欧阳擎炎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同，魏御雪那股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他格外熟悉。

　　此时长廊上只有浅浅的壁灯，弥漫着朦胧的光线，值班的医护人员已经避开了这一层。

　　欧阳擎炎轻声说道:“阿雪，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在等你呢？”

　　自从上回李烩拿这个称呼开玩笑之后，魏御雪都对着两个字PTSD了，其实从他抱着李绘来医务室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欧阳擎炎一只跟在身后了，但他没有打扰，只是默不作声地坐在长廊上等。

　　魏御雪无奈点头道:“回去再说。”

　　“我跟你回去……？”欧阳擎炎眼底滑过一丝不忍，似乎还在思索着魏御雪的用意。

　　“你这么聪明，能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魏御雪轻轻笑过，语气还是那样风轻云淡。

　　他那双冷冷清清的双眼像是染上了柔情，舒展着眉眼，像是被风吹过时会为别人煽动情绪。

　　欧阳擎炎跟在魏御雪身后半步的距离，犹豫要不要伸出手牵魏御雪，没想到前面的人头也没回，主动握住了身旁的那只手。

　　还好现在是晚上，不然欧阳擎炎觉得自己的脸可以跟枫叶一样红了。

　　他磨磨蹭蹭地跟着魏御雪，时不时在魏御雪的掌心蹂躏一下，恨不得揉进两个人的体温。

　　魏御雪没有多说什么，任由着欧阳擎炎用龟速走路，手臂也贴在他的皮肤上，热热的、小心翼翼地。

　　魏御雪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情愫刚开始的时候，魏御雪只是无所谓，欧阳擎炎在他眼里只是那个对他春心萌动的发小，魏御雪没有想过自己是什么意思，只是没有拒绝他的靠近，就算之前跟他亲过几次，心里也没有波澜……

　　可当时魏御雪已经快被梦里的世界运行得崩溃了，就当是顺着预言梦在执行。

　　那现在呢？现在没有预言梦了，要拒绝欧阳擎炎吗？

　　魏御雪被身后的人拉住了手，被迫停下来。

　　欧阳擎炎扯过他另一只手，面对着他的脸，脸已经红得发烫，但他心里真的很难受，他一想到之前魏御雪对他那么冷漠，那么绝情，跟他冷战，还喝了别人的水，抱着别人去医务室，守着那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就好像魏御雪的人生里他错过了一个重要篇章，而他有了更重要的人。

　　欧阳擎炎觉得自己真的要被逼疯了，自己这些天总是睡不好，有时候也想过质问魏御雪到底什么意思，但他不敢、他也不能想象自己跟魏御雪朋友都做不成会是什么样的。

　　他已经在医务室外面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此刻声音低沉又沙哑，“阿雪，我就是想问，你上次跟我说有喜欢的人，要带给我见见，是他吗？”

　　欧阳擎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压抑着的情绪了，发声的时候都带着哽咽，他抖着手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牵……”

　　魏御雪就在那刻什么都想通了，他不想听到欧阳擎炎这种不确定又疏离的话，他喜欢欧阳擎炎敢亲他的时候，敢抱他的时候，敢不管一切情况义无反顾站在他这边的时候。

　　魏御雪手掌扣着他的脖子，侧过脸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