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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别宴 十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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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动身前三日,裴府递了话来:请琴师过府一叙。
韩妈妈亲自送她到侧门。
“裴府请,不能不去。”
“辰时去,未时前回来。”她顿了顿,“别院的规矩,到了裴府也一样。”
“是。”
裴府的深宅,她来过两回,回回都觉得巷子比院子深。
引路的仆人打着前三步,一路无话。过账房院时,里头正装车,木箱磕碰,绳索勒紧,一派北迁的动静。
一口半人高的账匣抬出来,匣角漆着朱记。
乙柜。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身后,阿顺的声音压得很低:“管事,这匣也上车?”
“贴身的车。”罗管事说。
抬匣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后头那个换了肩,车旁便有人催:“乙字匣先上,别挡了主家的行李。”罗管事抬手,催人的立刻闭嘴。沈如烟只看见匣口封绳压着浅黄封条,边口起了毛刺。隔着漆匣,她看不见里头的纸。她绕过廊柱时,脚下慢了一步,把封绳的结法记住了:两道横绕,末端埋在左下。
一眼够了。再看第二眼,便是给罗管事看。
那句“贴身的车”,她听清了。
陆先生的屋子在最后进,门半开,短烛,沉香埋在炉灰里。
“坐。”
她合掌行礼,在下首坐了半张椅子。
“路上走几日?”
“回先生,七日。”
“京里冷。”陆先生往炉灰里按了按香,“比这里冷得多。”
烛花爆了一声。
“十九年前,”他忽然说,“我与你父亲饮过一次酒。”
她的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她把手掌摊在膝上,指节一寸寸松开。
“酒是他在堤上打的,我带回城里。”陆先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说,水不会骗人,账会。”
“后来堤塌了么?”
“堤没塌。”陆先生抬起眼,“塌的是账。”
屋里静了。香灰落下去,火星一明一灭。
“先生与我父亲——”
“别问。”
他打断得不重,却没有留缝。
“我不是裴相的人,也不是沈家的旧人。”他左手摩挲着拇指根上那枚黑木扳指,“我是替人收账的。账收齐了,自然给你看一眼。”
“收账的人,收十九年的账么?”
陆先生把炉灰按平,没有马上回话。她看见他袖边露出一道旧墨印,指腹擦过又收回去。送停云入别院的人是谁?她正要问,陆先生已抬起眼,等着她开口。沈如烟把那句话压住;他只肯说“一次酒”,她此刻问不出第二次。
“十九年的账,利息最重。”
他咳了两声,摆摆手,像赶一个晚辈走。
她起身告退,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
“北边风硬。”
“手上的茧,别叫人瞧见。”
她的脚停了半息,没有回头。
垂花门外,罗管事候在那里,衣帽齐整。
“姑娘慢走。”
他侧身让路,等她走过去两步,才在背后慢悠悠补了一句。
“路上仔细。”
罗管事的目光越过她肩头,停在琴囊上。她便当着他的面把囊口系紧:“多谢管事。琴若磕了,侯府的差我担不起。”话说得窄,只落在琴上。罗管事笑笑,没再追。
出了垂花门,她才把一直攥着的手松开。掌心那道旧伤碰着衣缝,刺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账房院:匣还没走,守匣的人已换过一拨。要盯住它,不能只靠眼睛。她向随车的小厮借来装箱的清单,当场数过琴囊与药篓,借口怕漏物,请他把“乙字匣另车”也念了一遍。小厮念完,才觉这不是她的行李,忙把单子折了。她没拦,已经听见了。
她合掌谢过,没有多问。罗管事的脚步已往账房院折回去了。
午后她回了别院,什么也没说,只把行装又理了一遍。
同一个时辰,客栈里也在算账。
三个月的房钱,掌柜娘子拨着算盘,拨到最后,把算盘一推。
“零头抹了。”
“该多少是多少。”林知微把钱数出来,一枚一枚码在柜上,“娘子的小店,不欠。”
“行啊你。”掌柜娘子把钱扫进抽屉,扭身进了灶间。
晚饭是两碗汤饼。陆衡捧着碗,眼睛先亮了。
“娘子今日手松,这勺子准得很。”
“滚你的。”
话是骂的,勺子却又往林知微碗里添了半勺,汤上的油花厚了一层。
热气扑上来,睫毛都暖了。
“路上没饭吃。”她说完就走。
灶间又响起锅铲刮铁锅的声音。掌柜娘子围裙边上补着两块布,林知微端着碗,面烫得舌尖发麻。那两个打听客栈的汉子还没摸清,他却已欠下这巷子里一碗热汤。
陆衡冲那背影挤挤眼,压低嗓子:“她待你没得说。上回那两个打听你的汉子又来过,她把擀面杖往门口一横,人就走了。”
“这件事,怎么没听你说。”
“说给你听,你能多长二两肉?”
