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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诏下 十月初,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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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秋汛至。
杜同知带三个生员上北堤,林知微在其中。
堤上风急,雨点子斜着打。芦苇伏了一片,河水浑黄,贴着警戒石往上爬。
老河工蹲在石旁,拿竹竿量水,口里报数,声音发紧。
“离石顶,还有四寸。”
杜同知没有等人议论,先令河工把草袋运到背水坡。有人要往迎水面直接抛砂,被老河工拦下:“那处水急,袋子下去就走,得先压住脚根。”林知微和另两名生员一起拽麻绳,手心磨得发热。水打在靴面,他才看清堤脚有细细一线浑水往外吐。
“先守这一处。”杜同知把草袋递下去,“查账可以等,水不等。”
林知微应声按住袋口。那一线浑水被压细了,没断。老河工蹲着盯了半刻,才说暂能撑到天黑;夜里还得轮人守。杜同知让人记了当值的名字,没有把“暂能”听成“无事”。
另一个啐了一口:“四寸。一夜的事。”
生员们脸色发白。杜同知立在雨里,蓑衣上水珠成串,他动也不动。
“都下来。”他忽然说,“看堤脚。”
林知微蹲下去,摸堤砖的灰缝。
新浆一层,旧浆一层。新浆薄,旧浆厚。
“大人。”他直起身,“这堤修过两回。后一回,修的是面子。”
“说下去。”
“面子修在水面以上三尺,水看得见的地方。”林知微指着脚下,“水以下的旧缝,没人补。”
“汛一过线,先酥的就是底下。”
老河工拿竹竿往砖缝里一探,竿尖裹出一层松灰。林知微把竿递给杜同知,没抢着再讲策论。杜同知叫人沿旧缝扎木楔、填麻灰,明早请匠首来重看。堤上的命眼下系在几捆草袋和守夜人手里,谁也等不起一篇写得漂亮的条陈。
“把修过两回的位置画出来。一张给我,一张留堤上。”杜同知递来炭条,“明日若有人说你看错,叫他自己下来踩。”
林知微把油纸铺在闸旁石上,老河工用掌心按住一角。他画出旧缝和刚压上的草袋,又请老河工拿竹竿点了一遍,补上自己漏看的一处水口。
杜同知把两张图分别递给当值河工与随行小吏,才带他往闸口走。
堤档房在闸口后头,三间砖房,窗小,潮气重。
架上排满旧册,一册一册码得整齐。管档的老吏提着灯,按杜同知的话,抽十九年前春工那一格。
一格七册,独缺一册。
架上的灰,七道薄痕里有一道厚的——缺的那册,灰都积满了。
“缺的这册,何时缺的?”
“小的接手时就缺。”老吏取下架旁的移交簿,“这簿也没写借册的人。”
“接手几年了?”
“十六年。前任移交那年,那一格便空着。”
杜同知脸色如常:“记下来。缺的是哪一册。”
林知微提笔。
北堤春工册,十九年前那一格,缺一册。
写完,他多问了一句:“老丈,这册里原先记的是哪段堤?”
老吏摇头:“小的没见过原册。”老吏翻到旧移交簿一行褪色小字,“只见这儿写着‘附兵部借图,册页较厚’。是图借走,还是连册带走,没写明白。”
兵部。
林知微的笔尖顿了顿。
堤档里怎么会夹着兵部的图。
“借图的,是兵部派来的人?”林知微问。
老吏摇头:“簿上没写。小的接手时,这一行墨就褪了。”
林知微照抄“附兵部借图”,把那个含混的“附”字描清。杜同知看了一眼:“只写借图,没写谁取了册。别把两件事并成一件。”
林知微应下。兵部为运粮借水道图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借图的旧注还在,旁边的春工册不见了。
他把移交簿上的“兵部”二字圈住,没在旁边写自己的猜想。
出档房,雨小了。杜同知望着河水,忽然开口。
“恩科的邸报,明日就到。”
林知微一怔:“大人的消息……”
“府城就这么大,风比人跑得快。”杜同知把手拢进袖里,“诏下之后,你就要进京了。”
“北堤这条线,我替你看着。”
“学生谢大人。”
“谢什么。”杜同知瞥他一眼,“我是不想我调走的头一年,堤上出事,账翻出来,牵着我这张老脸。”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林知微。看堤要看人,看案也是。”
“谁许他贪——这四个字,你既然说出来了,就别想收回去。”
“收回去,是个好官。”
“不收,才查得动。”
林知微立在雨地里,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鹿鸣宴上那一揖,重得多。
回城那日,邸报到府。
恩科诏下。明春二月,会试于京师,天下举人尽赴。
满城书生疯了。书铺的纸三日涨了两次价,客栈几近住满。
陆衡把邸报拍在林知微面前,嗓门比锣响。
“走!进京!”
