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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白梅帕 罗管事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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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管事离开西偏院后,廊下那盏白灯没有立刻熄。
沈如烟坐在琴案前,右手指腹还在渗血。采薇替她换了两回药粉,帕角湿了,又不敢多问,只把枕下那方白梅帕重新折好,塞进琴底暗槽。
暗槽很浅,只容得下一方帕和一小片纸。
采薇压低声音:“姑娘,他方才若多翻半寸,就翻出来了。”
沈如烟垂着眼,看琴面上被血抹过的细痕。
“所以不能再放那里。”
“那放哪儿?”
沈如烟没有答,先把案上的空木匣取来。匣子是她从灵隐寺带出的旧物,外头素净,里头隔层却被她拆过。碎玉、烧黑铜扣、红线发缕,都曾在这匣里躺过。如今旧物已经分散藏开,只剩一点香灰压在底角。
她把空匣推到采薇面前。
“明日若再查,就让他们查这个。”
采薇怔住:“空的?”
“空的,才像藏过东西。”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在雨后的青石上拖得很慢。采薇立刻住声。那脚步在门前停了一息,又往西廊去了。
沈如烟把白梅帕从暗槽取出,摊在灯下。帕角那枝白梅已经洗得淡了,针脚却还在。那是母亲还在时亲手绣的。
五岁以前的事,她记得不多,唯独记得母亲绣花时总把线头咬断,笑她手太小,握不住针。
后来她在火里攥住这方帕,帕角被烟熏过一小块。慧寂替她洗了三遍,也洗不掉那一点灰。
采薇小声道:“不如烧了。”
沈如烟抬眼。
采薇立刻低头:“奴婢胡说。”
“不是胡说。”沈如烟把帕子折起,“只是还不到时候。”
门外传来阿顺的声音。
“了尘姑娘,罗管事问,方才那张药方残纸可还在?他说若是寺中旧方,城西老药铺或许认得,明日可请大夫来瞧姑娘的手。”
采薇脸色一变。
罗管事请大夫是假,顺着药包查路才是真。
沈如烟看了一眼案上那小片“勿念”。方才罗管事只看见两个字,已疑到药方。若让他往城西药铺查,张婆、客栈、林知微都会被线头带出来。
她站起身,把空木匣抱在怀里。
采薇急道:“姑娘去哪儿?”
“回话。”
西廊尽头仍亮着白灯。罗管事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盏茶,阿顺立在一旁。灯影照得他脸色发黄,笑意倒比白日更客气。
“姑娘伤着手,何必亲自来。”
沈如烟把木匣放在桌上。
“贫尼想起一事,怕误了管事。”
罗管事目光落到木匣上。
“这是?”
“旧药匣。”沈如烟道,“寺中带出来的。贫尼年幼咳疾未愈,慧寂师父让人照旧方配药,药铺未必在城西。”
罗管事笑意一顿。
沈如烟把匣盖打开。
匣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底角一点灰。灰色淡白,混着极细的药末。罗管事伸手抹了一下,放到鼻端闻。
“白檀?”
“灵隐寺藏经阁旧灰。”沈如烟垂目,“师父说,旧灰压湿气,药粉不易潮。”
罗管事没有说话。
沈如烟又道:“管事若要查药方,不妨查府中佛堂。贫尼送药之前,曾向梁嬷嬷讨过一点药末,她说裴府旧年也有人用此方。”
阿顺下意识看向罗管事。
罗管事慢慢抬眼:“梁嬷嬷给你的?”
“是。”
这一个字落下,廊下静了片刻。
梁嬷嬷管西库,也管佛堂旧药。她若沾上药方,罗管事就不能只查城西老药铺。查重了,是打陆先生与梁嬷嬷的脸;查轻了,便查不出张婆。
沈如烟知道这句话会得罪梁嬷嬷。
可梁嬷嬷上午说过,旧经在府里留不住。
她既肯把半句话递给她,就不会怕罗管事绕一圈。
罗管事把匣盖合上,笑了笑:“姑娘倒记得清楚。”
“怕死的人,什么都记得清楚。”
阿顺愣了愣。
罗管事也像没料到她会这样答。他盯着沈如烟看了几息,道:“你不像寺里养出来的人。”
沈如烟抬起眼。
“寺里也死人。”
廊下风过,白灯晃了一下。
罗管事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他把木匣推回去:“城西老药铺,不必查了。阿顺,明日去佛堂问梁嬷嬷,旧方是谁留的。”
阿顺忙应。
沈如烟抱起木匣,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听见罗管事在身后道:“了尘姑娘,三日后入永宁侯府别院试名册。侯府不比裴府,那里的人不爱听机锋。”
沈如烟停步。
“贫尼记下了。”
“还有,”罗管事指节敲了敲桌面,“采薇姑娘身上也要查。你护得了一回,护不了第二回。”
沈如烟回头看他。
白灯照在她脸上,照出一点病后的苍白,眼底却很清。
“管事要查她,先查我。”
这话不高,却直。
罗管事眯起眼。
沈如烟没有等他答,抱着匣子回了西偏院。门一合上,采薇便迎上来:“如何?”
