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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沈采 卯时,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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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还沉着一层灰。
采薇把两只包袱捆上肩,回头望了一眼西偏院的门。
门里黑着。灯,昨夜就熄了。
沈如烟一身青灰斗篷,琴囊横在臂弯里。囊上蒙着裴府新给的青布,布角压着一枚裴字铜牌。
车来了。
赶车的不是外雇的车夫,是陆衡。
沈如烟在车帘外站了一息。
“陆公子怎么会赶车?”
“陆先生是我族叔,外柜的活儿,赶车算轻省。”陆衡跳下车辕,拍了拍袖子,“从裴府到西城,一天两趟,我十四岁就跑熟了。”
他挑开车帘,又补了一句:“姑娘坐稳。半路有一截青石压裂了,颠。”
车行出巷,采薇凑近了些,压着嗓子:“他怎么连路裂在哪儿都知道?”
“跑外柜的人,路就是账。”沈如烟闭着眼,“他肯跑这一趟,是陆先生信他。”
“也是裴府想让侯府看见的,不过是一辆不起眼的车。”
车过裂石,果然一颠。
颠过之后,陆衡的声音从帘外进来:“姑娘们坐好了,前头平。”
又行了半程,茶棚歇脚。
陆衡买了三碗热浆,两碗递进帘来,自己蹲在车辕上喝第三碗。
茶棚外停着两辆运布的车,车夫正同收路钱的吏员磨价。陆衡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发软的单子,先把自己那辆车的车牌报了,连两个女子的随行名额也一并核过。吏员喊他“陆家外柜”,没再多问。采薇隔帘看着,浆碗捧在手里,忘了喝。
“他在裴府门里读书,在门外算账?”她低声问。
沈如烟没有接这句话。陆衡替人办事,能把每一道关口都走成平路,恰恰说明他与裴府的牵连比一张名帖深。她掀开帘角:“从哪道门入别院?”
“南侧小门验籍。正门只接侯府来的车。”陆衡将单子收好,“姑娘若怕路上有人多看,等我先下车,你们隔半盏茶再进。”
沈如烟看着他收单子的手。他若先进去,她在车里便看不见他向谁递话。她把帘角放下:“照规矩走,不必替我遮。”陆衡在外头笑了一声,车又动了。
沈如烟隔着帘,忽然问:“陆公子替裴府跑了几年?”
“六年。”他答得不假思索。
“这趟差,工钱几文?”
“两倍。”陆衡喝了口浆,笑了,“老爷们总以为钱能买人闭嘴。”
“我娘教过我,钱能买的嘴,最不牢靠——”
“想让人把话烂在肚子里,得让他知道话漏了,先烂的是谁。”
帘里静了一息。
这答话干净利落,不像个赶车的。
沈如烟端着碗,没有喝。陆衡再说话时,她只问路,不问裴府。
“有位林相公托我带句话。”陆衡把碗放稳,“他说别的不敢带,只带了四个字。按时吃药。”
采薇忍着笑:“就四个字?”
“一句话一文。”陆衡咧嘴,“他给了三文,嘱咐我把‘按时’两个字咬清楚。”
“陆公子收人这么贵。”
“贵?”陆衡翻身上车,“他昨夜在客栈门口等我到二更,就为把三个铜钱给出去。一文一个字,我收得便宜了。”
帘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采薇听见自家姑娘把浆碗放下,轻轻说了两个字。
多谢。
西城别院比想象里小。三进院,墙头探出半架薜荔,后头一片竹林,竹林尽处是琴房。
井是老井,辘轳绳磨得发亮。扫地的仆妇见了生人,眼皮抬一下,又低下去。
管事的妈妈姓韩,石青褙子,眼皮松松地耷着,手却稳。
她在堂上展开名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琴一人,法号了尘,灵隐寺抄经三年。”
沈如烟合掌:“贫尼了尘。”
韩妈妈的眼皮抬了一下,指尖却还按着名册那一栏。
“随侍一人,沈采。临江县人氏,裴府短使,三月未满。”
采薇上前一步。
堂上静着。这一步,她走得比哪一次都直。
韩妈妈盯着她:“临江县沈家,是你什么人?”
采薇的指尖在袖里发了白。
沈如烟没有动。这个坎,采薇必须自己过。她替她答一个字,往后侯府每一双眼睛都会盯着她们主仆之间的气息。
“回妈妈。”采薇的声音不大,却不抖,“爹娘早没了。这个名字,是姑娘给的。”
“姑娘给的?”
