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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药不署名 清晨,陆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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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陆衡被林知微从榻上叫起来时,整个人还没醒透。
“做什么?”
“看纸。”
陆衡披着外衣坐到桌边,眼睛半睁,盯着灯下那张药包内层纸看了半晌。
“这是药纸。”
“纸角有针孔。”林知微把药纸压到灯下,“包药的结打得很松,线只绕了两圈。昨夜她掌心还在流血,若真要害人,不会把结打得这样松。”
“你的意思是,送药的手法和栽赃的手法,是一路?”
“手法可以学。”林知微指腹点在针孔边,“针脚学得会,打结的那双手学不会。孙怀袖子里的事,等府学开箱再验。”
“又是不能说。”陆衡揉了揉脸,“你这个人,话憋得我难受。”
林知微把药包推回灯下。
“能说的时候再说。”
客栈楼下已经有人来贺。掌柜娘子端着热汤上楼,见两人对着一张药纸,撇了撇嘴。
“新举人不去吃喜面,盯着纸看。书读多了,连药都要考它一场?”
陆衡笑出声。
林知微也笑了笑:“劳烦掌柜娘子,昨日送药的小童,可常在这条街卖药?”
“不常。”掌柜娘子把汤放下,“府城卖药的小童多了,哪个不是跑腿的。你若问那包药,倒像城西老药铺的手艺。包纸细,折角不外露,怕沾灰。”
“城西哪家?”
掌柜娘子看他一眼:“林相公,中了举,路就多了。路多了,别每条都想走。”
这话像劝,又像提醒。
林知微起身行礼:“多谢。”
掌柜娘子受了半礼,嘴上不饶人:“谢什么,回头喜钱少给半文,我照样骂你。”
她走后,陆衡把汤推给他。
“听见没?连掌柜娘子都比你会惜命。”
林知微端起汤喝了一口。热气压住药粉的寒味,额角伤处仍凉着。
“今日去裴府。”
陆衡差点把栗子壳捏碎。
“你刚听了个什么?”
“不进门。”
“不进门你去做什么?”
“回一句话。”
陆衡盯着他:“林兄,你昨日才中了甲榜。府学盯着你,贺榜的人盯着你,孙怀案的人也盯着你。你往裴府门口一站,旁人不知道要编出多少话。”
“我如今能递名帖。”
陆衡愣住。
林知微把药包内层纸压平,指腹停在针孔旁:“能递,所以更不能递。她送药不署名,我若拿新举人身份去敲门,就是把她推到门前。”
“所以只到外巷。”
“外巷也有眼睛。”
“我知道。”
林知微把短笺取出来。
纸很小,只写四个字。
已收,勿念。
陆衡看完,骂不出来了。
“就这?”
“就这。”
“不问她好不好,不问她在哪里,不问药是不是她送的?”
林知微把短笺折起:“不问。”
陆衡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你是真明白了,还是忍着?”
林知微看着窗外。初秋早晨的光落在街面上,雨水晒干了一半,石缝里还留着暗痕。
“先忍着。忍久了,也许就明白了。”
裴府外巷比昨日更静。
放榜后的府城热闹都挤在贡院东街,这里仍是高墙、侧门、青石和白灯杆。林知微没有走到门前,只在巷口停下。陆衡站在他身后两步,像怕他犯糊涂,随时准备把人拖走。
一个门房认出他,脸色微变。
“林相公?”
林知微行了一礼。
“昨日有人送药到客栈。若是府中哪位好心人代送,请转一句,药已收,多谢。”
门房眼珠动了动。
“林相公说笑,裴府哪有人给外头送药。”
“那便当我谢错了。”林知微把短笺递过去,“若日后有人问起,烦请把这句还给她。若无人问,烧了便是。”
门房不敢接。
林知微把短笺放在巷口卖花老妇的竹篮旁,买了一枝尚未全开的白菊。
老妇把花递给他,眼纹挤在一处:“公子要白菊?这花好,开了能摆七八日。没人看,也自己开。”
林知微付了钱:“没人看,它开给谁?”
