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知我意》伊洛纳米

2、咫尺心动，错位的误会 中午十二点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轰然响起。
　　A城一中的午饭时间向来如此，去晚一点，热门窗口的菜品就会被抢光。
　　林知晚合上习题册，和朋友们结伴去食堂。
　　一顿午饭吃下来，朋友们要去小卖部买饮料，林知晚想绕林荫道走一圈消食，便在食堂门口和她们分开，一个人慢悠悠往林荫道走去。
　　十几米开外的路上，顾博颜正独自往前走。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脊背挺直，步伐从容，身边没有江屹、陆扬那一群篮球队同伴，就只有他一个人。
　　林知晚的心跳毫无预兆又快了一截。
　　她放轻脚步，远远地跟在后面，隔着大概五六米的距离，不敢靠近，又舍不得停下。她心里一遍遍演练待会儿要说的话，又一遍遍推翻。
　　她完全不知道，前面走着的顾博颜，早就察觉到了身后那道轻而细碎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却不动声色，悄悄放慢了自己的步速，拉长行走的节奏，默默给身后的人留出追上的机会。
　　走着走着，一张蓝色的校园饭卡，从顾博颜宽松的校服衣口袋里滑了出来。
　　“啪嗒”一声轻响，饭卡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安安稳稳停在路面中间。
　　顾博颜脚步极细微地顿了半秒。
　　他感受到口袋一空，清楚饭卡掉下去了。这是一个绝佳的、合理的搭话契机。
　　如果他弯腰自己捡起来，这次机会就消失了；如果假装没发现，身后的女孩就有非常正当的理由上前。他装作毫无察觉，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林知晚一眼就看见石板路上那张蓝色饭卡，眼睛瞬间亮了，悬着的心松了大半。
　　她不再犹豫，快步小跑两步上前，弯腰伸手捡起那张还带着一点余温的饭卡，鼓起全身的胆量，清亮软糯的声音穿透中午的人声：“顾博颜！等一下！”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顾博颜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中午的阳光落在他身后，形成一层柔和的逆光。
　　眉眼清隽，唇角噙着一丝很浅、克制的笑意，目光稳稳落在林知晚身上：“怎么了？”
　　“你……你的饭卡掉了，我刚刚捡到。”林知晚几乎不敢长时间直视他的眼睛，慌忙垂下眼皮，双手把饭卡往前递出去，指尖都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谢谢你。”顾博颜伸出手来接饭卡，递交的瞬间，两人的指尖无意之间轻轻擦过。
　　温热柔软的少女指尖，碰到他偏凉一点的指腹。
　　只是短短一瞬的触碰，两个人身体都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一股细微的酥麻感，同时掠过两个人心底。
　　顾博颜握住饭卡，垂眼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酝酿了一瞬，一只手已经不着痕迹地往裤兜方向伸去——他的手机就放在那里，只要拿出来，扫个码，他就能要到她的微信。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碗碗！”
　　林知晚回头。
　　一个身形高挑、眉眼带笑的男生快步走过来，看起来比她大两岁，穿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是苏淼的哥哥苏屿，从小就认识，在邻市读大一，最近总往学校跑。
　　“夏瑶她……今天心情怎么样？”苏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要紧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盒草莓布丁，献宝似的递过来：“你上次说她爱吃这个，我特意买到的。你帮我看看她今天心情好不好，要是好，就帮我把这个带给她？另外一个是你的，我妹不用给她，谁让她不帮我。”
　　林知晚一愣，随即心下了然。
　　苏屿从小就喜欢夏瑶，苏淼嫌他舔狗舔得太丢人死活不肯帮忙，他就改来求林知晚。林知晚性子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答应帮忙，只是想到会在这种场合撞上。
　　她压低声音回他：“夏瑶今天在的，布丁我帮你带给她，你别又叫我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叫的是那个碗……再这样我就不帮你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小声说着话，林知晚被苏屿絮絮叨叨的模样逗得弯起眼睛，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这一切，都落在几步之外的顾博颜眼里。
　　他看见那个男生亲昵地叫她“小晚晚”，看见他给她带东西，凑在她耳边说悄悄话，看见她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两个人熟稔得仿佛认识很久。
　　顾博颜的手停在裤兜边缘，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壳，又缓缓收了回来。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小时候绘画班那个总是和旁人说笑、从不看他一眼的小女孩，如今身边依旧围着别人。
　　可他没有就此认定答案，当天晚上，他找到江屹，让他帮忙打听一下那个男生是谁、和林知晚什么关系。
　　江屹满口答应，说两三天之内给消息。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经恢复如常：“谢谢，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朝教学楼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林知晚回过神来，看着那道迅速走远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怅然。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点怅然从何而来，苏屿已经拉住她，絮絮叨叨地打听起夏瑶周末的安排。
