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知我意》伊洛纳米

9、共撑一伞，雨巷同行 花店之内，

　　花店之内，暖黄灯光裹着淡淡的花香。
　　窗外暴雨的强度慢慢降下来，狂暴的大雨变成细密绵密的雨丝，噼里啪啦的声响换成雨水沙沙擦过玻璃窗的动静。
　　天空依旧乌云密布，短时间雨不会完全停下。
　　花店老板一直在后屋打理花材，没有出来打扰两个人的独处。
　　"我后来也听苏淼零星提起过江屹，只是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林知晚顿了顿，声音更轻，"那些事，都过去了。"
　　两个人就站在花架旁边，慢慢聊起被时光掩埋的高中细碎小事。
　　聊起宿舍楼下梧桐转角那一眼初见；聊起饭卡掉落那一条林荫道，那一次短暂指尖相触；聊起食堂早餐自己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的窘迫解释；聊起图书馆那张浅米色便利贴；聊起大扫除三楼擦窗户的短暂独处。
　　一桩桩一件件，重新被拿出来细说。
　　当年那些一闪而过的瞬间，如今才读懂背后藏着的心意。
　　聊到当初自己拼命跑操场想要变自信，林知晚也坦然讲给他听。
　　“那时候总觉得自己不够好，身上还有婴儿肥，在你面前就会本能地自卑。所以才会拼命晚上去操场慢跑，希望自己可以更坦荡一点站在你面前。”
　　顾博颜听完，眼神柔和下来，认认真真看着她。
　　“知晚，不管那时候的你是什么模样，我动心的从来都是完整的你。不是瘦下来之后的你，是那个性格柔软、画画充满灵气，会为朋友热心帮忙的林知晚。”
　　这句话，迟到了好几年才传到她耳朵里。
　　林知晚心口暖暖的，多年埋藏心底的身材带来的自我苛责，像是又被抚平一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雨继续变小，变成江南梅雨季常见的濛濛细雨。
　　地面石板路上积起薄薄水洼，踩上去会泛起细碎涟漪。
　　顾博颜想起自己进到花店原本的目的，转身走向柜台，继续完成还没有做完的选花。
　　他这次来G镇考察文旅项目，临走前，母亲特意叮嘱他，新家阳台空着，让他顺路挑几盆当季的花带回去。
　　“你爸最近还念叨，家里缺几盆鲜亮的花，看着心情好。”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给挑几盆耐养的，洋甘菊就不错，清雅好养。”
　　他本来挑好了几盆洋甘菊，又想起方才她说喜欢洋甘菊，便又伸手取下一束开得正好的，让店员包好。
　　洋甘菊花朵细碎柔和，淡淡的清香散开。
　　“送你。”顾博颜把包装好的洋甘菊递到林知晚手上，“当季的花。我妈总说，鲜花该送给值得的人。”
　　林知晚伸手接过来，抱着一束洋甘菊，花瓣带着雨后的湿润水汽。
　　鼻尖萦绕清甜花香，心底软软的。
　　“谢谢你。”
　　“不用客气。”
　　顾博颜结账完毕，拎好给母亲挑的几盆洋甘菊。
　　走到门口，伸手拿过立在门边一把大号黑色长柄雨伞，是他开车过来时放在花店寄存的。
　　推开木门，风铃再次叮铃响了一声。
　　屋外晚风裹挟雨后泥土、草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依旧灰蒙蒙，细雨绵绵不断。
　　“你的民宿在哪边？我送你过去。G镇巷道下雨路滑。”顾博颜自然开口提议。
　　林知晚没有拒绝。
　　刚刚解开多年巨大误会，心底对他早已没有了从前那份拘谨疏离。
　　报出民宿所在的街巷名字，距离花店步行十多分钟路程。
　　顾博颜撑开黑色大伞，伞面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
　　他很自然把大半伞面偏向林知晚那一侧，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伞外。细密雨丝很快打湿他黑色短袖的肩头，布料慢慢洇出一片深色湿痕。
　　林知晚留意到，下意识往他身边靠过去半步，想要把伞分给他一半。
　　“你往自己那边挪一点，肩膀都淋湿了。”
　　顾博颜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刻意挪动伞柄，只是脚步微微靠近她：“没事，这点雨不碍事。”
　　两个人并肩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巷子里往前走。
　　雨滴敲打伞面，发出沙沙持续不断的声响。
　　G镇街巷行人稀少，大部分游客遇上降雨都躲进店铺或者民宿，只有零星当地人撑着小伞匆匆路过。
　　一路边走边聊，把错过的岁月一点点捡拾回来。
　　林知晚跟他讲C国的生活，讲课堂上面严苛的教授，讲逛美术馆看到震撼名作时内心的触动，讲小组作业遇到不同国家同学文化差异带来的摩擦，也讲熬夜赶作品集，熬到凌晨一个人待在画室的孤独。