“开给自己呗。”老妇把铜钱收进布袋,“花又不等人。”
“这枝花,劳烦老人家送到裴府门房。说新举人谢昨日一碗热药,错谢也无妨。”
老妇收了钱,笑得眼纹都皱起来。
“读书人谢人,也绕这么大弯?”
陆衡在后头小声道:“他脑子就这样。”
林知微没有反驳。
他把白菊和短笺一并留下,转身走了。走出巷口时,他没有回头。
高墙另一侧,门房传话绕进西偏院。
她一路跑回西偏院,裙角沾了露水。
“姑娘,外头有人送了枝白菊。”
沈如烟正在磨墨,手停了一下。
“谁?”
“门房说,是新中的林相公。他没进门,也没问人,只说药已收,多谢。还留了张小笺。”
采薇把笺递过去。
纸很小,折得规矩。沈如烟打开。
已收,勿念。
四个字,笔锋比从前稳了些。没有追问,没有道谢过重,也没有把她推出暗处。
沈如烟看了许久,久到采薇以为她会把纸收进木匣。
她却起身,点了灯。
“姑娘?”
“外层烧掉。”
“这也烧?”
“门房碰过,罗管事也会知道。留下外层,便是留下来路。”
沈如烟把短笺外层折痕撕去,投进火里。火苗卷起纸边,黑灰转眼塌下。她只留下中间写着“勿念”的那一小块,压进琴谱夹页。
采薇看着她,眼眶微红。
“姑娘舍不得就别烧那么快。”
沈如烟低头合上琴谱。
“舍不得,才要快。”
她重新坐回琴案前,指尖还留着火燎过的燥意。
廊下车轮声碾过青石,由远及近,停在净香门方向。她起身走到廊角,正看见阿顺带人往那边搬纸。最上头那一摞澄心纸边角齐整,白得发冷。昨夜灯下,林知微提过孙怀袖中小抄,纸边白而挺,像府里新裁的贡纸。
沈如烟停了停。
“采薇,去厨房借一点蜜水。”
采薇一愣:“做什么?”
“他让孙怀袖里掉纸。”沈如烟看着那摞纸被搬远,“我让他的纸也掉一次。”
采薇回来时,袖口湿了一小块。茶房通净香门廊下,她借倒药渣挡了阿顺半步,指腹蘸着蜜水,从最上面那摞纸角轻轻扫过去。
蜜水干后无色,只会让头两张轻轻粘住。今日若有人急着翻,第一张必破;若有人拿净香门同批纸去换证物,撕口和蜜痕也会跟着留下。
她回到案前,重新摊开琴谱。
门外传来敲声。
两下,不急不缓。
采薇立刻收起脸色。
罗管事带人进来,身后两个仆妇捧着衣箱和册子。他目光先落到案上的灯灰,又扫过琴谱,最后停在沈如烟脸上。
“了尘姑娘,府里今日清点西偏院。永宁侯府名册要送,身边人和随身物都得查一遍。”
采薇脸色一白。
沈如烟起身:“管事请。”
衣箱打开,素衣、药包、旧帕、佛珠,一样样摆出来。仆妇手脚麻利,翻得不算粗,却寸寸不漏。采薇藏在袖里的手攥成拳。
白梅帕还在枕下。
那是沈家旧物,也是林知微见过的白梅痕。若被翻出,不只她们说不清,连药包来路也会被人顺藤摸到。
罗管事像知道她们在怕什么,慢慢走向床边。
“采薇姑娘也查。”
采薇退了半步。
沈如烟咳了一声。
这一声极重,像从胸腔深处撕出来。她扶住案角,指尖一松,琴谱落地,夹页散开。那小片写着“勿念”的纸掉在脚边。
罗管事低头。
沈如烟弯腰去捡,身子却晃了一下,掌心压上琴弦。弦音乱响,右手旧伤被弦割开一道细口,血立刻渗出来。
采薇惊呼:“姑娘!”