“明日他会去佛堂。”
采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城西药铺那边?”
“暂时不查。”
采薇松了一口气,眉心随即又皱起来:“可梁嬷嬷那边?”
“她会懂。”
沈如烟把木匣放回案上,打开暗格,将白梅帕塞进匣底夹层。空匣变成真匣,真帕藏进假药底下。
若罗管事下回再来,只会以为她把东西转走,反而不会重翻一只已经见过的空匣。
采薇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姑娘方才为何要说先查你?”
沈如烟低头按住匣扣。
“你跟着我进来,不是来替我死的。”
采薇咬住唇,半晌才道:“那姑娘呢?”
沈如烟没有答。
她拿起那片被撕下来的“勿念”,放在灯下看。两个字很短,短得不能算信。可她知道,林知微写这两个字时,已经替她留了路。
她也要替他留路。
第二日清晨,罗管事果然去了佛堂。
梁嬷嬷在香案前擦灯盏,听完阿顺的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本旧药簿。簿子边角都起毛了,翻到某页,上头写着“寒瘀散,辛未冬后停用”。
旁边压着一枚裴府内库的小印。
阿顺看不懂,只觉那纸旧得厉害。
梁嬷嬷淡淡道:“旧方在府里,不在城西。罗管事若不信,让他来问陆先生。”
阿顺捧着簿子回去时,罗管事脸色阴沉。
这条线被堵死了。
堵死的不止药铺一处。
午后,城西老药铺门前照旧有人排队抓药。张婆挎着菜篮从巷口经过,没进门,只在对面针线摊上挑了两枚铜针。
摊主与她熟,笑问:“今日不替裴府跑腿?”
张婆把铜钱按在摊上:“裴府的腿不好跑,跑多了短命。”
街角有个青衣小厮听见这句,转身走了。
张婆这才抬眼。药铺门内,掌柜娘子正把一包“寒瘀散”倒进炉灰里。两人隔街对了一眼,谁也没点头。
那包药从此查不到城西。
消息传回西偏院时,采薇正在给沈如烟换药。她手一抖,药粉撒出去半勺。
“张婆会不会被盯上?”
“她知道怎么躲。”沈如烟看着掌心那道细口,“可这条路不能再用了。”
采薇怔了怔。
不能再用,就意味着客栈那边再有伤病、再有危险,她们也不能送第二包药、第二盏茶。墙外的人收下了“勿念”,墙内的人也得把这两个字咽回去。
沈如烟把手从她掌中抽出。
“别哭。”
采薇抬袖擦眼:“奴婢没哭。”
“眼睛红了。”
“熏的。”
沈如烟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把木匣往她怀里一推。
“记住这只匣。若我不在,你只说旧药在此,旁的都不知道。”
采薇抱紧木匣,像抱着一块会烫人的炭。
她抱着匣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数过去,数到第七盏,手不抖了。
会烫人的东西,抱久了,也能焐热。
西偏院里,沈如烟听见消息,正在练琴。她右手指腹仍疼,按弦时每一下都像被细针扎过。她没有停。
陆先生午后过来,站在门口听了一段。
“手伤了,还练?”
“三日后试名册。”
“罗管事今日查空,你知道?”
沈如烟指下音色一冷,又被她压回去。
“不知道。”
陆先生笑了一声:“你若不知道,白檀灰不会正好落进旧药匣。”
沈如烟收音,起身行礼。
陆先生看着她:“你护林知微,也护采薇。可入侯府后,你护得越多,破绽越多。”
沈如烟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先生不是要我入局吗?”
“入局不是带着软处给人看。”
沈如烟抬眼:“软处若藏得住,就不是软处。”
陆先生沉默片刻。
窗外初秋的风穿过湿竹,带着一点凉。院墙外有人搬名册,木箱落地,发出沉闷一声。
陆先生把一枚薄薄的木牌放到琴案上。
“永宁侯府别院先验随行名册。你若带采薇,便要替她填籍。籍上不能写灵隐寺。”
采薇在门边脸色白了。
沈如烟看着那枚木牌。
牌上只有两个字:试名。
陆先生道:“三日后,写谁的名,便是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