　　顾博颜认真听着，不会随便打断。
　　偶尔会抛出问题，想要多了解一点她不在自己视野里的那些年。
　　他也跟她说起大学的生活。
　　讲计算机课程的难度，讲AI产品研发一次次推翻重来的煎熬，讲创业团队东奔西跑的忙碌，也会说起刚搬到B城、人生地不熟时，一个人待在陌生城市的深夜，那些翻涌的遗憾与思念。
　　不会刻意塑造完美强大的人设，会把自己的疲惫、脆弱、少年时代的笨拙全部摊开。
　　林知晚这才真切感受到，眼前的顾博颜，不再仅仅是记忆里面那个遥不可及的高中白月光。
　　是一个经历离别与失去，有软肋也有软肋被戳中时会懊悔的活生生的普通人。
　　偶尔路过积水坑洼，顾博颜会不动声色走在靠水坑的那一侧，把相对干爽的路面留给林知晚。
　　一路慢慢穿行白墙黛瓦的小巷，十几分钟路程不知不觉走完。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林知晚抱着那束洋甘菊，冷得打了个哆嗦。
　　顾博颜停下脚步，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
　　“不用不用！”林知晚连连摆手，“你也要淋湿了！”
　　“我扛得住。”顾博颜不由分说，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你感冒了，我才麻烦。”
　　林知晚披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闻着上面淡淡的皂角香，心跳如擂。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小声说：“那……回去我把外套洗了还你。”
　　“不用洗。”顾博颜顿了顿，“你穿过的，我收着就行。”
　　她怀疑，这个男人在撩她。
　　民宿的木门出现在眼前，屋檐向外延伸出来，可以遮挡细雨。
　　回到民宿，顾博颜从随身背包里翻出一个便携吹风机：“头发湿了，吹一吹，别着凉。”
　　林知晚接过来，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发梢，又看了看他那件肩头湿了大半的黑色短袖，把吹风机塞回他手里：“你先吹你自己。你看你，肩膀都湿透了。”
　　“我没事。”顾博颜说，“男生扛得住。”
　　“男生也是人。”林知晚瞪了他一眼，伸手拿过吹风机，不由分说地示意他低头，“过来，我帮你吹。”
　　顾博颜僵了一下，还是乖乖低下头。
　　暖风拂过，女孩的手指轻轻拨弄着他微湿的发梢，动作又轻又细。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吹风机嗡嗡的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一晚的雨，落在G镇的屋檐上，也落进两个人的心里，泛起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民宿门口，林知晚把外套递还给他：“衣服……还是湿的。你先进去换一件吧。”
　　“嗯。”顾博颜接过外套，却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看着她，“明天……还一起逛吗？”
　　林知晚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好。”
　　“那我明天，早点来等你。”
　　“嗯。”
　　两个人谁都没再多说，只是不约而同地，都弯起了嘴角。
　　走到台阶之下，顾博颜收拢雨伞，伞骨上面的水珠顺着金属骨架滴滴答答落在石板地上。
　　暮色已经悄悄降临，天边晕染开一层淡淡的橘灰交织的晚霞。
　　G镇的夜晚快要到来。
　　两人站在民宿门前的台阶下，短暂安静下来。
　　高中的时候，无数次想要拿到的联系方式，兜兜转转，时隔将近四年，终于迎来时机。
　　顾博颜抬起手，点亮自己的手机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他抬眼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林知晚。
　　这一次，没有少年时可笑的自我约束，没有家庭变故的牵绊，没有横在中间的误会。眼神认真，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可以交换微信了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承载了整个十七岁的遗憾。
　　林知晚抱着怀里的洋甘菊，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界面，把屏幕朝向他。
　　“好。”
　　手机“嘀”的一声，扫码成功。