　　从那天起，林知晚隐约觉得，顾博颜离她更远了。
　　明明还是会在食堂、走廊遇见，他依旧礼貌，会点头致意，可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比从前更明显。她只当是自己多心，把那份喜欢埋得更深了些。
　　她不知道的是，顾博颜把那天林荫道上的画面记了很久，也一直在等江屹的消息。
　　更糟的是，没过几天，他又在校门口看见那个男生来找林知晚。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说了好一会儿话，男生离开时，林知晚还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顾博颜站在教学楼的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确定更重了。他催过江屹两次，江屹都说再等等、马上就好。
　　可还没等答案到手，家里的变故已经先一步压了下来。
　　少年人不知道的事太多——他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苏淼的哥哥，不知道他每次来都只为打听夏瑶的消息，不知道林知晚笑起来的原因，其实是林知晚对苏屿的礼貌威胁。
　　他只知道，在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一切之前，命运已经推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于是他把那句“想认识你”，连同准备许久的微信，一起暂时锁回了心底。他想着，等江屹的消息到了，等家里的事情安顿好了，再回来找她，把一切问清楚。
　　那阵子，林知晚的画正在学校宣传栏上展览。
　　课间常有同学指着夸，美术老师也当着全班的面，说她是一中的“艺考好苗子”。她听了只是笑笑，落落大方地应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苏淼发现，每次路过三班教室，她都会下意识挺直后背，又飞快地低下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你怕他吃了你啊？”苏淼打趣。林知晚耳根一红：“谁怕了。”“那你脸红什么？”“……热的。”苏淼笑得前仰后合，到底没拆穿她。
　　只有林知晚自己知道，她不是怕他。她只是在他面前，永远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好一点。
　　有一回早上，林知晚帮睡过头的苏淼带早餐，怀里抱得满满当当，两只手全部占满，偏偏在食堂撞见顾博颜。
　　四目毫无预兆，直接对上。
　　慌乱之下，林知晚脑子完全没有过脑子，一句话脱口而出：“顾博颜！这些不全是我吃的！我虽然有点胖，但大部分都是帮朋友带的！”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顾博颜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往前微微踏出半步，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我看得出来。帮朋友带早餐，是很细心软软的一件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窘迫。
　　林知晚心里那团火烧火燎的尴尬，瞬间被抚平大半。
　　可有时候她也忍不住想：他就是这样，对谁都温柔有礼。他越是这样，她越不敢让自己多想。
　　那之后，她开始每天晚上去操场慢跑。
　　她想甩掉一点婴儿肥，想在下一次站在他面前时更从容一点。这份心思她谁也没说，连苏淼都只知道她最近爱跑步，并不清楚背后全部的原因。
　　还有一回大扫除，一班和三班负责的区域在三楼转角交界。
　　林知晚踮着脚，够不到高处的玻璃，顾博颜正好在附近，几步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来吧，个子高，方便。”
　　他站在窗边，抬手，有条不紊地擦拭高处的玻璃。
　　狭小的转角空间，两个人离得很近。
　　他随口开口：“你速写本里那张梧桐的构图，画得很不错。”林知晚心里一颤——想来是之前在图书馆，自己短暂离开座位，速写本摊开在桌面上，被他偶然看见。
　　“就是随便画画。”她耳根微微发热。短暂的闲聊本可以继续往下走，可楼下传来同学喊她帮忙的呼声，她只能道谢离开。
　　林知晚心里五味杂陈。
　　明明有近距离相处的机会，可横在心底的那道说不清的隔阂，让她没办法放开自己。哪怕对方释放善意，她也不敢往“特殊好感”上面联想。
　　她不知道，顾博颜把每一次“偶遇”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林知晚攒了好几天勇气，把顾博颜借给她的那本数学笔记本翻来覆去擦了又擦，想借着还书的名义，跟他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可等她抱着笔记本走到三班门口，看见他和几个男生谈笑着走出来，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猛地转身，抱着那本笔记本，头也不回地跑回了教室。
　　晚上，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懊恼得想撞墙：林知晚，你怎么这么没用。那本笔记本，她到底没还成，一直放在床头，陪了她很久很久。
　　而顾博颜那边，其实也看见过她抱着笔记本出现在三班门口。那天他刚走出教室，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一顿，正要开口，她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跑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走廊转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她大概……并不想理他吧。
　　他不敢靠得太近，是因为从小学绘画班起就以为她不喜欢自己，如今又看见她身边总有人围着；她不敢靠近，是因为以为他只是礼貌。两个人隔着半条林荫道的距离，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晚风掠过操场，咫尺之间，心意明明双向晃动，却被一个谁也没说破的误会，层层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