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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鹿鸣 放榜后第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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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后第七日,府学晨钟响过,帖子送到客栈:新科举人,赴鹿鸣宴。林知微合上书箱时,昨夜清点的赴京盘缠还摊在桌角。
陆衡把借来的衣冠抖开,皱着眉扯平一处折痕。
“官服我借不来,只借得来这双靴子。靴是新的,掌柜要价八十文,我砍到六十。”
“记我账上。”
“记着呢。”陆衡把靴子放下,“连同昨夜那三文。你如今是举人老爷了,账要算清。”
靴底是厚牛皮,一上脚便比林知微那双旧鞋沉。陆衡蹲下替他把歪掉的靴带重新绕紧:“鞋跟松了,堂上摔一跤,六十文就白花了。”
林知微低头看着。借靴并不体面,却比让母亲再寄钱来体面些。他把剩下的铜钱分成两份,一份是赴京的盘缠,一份留下付客栈。两份都薄。陆衡看见了,没笑,只把借靴的押钱纸折好,压在他书箱角:“等宴散了还靴。掌柜认纸,不认你这张新科举人的脸。”
林知微穿好衣冠,铜镜里的人眉目清瘦,额角的旧伤结了痂。
他对镜子里的人说:“站直些。”
镜子里的人站直了。
鹿鸣宴设在明伦堂。
堂前石阶扫得干净,乐工列于东西两庑。新科举人依次簪花,郭崇排在末尾,手一直在抖,花簪歪了三次。
林知微走过去,替他把花扶正。
“手稳些。今日台上坐的,往后都是同榜。”
“林兄……”郭崇喉头动了动,“我爹把地卖了。”
“我知道。”
“我就是想说一声。地卖了,值。”
林知微看见郭崇袖口那处新补的针脚。簪花的衣裳是借来的,补口却是旧的。郭崇怕他不信,又说:“我娘说,地在别人手里,还能再挣回来。榜若落了,我连试都不敢再试。”
“今日先把花戴正。”林知微替他把花枝转了半寸,“你爹娘卖地供你来,不是要你在满堂人前低头。”
郭崇的眼睛一下红了,急忙把脸偏过去。身后有别的举人催他们入席,他揉了揉眼,跟上了。
林知微按了按他的肩,没有再说话。
郭崇把花扶正,堂鼓已响了。
乐起,歌《鹿鸣》三章。
上座坐着府尊、府学教授,还有一位杜同知。
本府同知,早年做过工部都水司主事,河上滚过十年。他坐姿不讲究,手搭在膝上,虎口一层旧茧——不像捧官印的,倒像握过桨的。
酒过一巡,有老教授捋须发问。
“林相公策论里那句‘吏治未尽善,则水利不可兴’。是书上的话,还是自己的话?”
堂上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看过来。
林知微起身,行了一礼。
“是水教的。”
满堂轻笑,只当是句俏皮话。
“学生落水那晚想明白的。”他接着说,声音不高,“水不冲人。水冲的,是堤上松开的那只手。”
笑声停了。
“堤是人修的。手是人松的。松手的人不受罚,堤修一万遍也是白修。”
老教授却没有就此放过他:“空说罚人容易。堤坏了,谁来认那只手?”
“请老河工认。”林知微说,“每段堤修前修后,工料和脚夫都入簿,两名经手人各押一笔;涨水前再请当地认得水性的老河工走一遍。他若说脚下空了,不能只凭官印说它实。”
杜同知这才抬头。旁边有人笑,觉得让河工与官员同看堤脚失了体统。林知微听见了,却没有改口。雨后堤砖的灰浆会脱,站在堤上的人知道,比隔着案头簿子的人早得多。他不敢说这法子能堵住所有贪手,只知道若连谁修、谁验都找不到,决口之后连该问谁也不知道。
老教授敲了敲桌沿,没再追。
他坐回去。
上座里,杜同知端着杯,没有喝,多看了他一眼。
酒过三巡,有个书生红着脸站起来,舌头有点大。
“听闻孙怀那桩案子,林兄在场,亲眼所见?”