　　好友申请弹窗跳了出来。顾博颜点击发送。
　　林知晚指尖轻点屏幕，按下通过。
　　那个高中时期求而不得的微信好友，终于安安稳稳出现在双方的通讯录列表里面。
　　看着列表里面刚刚新增的名字，林知晚心里生出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
　　这么多年，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发生的事情，在这个G镇雨后黄昏，成真了。
　　顾博颜看着通讯录里面林知晚的头像，悬了好几年的心，终于轻轻落回原处。
　　“我住的酒店离这边不算远。”顾博颜开口，“今天不打扰你休息。回去记得把湿掉的头发彻底吹干，不要着凉。”
　　刚刚淋雨，她的发梢依旧还带着湿气。
　　“我知道，你也要回去处理一下湿掉的肩膀，别感冒。”林知晚叮嘱回去。
　　两人简单道别。
　　林知晚抱着洋甘菊转身走上民宿台阶，推开民宿木门之前，回头望了一眼。
　　顾博颜还站在原地，黑色雨伞握在手里，隔着蒙蒙雨雾望向她的方向。
　　看见她回头，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林知晚也抬手挥了挥，转身走进民宿大门。
　　关上木门，隔绝外面的细雨晚风。
　　民宿房间陈设简单干净，窗边摆着空玻璃杯。林知晚走到窗边，把那一束洋甘菊小心插进去。花瓣被雨水浸润，在屋内灯光之下舒展。
　　把手机放到床头柜，她先去到浴室洗澡，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仔细吹干。
　　等洗漱完毕躺倒在床上，夜色已经彻底笼罩G镇。
　　另一边，顾博颜撑伞回到自己预定好的G镇酒店。回到房间第一件事，脱下被雨水浸透半边的黑色短袖，简单冲过热水澡，换上干净家居服。
　　坐到窗边，窗外还能听见零星细雨敲打窗沿的声响。
　　他点开微信，通讯录置顶已经变成刚刚加上的名字：林知晚。
　　指尖停留在输入框，一时之间，竟然有一点不知道该发什么。
　　隔了这么多年，误会解开，终于拥有联系她的渠道，心底积攒太多情绪，千言万语，反倒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而民宿床上的林知晚，同样盯着手机屏幕。
　　对话框干干净净，只有系统的好友添加成功提示。
　　两个人隔着几条G镇小巷，距离不远，心里却同时泛起同一种心绪。
　　迟到四年的好友，终于到手。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现实难题依旧摆在眼前。
　　暑假假期有限，假期结束之后，林知晚依旧需要飞回C国，继续完成最后几个月的本科学业。
　　大洋，时差，依旧没有彻底消失。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断了联系。
　　顾博颜坐在窗边，看着对话框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头像，忽然想起傍晚她站在民宿台阶上、抱着洋甘菊冲他挥手的样子。
　　他低头，指尖落在输入框上，敲下一行字，又删掉。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轻轻敲下一句：
　　“晚安。明天见。”
　　然后，他按下发送键。
　　几乎是同时，民宿那边的林知晚，看着屏幕上方跳出的“对方正在输入……”，心跳忽然加快。
　　几秒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顾博颜：晚安，知晚。明天见。】
　　林知晚看着那五个字，弯起嘴角，回了过去。
　　【林知晚：晚安。明天见。】
　　隔着几条G镇的小巷，两个人看着手机屏幕上几乎同时亮起的消息，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夜色温柔，G镇的雨小了些，却还没有停。
　　民宿房间里，林知晚放下手机，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身下床，从包里翻出速写本，就着台灯，把白天在花店里偷偷记下的那个侧影，一笔一画画了出来，男人站在花架前，垂着眼挑花，神情专注又温柔。画完，她拍了张照片，犹豫再三，还是发了过去：【给你看看。今天花店老板眼里的我们。】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后悔了，正想撤回，对面却秒回：【画得很好。这张，我要裱起来。】
　　【林知晚：……你还没睡？】
　　【顾博颜：睡不着。看到你画的，更睡不着了。】
　　林知晚盯着那两行字，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