林知微没接话。他起身,朝灶间的方向端正行了一礼。
里头的动静停了一下。
“谢什么!”掌柜娘子的嗓门撞出来,“我护的是我自己的店!”
停了停,又低低补了半句。
“……和这条巷子里要吃饭的人。”
林知微直起身,把这句收好。
“下回来,还吃这碗汤饼。”
“少说好听的,吃你的饭。”
翌日一早,陆衡把行囊搬到院里试装。真正启程还在两日后,车轴得先试一试。
书箱、铺盖、一口旧药篓。陆衡坐在车辕上,把缰绳绕了两道。
试完车,陆衡站在巷口,回头喊了一嗓子:“娘子,等我们中进士回来,给你挂匾!”
“挂你的头!”
巷子里笑成一片,笑声跟着车轮在巷口转了半圈;车又倒回院里,等明日把过所与行李单一起封好。
笑声落尽,林知微回头望了一眼。
掌柜娘子还站在门口,围裙没解,手里那把汤勺朝着日头,亮了一下。
午后,林知微去驿站核过所。吏员先看他的举人文凭,再看随行的陆衡,把两人名字一笔一笔填在木签上。他等笔尖干了才拿,免得路上擦去一字,临关又得求人。回客栈时,陆衡正把书箱里的旧卷分成两包:“这一包路上读,这一包底下压。”
“压得住么?”
“压得住书,压不住你半夜点灯。”陆衡抬头,“鹿鸣宴回来那夜,你连鞋都没脱。”
林知微把过所塞给他:“那就路上你管灯。天亮再读。”陆衡没应,把过所与木签分开放好,又拿一张破纸试了试书箱扣。
西城别院这边,随行车队也在试装最后一箱。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口乙柜匣试着抬上罗管事的车。
不看行装,先上匣。匣落位,车帘压得死死的,一条缝也不留。
她曾在净香门证纸边留过蜜水,撕口本可辨认有人是否换纸。可匣口封着,纸在不在里头,她还不能定。
她垂下眼,退回廊里。乙字匣要北上,罗管事亲自守车。
采薇抱着缝好的琴囊出来,针脚有一处歪了,自己先红了脸:“姑娘,我拆了重缝。”
“不拆。”沈如烟摸过那处歪线,“入京后用它认囊,比裴字铜牌好认。”
她把随行名册铺开。了尘在琴师栏,沈采在随侍栏,两个人隔着一条朱线。采薇伸手去碰自己的名字,又缩回来:“他们路上若问我原来叫什么?”
“照你今日说过的答。说完便停。”
“若问你呢?”
“我会说,沈采是我起的。”沈如烟把名册合上,“你不欠他们第二个故事。”
天擦黑,试装的车一辆辆退回车房。小厮卸下柴箱和铺盖,轮到罗管事那辆,乙字匣却还压在车上。罗管事把油布搭过封条,自己坐到车辕上,连点灯的仆妇从旁经过,他也抬手叫人绕开。
韩妈妈带人来封停云。沈如烟在封边按好手印,等朱色干透才松开。她手边的琴有签押、有时辰;隔着一条廊,罗管事已把车帘放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