林知微看着邸报,先问的却是一句。
“恩科诏下。孙怀的案子,府学还管么?”
陆衡噎了一下。
“你都中举了,还管他做什么?”
“案子不结,人就不算出来。”林知微把邸报折好,“进京的路是开了。可有人想让它永远开不了。”
“陆衡第二日再去,旧簿已经撤下。押孙怀那两人的新值簿,先空了格。”
“那孙怀呢?”
“人还在府里。”林知微打开书箱,呈文底稿压在最上层,“进京前,我想再见他一面。”
同一日,西城别院。
堂上坐着韩妈妈,和府里来验琴的管事娘子。
停云摆在堂中,灰蒙着,两根新弦泛着亮。
沈如烟左手起手,一曲过半,音色沉了,稳了。
像雨后的一线青苔,冷,薄,却不肯断。
管事娘子原本歪着身子,一曲下来,坐直了。
“曲名?”
“无名。寺里学的。”
“寺里学的琴,不该有这么老的骨法。”
“师父说,琴如诵经。”沈如烟垂眼,“经是旧的,念经的人是新的。”
管事娘子盯着她看了片刻,与韩妈妈耳语几句,起身走了。
韩妈妈送到门口,回来时神色松了些。
“侯府冬日前携眷回京。琴师随行。”
“你的名字,也进京。”
沈如烟的指尖在膝上轻轻蜷起,又松开。能去京城,不等于能进侯府的旧库;能抱着停云,也不等于能凭它打开沈家的案。她先问随行何时立册、沿途谁管封箱。韩妈妈答得简短,她每听完一句才问下一句,没有把那半个残印从嘴里漏出去。
沈如烟没有立刻谢。她请韩妈妈把验琴的签押页给她看一眼:旧琴停云、试弦两根、琴师了尘、见证两人,写得清楚。她才把指印按在末尾。“若路上旧弦再松,谁能准我换?”她问。
“我。”韩妈妈把签押页收回,“到了正府,另有正府的规矩。”
沈如烟应下,把签押的时辰和两根旧弦一并写清。
沈如烟合掌,谢过。
顿了顿,她又道:“停云随行,贫尼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
“这琴经不得颠。装箱的路上,贫尼想自己看着。”
韩妈妈的眼皮抬了一下。
“琴而已。”
“是。”沈如烟垂眼,“琴而已。”
当夜收拾行装,采薇把两只包袱重新捆了一遍。
“姑娘,京城是什么样的?”
“比府城大。”
“大到什么样子?”
沈如烟想了想。
“大到一盏灯点了,另一盏灯看不见。”
采薇似懂非懂,抱着包袱睡了。
夜里,客栈的灯亮到二更。林知微把老河工补过的堤脚图晾干,连同缺册那页抄纸夹进书箱。雨水滴在瓦沟里,隔许久才响一声。
西城别院还亮着灯。沈如烟把验琴前换下的两根旧弦取出来,亲手卷进纸包。韩妈妈叫随行小厮也在封口上押了指印,才将纸包记入随行簿。
韩妈妈翻到簿尾,点着新添的一行:“到京先入正府库。两把钥匙都齐,才准你再开箱。”
沈如烟按过的指印还没干。她抬头看了看停云的琴囊,手指停在袋口,没有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