“我原是孤女,无名无姓。”采薇抬起头,“跟着姑娘那年在河边,姑娘说,跟了她,就该有个姓。”
韩妈妈把目光挪到沈如烟脸上。
“仓促之间,借了贫尼的姓。”沈如烟垂眼,“妈妈若觉得不妥——”
“有什么不妥。”
韩妈妈合上名册。
“能把自己的姓分出去的人,亏待不了随侍。”
沈采活了。
韩妈妈让人取来印泥,采薇在名册末页按了指印。她还让沈如烟照裴府旧牒核了一回:法号了尘,俗姓沈。那一栏早在入裴府时就写了,今日多出的不过一个随侍的名字。沈姓并不罕见,险的是两人若在问话时互相递眼色,旁人便有了可抓的线头。
采薇把拇指从纸上抬起,指腹染得通红。她想往衣襟上蹭,又怕把新衣弄脏,只好悬着手。韩妈妈递给她一块旧布:“名字进了册,往后犯错,也按这个名字领罚。”
“记得。”采薇接过布,答得比方才更响。
采薇退回沈如烟身后,指腹的印泥还潮,攥拳时在掌心印了个红月牙。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眶红着,嘴角却翘了起来。
沈如烟没有看她,只把琴囊又拢了拢。
韩妈妈立了三条规矩。
“晨昏请安,走侧门,不走中门。”
“别院四角我的人轮值,夜里有响动,先报我,再报管事。”
“第三条”她顿了顿,“库房,不入。库房连我也要两位管事同开。记死了。”
韩妈妈没有只说规矩。她领两人经过西廊,指给她们看门上的两道铜锁:一把钥匙归别院,一把随侯府管事回正府。门边悬着小木牌,谁取过何物,时辰与见证人都要记。琴房与库房只隔一堵墙,墙角旧琴虽摆在琴房,登记仍在库册里。
“想碰旧物,先让我知道。”韩妈妈说,“我若不在,就等。”
沈如烟应了,目光在两把锁与木牌上走了一遍。木牌上的空栏还没填,钥匙也不在她手里。她跟着韩妈妈继续走。
“是。”
琴房在竹林后。
十几架琴按架陈着,焦尾、连珠、灵机,各有各的漆色。
唯独墙角一架蒙着旧布,布上落了灰。
沈如烟的目光扫过去,只停了一瞬。
“那架不归你管。”韩妈妈说。
“是。”
可她记住了灰的厚度。
厚得能写字。
晚间,韩妈妈提着炭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了尘姑娘。十月初府里来人验琴。”
“验过了,你就是侯府的琴师。”
“贫尼尽力。”
韩妈妈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眼皮抬起一点。
“库房那架琴,十九年没人调得响。”
“姑娘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响动——”
她顿了顿。
“就当没听见。”
炭篓放在门边,火星子噼地爆了一声。
采薇掩上门,背贴着门板,半天没缓过来。
灯下,采薇摊开那块擦指印的旧布,红痕还没干。她在嘴里试着叫了一声“沈采”,像是念别人的名字,念完自己先笑,又笑不下去了。
“姑娘把姓给了我,万一有人顺着查……”
“籍上既写了,就有人会查。”沈如烟替她把布折小,“你答的孤女、临江县,不必再添一桩故事。问得越细,答得越少。”
采薇点头,把旧布塞进随身针线包。她从前跟在姑娘后头,旁人一唤“那个丫头”,她就该回头。今日韩妈妈念出两个字,她站到堂心,脚底忽然有了地方落。沈如烟见她眼眶又红,递过一根细针:“名字不是免死牌。明日先把琴囊松开的线脚缝好。”
“是,沈采这就缝。”采薇故意答得一本正经。沈如烟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姑娘,她那话是什么意思?”
沈如烟坐在灯下,把斗篷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
“意思是,这别院里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夜里她没有睡实。
三更前后,巡夜仆妇的脚步从窗下过去,两刻后又来一趟。第三回脚步刚走,隔墙传来两下很轻的铜响。
沈如烟没有起身。她伸手摸到床沿,采薇白日缝的线脚硌着指腹。
又等了一刻,库房方向再无声响。她吹熄灯,门缝下一线巡夜的灯光也跟着远了。
明早,库门旁那块记取物时辰的木牌,她得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