堂上静了一瞬。
郭崇的杯停在半空,酒沿着杯沿洒出一点。
林知微放下杯子。
“学生离得远。”他说,“只看见纸落在地上。”
他顿了顿。
“纸是新的。”
郭崇把杯放下,指尖沾了点酒。
旁边有人想接话,被府尊咳了一声,压了回去。
散席时,郭崇挤到林知微身边,张了张嘴,最后只把杯举了举,一饮而尽。
什么都没说。
林知微点了点头。
郭崇的杯沿碰了碰他手边的空盏,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席散后,郭崇摘下簪花,花瓣沾了酒,他怕带回去时折了,想往湿书页里夹。林知微递了张干纸。郭崇把花茎包好,小声说:“我妹妹替我补的袖口,她若看见这花,保准笑我像个唱戏的。”说着却又把纸角折紧一层。
杜同知叫人传话,留林知微说话。
堂侧小间,一壶粗茶。杜同知屏退左右,只问一句。
“‘治水先治吏’。再往深里走一步呢?”
林知微想了想。
“吏治之弊,不在吏贪。”
“在‘谁许他贪’。”
杜同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这句话,比你的策论值钱。”
“策论是写给考官看的。这句话是写给堤看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刺,推过桌面。
“十月秋汛,我带两个生员上北堤看工。你若肯吃苦,随行。”
“堤上风大,雨里站一日,受得住,就长本事。”
林知微双手接过名刺,深深一揖。
名刺背面有一道水洇过的旧痕,边角磨薄。林知微把它平平收入怀里;明日还靴时,这张纸他得自己收好,不能再拿押钱纸压着。
杜同知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
“还有一事。京里在议恩科。若诏书下来,明春便是会试。”
“你这几日,把策论再往深里走一步。”
“从治吏,走到‘谁许他贪’。”
“是。”
“去罢。”杜同知摆摆手,“茶是陈的,别谢。”
夜里回客栈,林知微把喜报抄了一份,托驿寄往清溪。
抄完,他停了停,又裁一张纸,多抄一份。
这一份不寄。他把它压进旧卷里——压在小桥那一页。
那里压过一张“善自珍重”。
喜报是红的。那一页的纸角是素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箱合上,吹了灯。
西城别院的廊下,采薇端着新熬的药回来,听见墙外几个仆妇议论今日鹿鸣宴。“那个写治水的林举人,说话叫杜大人听住了。”她脚步一快,药汁险些漾出来。
沈如烟接过碗,只问:“手上那处伤,客栈可有人替他换药?”采薇说不知道。她便也没再问鹿鸣宴的事,先把药喝了,苦得眉心轻轻一皱。自己的手明日还得碰琴弦,药若凉了,采薇又要念她。她把空碗递回去:“下次打听事,先问人平安不平安。”
二更,陆衡才回来,鞋上全是泥。
“堤上的消息我绕去问了老河工。”他把湿外衣甩在椅背上,“今年秋汛怕是要漫警戒石。”
林知微把杜同知的名刺放到桌上:“十月我随他上堤。”
“那你得先看这个。”陆衡摸出一张被汗浸软的货单,背面写着两个姓,“我今日送裴府外柜的货,差房的小吏正在换下一轮值簿。旧簿里,押孙怀的两个人还在;新簿把他们两格空出来了。”
“病帖、调文呢?”
“都没见着。小吏说是上头叫先空,问是谁,又不肯讲。我只记了姓,连簿角都不敢碰。”陆衡把货单翻过来,生怕墨迹被灯油蹭花。
林知微把两人的姓抄在便纸上,旁边添了新簿起用的日子。等到病帖与调文真的落下,这张旧日的抄纸至少能对一对先后。
“旧簿什么时候收?”
“后日。”陆衡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明日我再去,若它已经不在架上——”
他没往下说。
陆衡抽出炭条,把两人的姓也写在墙角。林知微压住那张便纸。窗外雨敲在檐瓦上,一阵紧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