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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圆夜掉毛了 云茶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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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茶把最后一口凉饼咽下去,噎得喉管里像塞了块石头。她蹲得太久,站起来时腿麻得跟有虫子在骨头缝里爬似的,只得扶着门框缓了一缓。季无寻大约是终于把热闹看够了,含笑开口:“看来云姑娘是真饿得不轻。既然如此,玉佩的事明日再论,让杂役弟子先回去歇着吧。”
洛依依张嘴还想争,但客卿长老发了话,连风疏影都慢悠悠地磕着瓜子补了一句:“师妹,你这饼也看人家吃完了,再揪着不放,倒显得你小心眼。”洛依依气得一张脸涨红,到底没敢在季无寻面前发作。
云茶揣着一袖管的冷汗出了藏书阁,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一片。走出十几步,风疏影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与她并肩,顺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她含着糖,甜得发懵,刚想说“多谢大师兄”,风疏影却先开口了:“赶紧回去,今晚别瞎晃。月圆呢。”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眼睛往灵狐殿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没事人似的摇着扇子走了。云茶含着糖站在原地,觉得这甜味里莫名透出一丝不踏实。
回到杂役小院时,月亮已经升到屋檐上。云茶推门进去,先没急着睡,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包里是一小撮银白色的狐毛,根根柔亮,像月光抽出的丝线。是她这两天趁玄临打盹时偷偷梳下来的。听说镇宗灵狐的绒毛能镇邪辟祟,拿到山下的坊市卖,一小撮就能换好几串铜钱。她蹲在院里,小心翼翼地把狐毛摊在竹架子上晾着,一边摊一边美滋滋地盘算:“攒够一小包,我就下山卖了,到时候开点心铺子,蒸笼要买最大的,糖要买最白的那一种……”
月亮正照在院子里,像天上有人泼下一整盆白光。
云茶忽然觉得小腹一烫,像吞了一颗刚出炉的炭。她“嘶”了一声,弯腰去捂肚子,可不等她反应过来,那热意便从肚脐直直往下蹿,又顺着尾椎骨爬升,“噗”的一声,像有东西从她身体里挣了出来。云茶低头一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裙摆后头伸出了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橘红色的,蓬松的,在月光里轻轻翘了两下。
她不信邪地眨了眨眼。尾巴下尖跟着她眨眼的方向晃了晃。
云茶脑子里“嗡”的一下炸了。她伸手就去抓尾巴,想把它拽下来——那尾巴滑得像条泥鳅,在她手掌里挣来挣去,还拍了一下她的小臂,弹开;她又去堵,它也躲;她两只手一齐上,终于把那截毛尾巴攥住了,可它热乎乎的,还在掌心里一颤一颤地动,她不知道自己该扔还是该留,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只剩三个字:完了完了完了。
更糟的是,院门外此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压着嗓子喊:“是这间院吧?”
云茶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尾巴塞进后腰的衣带里,两根腿夹得紧紧的,连滚带爬地往屋门口跑。可她刚迈出两步,那尾巴就不听使唤地从衣带里弹出来,在半空中骄傲地抖蓬松了,像一簇在月光下烧起来的野火。远处的声音也越来越近,她已经来得及想不出该怎么解释,索性直接扑向屋门。
说时迟那时快,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洛依依一身杏黄裙,手里提着长剑,身后还跟着两名执法弟子,气势汹汹地闯进院中:“夜查妖物——云茶!”
她话音未落,目光已经看见了竹架上晾着的银白狐毛。洛依依眼睛猛地一亮,像抓到了天大的把柄:“好哇,你藏了这么多灵狐的毫毛!原来你偷玉佩是为了掩盖——”
云茶僵在屋门口,月光直直浇了她一身。她后腰那截橘红的尾巴尖没能及时缩回去,就那样明晃晃地从裙摆底下伸了出来,暴露在洛依依和两名执法弟子眼前。院子里一瞬间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洛依依瞪大了眼睛,手指抬起来指着她:“你……你你你——”
云茶也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脑子一片空白。完了,她想,这回不是饼能救的事了。
可就在执法弟子回过神、拔出短剑的一刹那,一道白影忽然从屋脊上无声跃落。快得像月光本身投下来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云茶身前。云茶只觉得腰间被一股柔韧又极稳的力量卷住,整个人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力量轻轻一抖,甩上了半空。她眼前天旋地转,脊背落在冰凉的瓦片上,摔得倒不重,因为她身下垫了什么东西——毛茸茸,带着微微的温度。
她定睛一看,一条雪白的、蓬松得几乎可以用“壮观”来形容的狐尾正铺在她身下。白狐不知何时已蹲坐屋脊之上,背脊绷成一条流畅的弧线,月光在它一身银白的毛尖上镀了一层清辉,长尾垂下,正正地把云茶整个人盖住,连带那截又翘起来的橘红尾巴尖,也被压得严严实实。
洛依依仰头看着屋顶,握剑的手僵在半空。月色下,白狐低垂着眼睑,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算不上凶,只是像在看一只无意间闯入庭院、又不知趣的雀鸟。
“镇……镇宗灵狐?”洛依依手心里的剑柄便像烫了手。
她不甘心,往前迈了半步:“灵狐大人,云茶她身上有妖气!她不是人——她长了——”
白狐的耳朵微微一动。它依然没有动,只是浑身的月光似乎在那一瞬间凝住了,安静地压下来。洛依依后头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一名执法弟子在她身后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口,声音哆嗦:“洛师姐,咱们……咱们还是先撤吧?”
洛依依咬着牙,眼眶在月光下泛了红,死死盯了房顶好一会儿,到底一跺脚,转身走了。执法弟子连忙跟上去,走时还不忘把踢坏的院门重新扶好,退出去,再轻轻带上。
院子里便安静下来。月光静静地照着,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云茶蜷在白狐尾巴下,大气不敢出。她缓了缓神,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还被压在狐狸尾巴底下,而那条白尾巴沉甸甸的,像盖了一张极暖和的毛毯子,把她和那截不听话的橘红尾巴尖一块捂得严严实实。
半晌,她悄悄伸手摸了摸自己尾巴尖,烫烫的,还活着。她又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狐下巴,小声问:“狐大仙,你……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你不会也看见了?”
白狐没有低头。尾巴却微微拢紧了些。
云茶又等了一会儿,见它不说话,心里反而慢慢安定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那条蓬松的白色尾巴里,声音闷闷的:“那……这尾巴,明天会不会自己缩回去?”
白狐的耳朵动了动,像是想听她把话说完。
“……要是缩不回去,你能不能借我一把剪刀?”
白狐尾巴尖这下绷住了。她感觉到那只原本平静的、沉甸甸的尾巴在她腰上僵了一瞬,然后无声地抽了她一下,不轻不重,像在敲她脑袋。云茶被这一下抽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不剪就不剪嘛,打我做什么……”
她伏在瓦片上,蜷成一团,尾巴尖在白狐雪白的长尾下悄悄探出半个毛茸茸的尖角,又在月光里慢慢地、试探似的晃了晃。云茶盯着自己那截橘红色的尾巴尖,忽然觉得它像一只不认生的、有点傻的小东西,心里那点恐惧不知不觉淡了,倒冒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热腾腾的酸软。
她张了张嘴,刚要再问一句“那我到底算人还是算狐狸”,一阵夜风恰从山间穿过来,吹得竹架上的白毛轻轻飘动。白狐的目光终于从院门方向收回,微侧过头,将她头顶那撮被风吹乱的碎发看了一瞬。
夜里很静。远处有一声极轻的檐铃响。