仆妇都看过来。
罗管事的视线猛地从床边移回琴案。他的手指原本已经搭上枕沿,此刻停在半空。
血比一床暗格更能让人分心。
他看了沈如烟两息,才笑了笑。
“寺中人,倒会摔。”
“这是什么?”
沈如烟将那片纸拾起,握在掌心,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药方残纸。”
“给我看看。”
采薇急得要上前,被沈如烟看了一眼,硬生生停住。
沈如烟把纸递出。
罗管事展开。纸上只有“勿念”二字。
他笑了。
“药方写得雅。”
沈如烟垂眼:“寺中旧习,药后忌思虑。”
“谁写的?”
“贫尼自己。”
罗管事盯着她的手。血沿着指腹滴到琴面上,一点,随即被她用帕子按住。
“了尘姑娘的字,倒比昨日稳。”
“疼时写字,人会稳些。”
罗管事眯了眯眼:“若我拿佛殿三张字来比呢?”
沈如烟抬眼看他。
“管事若要比,请连林相公那张作保字一并请来。”她掌心还在流血,声音却没有乱,“三张字本就是陆先生当面收的。少一张,都比不准。”
罗管事脸上的笑淡了。
陆先生收的三张字,牵着裴府,也牵着刚中甲榜的清溪举人。罗管事可以搜西偏院,却不能在永宁侯府名册送出前,自己把这根线扯到明处。
屋里静了一瞬。
罗管事把纸放回案上。
“继续查。”
两个仆妇再翻衣箱,动作却不如方才细了。人的眼睛一旦被血和字牵住,床下一寸暗格,便容易漏过去。
沈如烟站在案边,任采薇替她包手。她没有看床,也没有看罗管事。
半盏茶后,仆妇回话:“无违禁物。”
罗管事点头,带人出门。
门合上,采薇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她爬到床边,从枕下摸出白梅帕,手还在抖。
“姑娘,方才若他真拿去比字呢?”
沈如烟用没伤的手接过帕子。
“所以只留两个字。”
“那若查出是林公子的字?”
沈如烟把白梅帕重新折好,藏入琴底暗槽。
“那就说我临他的字。”
采薇怔住。
佛殿三张字,原来还可以这样用。
沈如烟坐回琴案前,指尖疼得发麻。她看着琴面上那一点血痕,用帕角慢慢擦去。
外头廊下,罗管事没有走远。
他站在转角,对阿顺道:“去查城西老药铺。还有,府学那边传来的话,孙怀想见递呈文的人?”
阿顺低声应是。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半个身位,压着嗓子:“管事,净香门那批澄心纸,头一张角上撕了道细口,纸面发黏,粘手。”
罗管事脚步一顿。
库里点纸,从来只有自己人的手。他沉默了片刻,只道:“换批新的,按册补录。撕口那张不许动,收进乙柜。”
说罢才冷笑:“那就让他们见。读书人最怕自以为有人命压在手里。”
傍晚,林知微在客栈收到府学传信。
孙怀要见他。
陆衡看完纸条,脸色沉了下去。
“这不像好事。”
林知微把纸条折好,压在药包内层纸旁。针孔、青线、袖袋、净香门、裴府白灯,几样东西像被雨水泡过的线,一根根缠到一起。
他抬头,看见窗外天色将暗。
“去见。”
陆衡叹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林知微拿起书箱。白梅干还在药包里,酸苦的味道隔着纸,仍淡淡透出来。
他没有尝。
先留着。
楼下传信的人还没走远,府学木牌在他腰间轻轻一磕。
孙怀就在那道门后等他。
同一时刻,裴府西廊尽头,白灯又亮了半寸。
沈如烟站在灯影外,没有进去。她只看了一眼那点灯光,便转身把采薇递来的药粉压在掌心血痕上。
疼。
手指还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